第176章
已经被强留了两次,再坚持要走,反而显得心中有鬼。
喻连应了尉迟临川的邀请。
玄甲卫把地上打坐的四个小辈也挪上了行宫,他们应该是去了修炼疗伤的地方,走到一半就去了走廊的另一条分叉路。
喻连则是被恭恭敬敬的请入了待客正厅,玄甲卫首领沏好茶,放在了喻连手边。
他悄悄看了一眼这位被自家陛下请上来的修士,这人头发用一根发绳绑着,浑身素净,一身青衣只是凡间的中等料子,不是法袍,浑身气息颇为冷淡。
青衣修士捧起茶盏,玄甲卫首领不自觉被那只手吸引。
喻连刮了刮茶汤,轻轻吹了吹,“陛下,你家侍卫就这么盯着我瞧,是不是有些无礼?”
玄甲卫首领猛地回神,“抱歉,是我失礼。”
坐在主位上的尉迟临川抬了抬手,玄甲卫首领,无声退下了。
又困了,好想睡。
喻连抿唇喝下一口茶,压下反复涌到喉间的血腥味儿。先把眼下的情况糊弄过去,再找个安静地方睡会儿吧。
尉迟临川看着喻连:“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重新行走在外,自然需要一个新名字。
除去最开始喻连这个名字,那一百年间,神心澈倒是也给他取了一个,叫连著水,取自华严经里的“犹如莲华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喻连后来用来糊弄柏历帆了,现在自然不能再用,得再用个新的。
对很多人来说,行走九州的假名字罢了,随便取一个就好。但喻连对名字从小就有执念,对他来说,名字不是随便糊弄的事。
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就在想,终于想了个还算满意的:“在下庸不染。”
庸不染。
尉迟临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剑瞬杀寻道境的地煞妖,道友修为应该已至合体境。天下合体期修士寥寥,孤恰好都知道他们的名号,唯独没听过庸道友。”
“合体境?”喻连先是惊讶,随后了然道,“陛下误会了,在下天资一般,是个修了旁门左道才勉强到了寻道境的符师,用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偶尔能爆发合体境的实力。”
“庸道友自谦了,灼阳花蕴含的灼阳火特殊,孤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那一点灼阳火加强到那种程度。”
尉迟临川想起刚才远远看见的那一剑,目光加深,带着毫不遮掩的探寻:“现在九州地煞涌动,灼阳火克制地煞之气,道友这‘不入流的小手段’若是传开,不知多少人争着抢着将阁下奉为宗内长老。”
喻连又喝了一口茶,咽的时候皱了皱眉,语气显出几分冷淡来。
“九州能人异士众多,克制地煞之气的手段绝对不止灼阳火,陛下抬举了。”
他把茶搁在手边小案上,理了下袖口,忍下胸腔发痒的咳意,缩在袖中的指尖抵着掌心。
没时间跟尉迟临川胡扯了,这身体必须得快点调息打坐,不然要撑不住。
尉迟临川:“能多一种压制地煞之气的手段总归是好事,能救下不少人。”
喻连:“在下没有济世救人的念头,也并不想掺和九州和仙门之事。”
他起身,拱手道:“有事在身,就此告辞。”
小帆和那几个小辈在尉迟临川这儿绝对安全,他能放心去浮屠佛门了。
尉迟临川叫住他:“道友毕竟救了孤的后辈,若有需求尽管提出,能做到的,孤一定帮忙。”
喻连微微一顿。
需求没有,问题倒是有几个。
他很好奇尉迟临川为什么能打破尉迟皇族的桎梏,突破到问劫期。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好时候。
喻连沉吟:“陛下知不知道浮屠佛门最近的消息。”
“浮屠佛门?”
“有朋友在那儿,在下最近联络不到他。”
尉迟临川:“最近佛门戒严,你联络不到也算正常。”他观察了下喻连,“佛门最近发生了件大事,道友不知?”
喻连去哪儿知道?他才刚从村里出来。
“还请陛下告知。”
尉迟临川:“佛门的佛子回归,准备带着佛门弟子参加这一届的沧山大比。”
喻连垂眼,眉头微皱。
那群秃驴真的把神心澈扣下了不成?
“孤也要去沧山。”尉迟临川缓步下来。
这人浑身上下穿的都是凡人衣衫,唯独一张面具刻了遮掩面容的符文,格外想让人一探究竟。
他走到喻连面前,注视着他面具后的那双眼:“道友的朋友大概也会随着佛门过去,不如道友随孤一起,同去沧山?”
他动作无声无息的,喻连抬眸就看见严严实实掩到了脖颈的龙纹帝王袍。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腿弯碰到椅子,发出一声响动。
喻连往后瞥了一眼:“陛下和别人说话也挨得这般近?”
正常人会说抱歉,然后后退拉开距离,不料尉迟临川却道:“这算近吗?孤和臣属交谈之时,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
喻连眼皮微跳,尉迟临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冒犯陌生人的性格。
他不会怀疑什么了吧?
不至于吧,他都死了三百多年了,灵魂身形气息都和之前截然不同。喻连迅速回想,确认自己从头至尾没露出半分马脚。
“在下可不是陛下的臣属,也不喜欢别人挨太近。”喻连往旁边避开,显出几分不悦:“多谢陛下邀请,同行就不必了。”
他甩了下袖子,转身就走。
一边加快步伐,一边伸手压住喉咙,几声闷咳溢出来。
尉迟临川瞬移到喻连身前,掌心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关切道:“道友受伤了?”
喻连反手抓住尉迟临川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拂开,拂了两下没拂开,想起自己现在‘修旁门左道的寻道境符修’人设,也不好真的挣开,假笑道:“旧疾、旧疾而已。”
“旧疾在身也要救那几个小辈。”尉迟临川眉梢一动,“道友刚才说不想掺和九州和仙门之事,做的事倒是和说的话相反。”
“今日出手,也无非是担心见死不救惹上仙门,避免麻烦而已。现在看来,就算是救了,也难免被陛下问东问西。”
素衣符修话里话外都显得寡情,其余都是碍于帝川陛下的地位和修为不得不耐着性子的不悦。
尉迟临川像是没听出来似的,微笑道:“随行臣属里有药修,让他们来给道友瞧瞧如何?”
一直黏一直黏,看不见人烦他吗?三百年不见这厮脸皮怎么变得如此之厚。
喻连深吸一口气,吸到半截呛了下。
他忍了半天,已经忍到了极点,一呛之下咳嗽就再也止不住了,压了许久的血腥气扑了上来,喻连一口血吐到了尉迟临川的帝袍上。
尉迟临川脸上的微笑僵住,“……庸道友?”
他迅速将喻连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喻连捂着唇,指缝里溢出来的血像是从肺腔里挤出似的。他闭着眼,额角浮起细细冷汗,心想,人说的没错,穷和咳嗽是压不住的。
压得越狠反扑得越凶。
尉迟临川翻开他的袖口想探探他的脉息,却见这符修很警惕的把袖子扯了回去。
他只碰到了这符修的指尖,冰凉一片,不由得道:“孤并无恶意,只是想替你调息。”
面前的素衣青年咳的说不出话,摆了下手,紧接着就把手缩起来了,捂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想叫人碰。
尉迟临川也没强行抓别人手的爱好,拧着眉抬头喊道:“把随行药修全都喊来!”
“不……咳咳…不必,”喻连心知目前暂时走不了了,“旧疾犯了…不想…不想见人,劳烦…准备一间房,在下…自己调息……”
他意识昏昏的,身体虚弱的劲儿上来之后,困意也跟着上来了。他真怕现在自己倒头睡过去,会被尉迟临川当成昏迷,然后叫一堆药修来看诊。
万一真的诊出点什么来,他还得费尽心思编瞎话。
什么旧疾犯了不想见人?尉迟临川见他这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的样子,真是下一秒死在这里他都不意外。
“辛宏!进来。”
玄甲卫首领进来,看见那坐在椅子上,撑着膝盖咳吐血的修士,不由得睁大了眼。不是,他才出去多久啊?陛下把人打吐血了?
尉迟临川:“准备一间房,扶这位庸道友进去好好调息。”
玄甲卫首领:“是!”
他上手去扶,尉迟临川忽而道:“算了,孤来。”
玄甲卫首领一愣,见自家陛下把那昏昏沉沉的符修扶起来,对他说:“带孤去房间。”
“……是。”
行宫上房间众多,说是扶着,但喻连站都站不稳,几乎是被尉迟临川背过去的。一沾床,喻连勉强给自己施了个清尘术,看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以为他还是在警惕:“你就在此打坐,有任何需要的便遣人告诉孤一声。”
他离开了房间里,刚走出去,身后的门就被灵力一吹,直接关上了。
喻连屈指一弹,一道守护屏障笼罩在了房间内。
作为喻连的时候,尉迟临川他自然是信任的,但现在作为庸不染,他在房间里设下守护屏障才符合人设。
喻连把储物袋里寂尘的被褥取出来,抱着一件僧衣压在脸下,紧接着就蜷了起来,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中,半昏半睡了过去。
行宫在苍穹下缓缓朝着仙宗行驶。
尉迟临川站在栏杆旁,看着下方飘过的流云。
玄甲卫首领道:“陛下……您对那位庸修士,似乎有些特别。”
陛下这些年深居简出,几十年几十年的待在太极殿里,这次也是因为沧山大比才出来,还从来没见他对一个修士如此……奇怪。
按照陛下往常的性格来讲,绝不会强留一个陌生修士。
“这修士有何不同吗?”
“他叫庸不染。”尉迟临川缓缓道,“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玄甲卫首领努力回想:“有什么玄机吗,难道是某个隐居的大能?”
尉迟临川并未回答,掌心吸出帝袍上沾着的血,凝成一滴浓郁的血珠,他摘下自己腰间的帝川君后龙纹佩,滴下了那滴血。
血珠滴在玉佩上,玉佩沉寂,毫无反应。
尉迟临川保持着这个动作,半晌,他自嘲的笑了声。
那隐秘的妄想、紧张的惶恐全都戳破,化作缥缈的流云泄出。
玄甲卫首领:“陛下?”
尉迟临川掏出怀里的帕子,把玉佩上的血珠擦干净,垂眸道:“孤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觉得是喻连回来了。”
“……”玄甲卫首领愕然,“怎么可能?灼阳仙尊已经仙逝三百多年了,那位修士…虽然看不见脸,但说话的语气,身形气质,灵力波动,都没有一处相同。”
是啊。
明明一点也不一样。
尉迟临川:“或许是孤太想他了。”
玄甲卫首领看着毫无反应的玉佩:“就算您怀疑,现在也测过了,他并非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是帝印承认的君后,帝川君后龙纹佩也记录过他的气息,若真是灼阳仙尊,玉佩不至于一点反应都没有。
尉迟临川自然知道这一点:“当年,孤,九穗痴,祝不死和他在孜云州相识。后来,九穗痴为他战死,祝不死在幽冥裂隙陪在他身边,只有孤接掌帝川,与他交集最少。”
三百年了,每次闭关结束,他看着空寂无人的太极殿,就会想喻连,想他当年一剑劈开危机,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刻,想他们少年时一起在帝川的经历。
越想越悔,越想越思念。
尉迟临川摩挲着玉佩。
“若是能再见他,孤一定告诉他,孤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