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对,孤渺峰洞府里的人就是我那师弟。多谢庸小友告知,我这就去看看。”
“……他应该是把你当幻觉了,实在是抱歉,明日我会叫人送上压惊礼。”
“碧云天的祝药尊?应当是没用的,他这确实不是病症,也不是心魔。”
“不好意思小友,有些事我并不好对外透露。但,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其实不太清楚,三百多年了吧,并不常犯。”
“我这就去看看他,柏历帆就跟在小友你的身边,不必再去孤渺峰了。”
“……”
兰泊风方才的话在耳畔拂过。
喻连躺在后峰的树干上,枕着自己胳膊。
树叶沙沙作响,头顶苍穹辽阔,星子在枝杈缝隙里安静的闪烁。
他把柏历帆带回来后,就去寻了兰泊风,打问了一下谢久白的情况。他毕竟是个外人,兰泊风同他说的不多,只是肯定了他猜测谢久白会有幻觉这一情况。
三百多年了。痴情花,爱恨错缠,是是非非,他早就已经从过去走了出来。
可是谢久白似乎还困在从前。
“师父?师父!”
柏历帆端着热腾腾的木碗,在树下仰头,“我煮了姜糖水,你喝点去去寒气。”
他照顾喻连照顾习惯了,就算知道了他是寻道境的大修士,不怕孤渺峰那点寒气,但还是忍不住忧心。
“你腿如何?”
“已经缓过来了。师父,我还做了竹筒饭,这次用的普通竹子做的,很快就做好了,你下来吃点。”
“等会儿就去。”
柏历帆感觉到喻连兴致不高。
他没多打扰,把姜糖水放在树下的小案上。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心情不太好,但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倒是可以再启出来一坛酒。
师父喝了酒,总会开心点。
姜糖水又辣又甜的香气顺着风霸道的飘了上来,喻连出着神。
一片落叶落下。
远处,空无一人的树下陡然出现了一道素衫人影。
夜风吹拂,衣摆无声无息飘动,谢久白的气息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喻连所在的地方。
青年躺在树枝上,身形看不真切,浅白色的宽衫垂在树梢之间,姿态闲散雍然。一隙月华碎在风里,轻柔的洒在那人身上,像是不切实际的梦中人,只消眨一下眼,便会消失在人间。
谢久白犹如被定住了似的看了很久。
他心跳的很快,却又很空,久违的再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一步也不敢往前。
谢久白双指微动,一缕灵力在体内凝成了尾指粗细的针状,他控制着这根针缓缓扎入了心脏。
针完全没入他心脏的那刻,喻连似有所感般屈膝坐起。
他从树上往下望去,神情微怔。
月光静悄悄的,落在这对曾经的师徒身上。
对比从前,或许他们现在才更像是一对师徒,或者说父子。谢久白变得更有人气,喻连历经世事,不再稚气,戾气也尽消,性情变得淡然宁静。
从九州台后,他们再相遇是在东清镇,彼时喻连记忆全无,第二次重逢是在沧山小院,那时喻连身怀有孕,疯癫痴傻,直至恢复记忆,没多久便身死魂消。
两次重逢,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在谢久白看来,是他导致了喻连一生的痛苦折磨,把他推向了死亡边缘,推向了冥主数年折磨的深渊。
一次错,他就永远的把喻连弄丢了,半点挽回之机都没有。
他跟东清镇记忆全无的喻连说过对不起,跟沧山小院疯癫痴傻的喻连说过的对不起。
喻连身死魂消前跟他说:师父,我不能原谅你。
而如今,这是他们第三次重逢。
喻连轻轻一跃,从树上下来,在谢久白三步之外站定。
“谢仙尊。”
他拱了下手,抬起脸,歉意道:“实在抱歉,之前在您洞府内,在下看您状态不对,才没有贸然将您唤醒,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话从谢久白耳中穿过。
他目光随着喻连而动。
这个时候,谢久白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神识对周围真实的感知。心脏搏动之时,内里的针会反复刺动,这种体的痛感带来的另类真实,为他挤出唯一一点喘息的空档。
他想把嘴角弯起来,就像是他对外幻觉那样,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可是他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神情,只有一丝一丝的水雾渐渐飘在了眼底,把面前的人遮挡得更朦胧。
那碗姜糖水的热气散去,随风飘来的味道也减小了许多。喻连垂下眼去,没有去看谢久白发红的眼眶,他摆足了一个晚辈的恭谨模样,“不知仙尊深夜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谢久白的声音。
喻连垂在袖中的右手指甲抵了下掌心,平静的顺着自己现在的人设往下说:“如果是为了柏历帆前来……兰前辈应当已经同您讲了,他并非故意。修复清渠所需材料费用,我来承担。”
“你……”
少顷,谢久白吐出一个极其沙哑的字音。
他毫无所觉一般,看着面前人颀长清瘦的身形,说了句没半点干系的话。
“你都…百岁多了。”
“………”
喻连喉结微滚,面具很好的掩藏了他的表情。
毫无疑问,谢久白认出他了。
可他真的不清楚谢久白究竟是如何认出他的。
他不相信一个人的直觉能准到这个地步,必定是哪里他没想到的细节出了纰漏。
他回答道:“修仙无岁月,今年一百零一岁了。”
谢久白呢喃重复一遍,轻声道:“这么大了。但…还是很小。”
一百零一岁。
阿连在外面生活了一百多年了。
谢久白此刻没心思去想为何魂飞魄散的赤火红莲还能转世重生,但看喻连的情况,应当是没有前世记忆的。
他在洞府中的表现已经很糟糕了,不能再将阿连吓到。
他得像个正常人,就和从前一样。
谢久白竭力扼制几欲彻底崩盘的情绪,像是裹着一层人皮的沙偶,里面已经全部倾塌了,外面看着却依旧平静完好。
“和您相比,在下确实是晚辈。”喻连道。
“你是在哪儿出生的?这百年来,过得如何?”
“出生之处并不知道。”谢久白的问题其实已经超出了他们如今关系的界限了,喻连的回答很简洁。
“在下不喜人情烦扰,也不喜欢和人往来,喜欢清净的地方。百年来过得寡淡乏味,不值一提。”
那就是没有拜入门派,当了散修,自己修得道。
谢久白:“有没有人欺负你,或者欺负过你。”散修在外,容易受欺负。
喻连:“关起门来修仙,遇不到太多恶人的。”
谢久白:“那就好。你……”
“小帆都将饭做好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喻连身后传来。
谢久白看见面前人眼神变得柔和许多,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模样俊秀的和尚一笑,“有点事耽搁了。神心澈,过来见过谢仙尊。”
寂尘信步走来,垂手恭敬道:“见过谢仙尊。”
谢久白目光稍微从喻连身移开了半分。
他记得这个人,几百年前见过一两面。
喻连牵住了寂尘的手,介绍道:“仙尊,他是神心澈,是我道侣。小帆是我的弟子,也是我们一起养的孩子。”
“……道侣?”
“是,他之前是佛门的佛子,您或许有印象。”
那是很正常的和前辈介绍道侣的语气,有点客套,有点疏离。
谢久白看着喻连一张一合的唇,分辨了许久,才分辨出喻连每一个字眼的意思。
半晌,他心想。
这是很正常的。
阿连一百年孤身在外,是该找个道侣好好照顾自己。他并不记得从前,这对他来说是新的一世,和道侣在一起过舒心日子,养个徒弟,平凡快乐的修仙,才是世间常情。
他是这样想的,可是情感不由得人控制。
就像他知道幻觉不正常,可他还是舍不得驱散,舍不得根治,甚至期待着幻觉每一次的到来。
那是他漫漫余生里唯一可以期待的事情了。
谢久白听见自己说:“那很好。我曾经见过神心澈,是个不错的后辈,就是性子有些闷。”
寂尘笑了下:“现在已经不闷了。仙尊,不染身体不太好,小帆做了竹筒饭,我喊他来吃点。您要跟着一起过去吗?”
“…不必了。”谢久白慢了一拍,道,“我就是来跟阿…庸不染,说一声,清渠已经修好了。它只是破了点皮,没有大碍。”
喻连:“那太好了。”
三人又维持着彼此的身份,客套的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寂尘牵着喻连的手走远,喻连笑容一收,抿起唇。
他知道谢久白没走。
果不其然。
几息后,离开了的谢久白重新出现,他隐去身形,安安静静的跟了上去。
晚膳的小案设在廊下,门大开着,厢房内的光倾泻出来,一片昏黄暖意。
地下铺了毯子,喻连歪倒在毯子上,坐没个坐相。
柏历帆很孝顺的给两个长辈盛好饭,“晚上不宜吃多,尘叔师父你们少吃点。我特意把桌子搬来这儿了,等你们吃完,走一步就能回厢房洗漱睡觉,特别方便。”
他额外给喻连倒了杯酒,“师父,你今日冷着了,喝点酒暖暖身体,我都温好了,酒是热的。”
“他膝盖怎么样,你看了吗?”喻连问寂尘。
寂尘嗯了声:“涂了药膏,没什么事。”
喻连去孤渺峰前给他留了信,他大概就猜到了一些。
后来喻连带着柏历帆从孤渺峰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刚才谢久白又是那版模样——虽然喻连至今还没跟他解释一句,但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真没事,师父喝酒,吃饭吃饭。”柏历帆眨眨眼,“尝尝好不好吃?”
先是姜糖水,又是竹筒饭,竟然还有酒。家里小孩心思敏感,应该是看出他心情一般,来哄他呢。
喻连吃了口饭,又喝了口酒。
在柏历帆期待的目光中,他露出赞许的目光:“可以养活我跟你尘叔的程度了,非常好吃。”
喻连从小的生活环境就充斥着赞美之声,所以他也从不吝啬对自家小孩的赞美鼓励。
柏历帆登时满意了,谦虚道:“还得练。”
“和尚,你看这小子,明明尾巴都翘上天了。”喻连笑话道,“装谦虚装得一点都不像。”
柏历帆拍桌:“师父!”
“哈哈哈哈……”
听见喻连的笑声,柏历帆面上神情更加恼怒,心里却真正翘起了尾巴。
哄师父开心,简简单单!
厢房内倾泻出来的暖光只照亮了门外一隅,在光照不到的暗处,谢久白将他们一家三口的互动尽收眼底。
一餐的缩影里,能窥见他们过往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相处方式。
在重逢的情感冲击和如在梦中恍惚中。
一个念头从尖锐刺痛的心脏中挤压出来。
如果没有命运弄人,或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在喻连身边扮演道侣身份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