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寂尘进来,在尉迟临川和祝不死拧眉中,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喻连发凉的手。
尉迟临川更是额角青筋都突突跳。
这臭和尚哪来的脸?
他往前一步,祝不死拉了他一把,示意他稍安勿躁。
寂尘:“又动用灵力了。”
“臭小子不省心,我找他去了,没动多少灵力。放心,缓缓就好了。”喻连拍拍他的手,站起身,对着尉迟临川和祝不死拱了拱手。
“抱歉,二位。”
祝不死:“庸道友何意?”
喻连直起腰:“我骗了你们,庸不染只是在下行走修仙界的假身份,我本名叫连著水。神心澈是我道侣,柏历帆是我二人养的孩子。”
前一句还好,后一句简直就像是两次九州地动,震的尉迟临川和祝不死一时之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祝不死良久问道:“你……所以,柏历帆口中的师父,和你,实则是一个人。那你——不,你们,为什么骗他呢?”
从柏历帆之前的状态看,明显也不知道他两个亲人都是修士。
他想了想:“难道是因为寂尘的身份?”
“嗯。除此之外,还因为我不喜修仙界的纷扰,只想在一隅之地清修度日。在捡到小帆之前,我和神心澈过得都是凡人生活,有了他之后,也一直没变。他天资一般,我们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喻连缓缓道。
“但是小帆还是拜入了仙宗,这是他的选择,我们尊重。几个月前,神心澈回归佛门久久不归,小帆离开家门回归仙宗。我便也离开了村子,想去浮屠佛门找神心澈,结果碰到小帆和那群小辈遇险……”
之后就遇见了尉迟临川,来到了仙宗。再往后的事情,他们就都知道了,不必喻连多说。
说的有些多,喻连口干。
寂尘扶他到旁边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喻连轻咳两声,抿了口温水。
他目光悄悄往上一瞥,寂尘对着他眨了下眼睛。
“那你……”尉迟临川沉默片刻,“你为何说你自己是寡夫。”
“不想让不死兄探脉罢了。”喻连道,“我所修功法特殊,可将旁人身上的地煞之气不留任何后遗症的转移到自己身上,再慢慢祛除,只是此法伤身。”
“如今煞气肆虐,若是叫歹人知晓……”他摇了摇头。
但未尽之意祝不死明白,他怕被人抓去做解煞的工具。
喻连:“彼时我孤身一人,对你们又不熟悉,实在警惕得很,临时想了个拙劣的借口。实在抱歉,让二位见笑了。”
祝不死道:“理解理解。行走在外,防备心强些是好事。”他笑着说了两句,话音一转:“那连道友,若不嫌弃,在下现在就可替你诊脉。”
喻连坦然伸手:“好。多谢了。”
祝不死搭上他的脉门。
一缕药修的灵气探入喻连体内,四处探查一圈之后,游曳到了喻连的识海周围,他礼貌道:“连道友,能放开你的识海,让我进去探查下么?”
喻连:“进来吧。”
祝不死进去探查了一番,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失望。不管是灵魂还是识海,都不是喻连的气息。
他心中叹息,从喻连识海退了出来,开始认真看病。
过了片刻,祝不死收回手,语气有些凝重道:“连道友身体很脆弱,看着不像是天生,像是后天压迫所致。”
“从前受过一次重伤,留下的旧疾。”喻连随口糊弄了一句,将手蜷进袖中,笑了笑:“左右死不了。”
祝不死:“是死不了,但是会疼,很疼。且身体反复崩溃,到了某个极点,修复会极为困难。”
寂尘看了眼明显不太在意的喻连,拧了下眉,“能治吗。”
祝不死:“短时间内治不好,建议你们跟我回碧云天,我给他建个专门的医册记录。若要暂时压制,须得禁用神识和灵力,再服用扼灵丹和镇痛散。”
喻连听见这些话就头痛,倒是寂尘和祝不死交流了半天,记下了一堆禁忌事项,然后保证说有空一定去碧云天,才客客气气的将祝不死和尉迟临川送了出去。
他关上门,转过身,和喻连的目光交汇。
这就是他们商议好的应对之法。
闹得乌龙太离谱了,为了避免柏历帆这小子走极端,他和寂尘的身份肯定要告诉他的。
倒不如再趁着这件事,把尉迟临川和祝不死这两个家伙解决掉。他们不是绞尽脑汁的想扒出来他的身份么?他就撕开一层给他们看。
反正撕了一层还有一层。
庸不染是连著水,可谁又会去探究,连著水是谁呢?
确认他们离开后,喻连笑眯眯的从识海深处取出玲珑佛骨,屈指一弹。
“多亏它了。”
他从佛骨上长出来,利用佛骨掩藏一时片刻他的灵魂气息,完全没问题。
这是特意针对祝不死的。
寂尘站在他面前,平平淡淡的看着他。
喻连笑意收敛:“你生气了?”
寂尘把祝不死开的初阶治疗医嘱展开,指尖点了点最开头的那一条。
镇痛散,一日六瓶。
这已经是碧云天药修能开出来的最大剂量了,几乎是要当饭吃。
寂尘:“七十二年前,你同我说,镇痛散对你无效。叫我不要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吃了嘴苦,不如酒水管用。”
祝不死是药尊,他既然开了镇痛散,就说明这东西对喻连有用。
“……”喻连往椅子后面仰了仰,努力回想,“是吗?我说过这种话?”
他伸出一个手指,戳在寂尘肋骨下面,往前一推,自己则慢吞吞的从寂尘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唉,人老了记性不好,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你比我还大呢,说不准就是你记错了。”
喻连理了理衣袍,边朝着柏历帆走边道。
“行了,我们先带孩子回后峰……”
“连著水。”寂尘看着他的背影道。
那偷偷摸摸溜走的人直接定住。
喻连眼皮直跳。
完了,叫大名了。
百年间,寂尘很少生气,也很少连名带姓的叫‘连著水’这个他给他取的名字。但一旦叫了,就代表这家伙真动气了。
喻连只好说:“我痛感阈值很高的,这点程度真的不算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柏历帆额前的冷汗,“用了镇痛散,我才会不管不顾的用灵力,疼痛能提醒我收敛。”
“而且。神心澈,梦里的人是不会觉得疼的,我需要一点痛,确认自己没在梦里。”
寂尘许久才道:“今日开始,镇痛散一日不可断。”
他带着柏历帆先行离去,回了仙宗后峰住处。
喻连稍稍舒了口气。
寂尘生气也很好拿捏的,只要稍微卖个可怜,装点惨,就能让他心软。一心软,这气就生不起来了。
寂尘瞬移出很远,稍微停下。
柏历帆伏在他背上,脑袋耷拉着,喃喃道:“师父……”
寂尘声音很轻:“你师父就是个骗子,十句话里八句都是假话。”
-
三日后。
柏历帆醒来,迷迷糊糊一会儿,他眼睛猝然睁大,弹跳起身——失败。
他重重跌了回去,龇牙咧嘴:“疼疼疼……”
身体四处都在疼,他捂都不知道捂哪儿。
“都什么样子了,老实点吧。”喻连端着药进来,将碗递给他,“喏,喝了。”
“庸…咳…庸前辈。”
柏历帆认出这里是后峰贵客住的厢房。
他一个外门弟子,练气四层的小喽啰,就算是被救回来了,应该也是在外峰或者飞仙镇休养,哪里能躺在这儿?
他立即就想下床,喻连摁住少年的肩膀。
“先喝药。”
柏历帆咕嘟咕嘟喝完,抹了下嘴。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庸前辈被尘叔脚踏两条船这件事气吐血了,此时醒了,便忍不住问:“您和尘叔……”
喻连看着他清澈干净的眼睛。
“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柏历帆:“嗯?”
喻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近的人骗了你。”
“前辈是指尘叔吗?与其说他骗的是我,不如说他骗的是师父。”柏历帆抿唇,“尘叔和师父对我都很重要,但我最亲近的还是师父。”
“如果就是你师父骗了你呢。”
喻连揭开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柏历帆无比熟悉的脸。
“师……师父?!!”后半截声音陡然飚高。
喻连一巴掌拍他头顶:“吵死了。”
这毫不客气的力道,熟悉的揍人方式,没让柏历帆清醒,反而让他更呆了:
“师父。”
“嗯。”
“师父……”
“嗯。”
“师父哇哇哇哇哇呜呜呜——”柏历帆突然大哭,甩着两行眼泪和大鼻涕就扑进了喻连怀里,泪腺跟崩溃了似的猫尿一样,洒在了喻连胸膛。
“师父我真的吓死了呜呜呜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太好了你是修士太好了……尘叔没劈腿太好了师父没被骗太好了我们这个家还在太好了呜呜呜……”
他是真的害怕,怕家散了,怕师父没了,愤怒尘叔为什么那么做,愤怒自己修为太低。
他怕自己为了保护家人才选择修仙,到最后连一个人都没护住。
十五六岁的年纪,心里装了那么多事,惶恐又无人诉说。只能强忍着,夜里辗转反侧。
知道尘叔劈腿的时候他强忍着眼泪没哭,带着清煞丹回家的路上差点被揍死的时候他没哭,直到现在,他趴在自己师父怀里嚎啕大哭。
师父的胸膛很单薄,但却是他心里觉得世上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噫。
哭得跟个小鸭子小水牛似的。
喻连的衣服又被眼泪泡湿了。
不必看他也知道自己胸前是个什么样子。
他有点嫌弃,却没推开,抬手轻拍了下少年的后背,声音也放轻很多:“好了。不哭不哭。”
好半天,柏历帆顶着肿成核桃的眼睛问他:“师…师父。你真的是、是寻道境界,还能跟合体期的修士交手大…大修士?”
喻连:“是啊。”
“那我…我,”柏历帆反复深吸好几次,呼吸不畅的感觉好了点,“我识海里那道桃花枝幻影?”
“是我留在你识海里的守护咒纹。”
喻连叹道,“能瞬杀合体之下的一招,谁能想到它最后杀了个筑基妖兽。小帆,师父和尘叔不是普通人,骗了你,你怨恨我们吗?”
柏历帆吸吸鼻子,“要是没有师父和尘叔,我早就死了,哪来的两个家人。”
又哪来的十几年悠然快乐的人生?
是师父将他从那个大雪夜将他捡回家,是师父和尘叔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三观处事,教他习武练剑。
“师父,你竟然觉得我会怨恨你们?”柏历帆细品了一下怨恨这个词,觉得实在是太重了,眼睛里的泪又蓄要起来。
喻连立马说:“师父用错词了,收回。”
“但我是有点生气的。”柏历帆说,“师父,你没有别的事再瞒着我了吧。”
喻连发誓:“绝对没有。不然就罚我戒酒一年。”
这毒誓太狠,柏历帆信了。
他惦记着昏迷前喻连吐血的样子,也顾不得置气撒娇什么的了,“师父,你身体如何了?是不是为了救我……”
里面师徒两个亲情温暖,一派温馨。
外面,尉迟临川无声离去。
他站在后峰悬崖乱石处,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恢弘落日。
“如何?我都说了,他灵魂气息和喻连没有半分相似,怎么都不可能是他,偏偏你还是不信,觉得是他骗你。”
祝不死走到他身后,眯起眼看着夕阳:“现如今你亲眼见了,庸不染是连著水,是那小子的师父。”他斜了尉迟临川一眼,加重语气,“也是神心澈的道侣。”
“他若真是个寡夫,你等个两三年的或许还有机会。但人家——”
尉迟临川一个石子砸过来:“闭上你胡说八道的嘴,一边去。”
祝不死躲开,也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总之,你也快回帝川了。不该想的,就别想了。”
尉迟临川垂眸,指腹划过龙纹玉佩上的纹路。
“我知道。”
下一瞬,他感应到了什么,忽然站了起来,望向了仙宗唯一的那座冰冷雪山。
祝不死:“怎么?”
尉迟临川语气不太确定。
“孤渺峰的那位,好像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