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捉虫)
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相依相偎的姿态如此刺眼。
久违的杀戮欲重新充斥在胸腔,冥主抬手,掌心冥气波动一瞬。下一刻,偕臧感知到他的杀意,刀光又一次刺穿了他的胸膛。
冥主一僵,喉间翻涌上血腥味儿。
这是他扼制自己对别人产生杀戮欲的手段。
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产生过杀戮欲了,几乎忘记自己还给自己设过这样一条禁令。
直至今夜,直至此刻,他对着自己妻子的现任夫君产生杀意,率先阻止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冥主抬起的手紧绷着发抖,眼圈血红,几欲泣血。
可是最终,他看着床上安睡的青年,手臂一点一点僵硬地放了下来。
嘲天剑冰寒的剑光贴在了冥主的颈侧。
谢久白不知何时来的,目光微寒,冷冰冰的声音传音入耳:“出来,别在这里扰他睡觉。”
冥主不动。
谢久白忍着杀了他的念头,剑气一卷,把冥主震开。
冥主没有任何抵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谢久白收了剑,来到床前。
他先是看见了喻连寝衣袖口上的泪痕,掐了个清尘术除去,然后无声弯腰,摸了摸喻连手指的温度。
还算暖和。
他眼神温和下来,把喻连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了被子里,轻轻掖了下被角。他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寂尘搂在喻连腰间的手,不去看两人依偎的姿态。
谢久白平静转身,看向冥主。
冥主眼眶还是红的,面无表情的回视,随后他扯了扯唇,说不出的讥嘲讽刺。
寒冷的雪夜里,一间小小的营帐内,情绪暗涌如潮。
一息之后,他们二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出现在距离营帐千步之外的雪地中。
他们站在高处,寒气里刮着雪雾。
谢久白抬了下手,一层隔音罩笼罩在这片天空。
他身后的冥主哑声开口:“你一早就知道,所以才拦着我,不让我见他。”
谢久白望着那笼罩在雪幕下的一顶顶营帐。
当他看见冥主站在喻连床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人和他一样,认出来了喻连。
他没有问冥主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认出来的喻连。
他和阿连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情,冥主和阿连也自有他们的爱恨纠葛。他可以认出阿连,冥主自然也可以。
谢久白:“你看到了,他现在很好,不要去打扰他。”
“……他是转世重生吗?他有没有……”
“没有。”
谢久白知道他想问什么。
无非是想问喻连有没有曾经的记忆。
冥主:“你如何知晓?”
不管喻连有没有曾经的记忆,谢久白都不想看到冥主再跟喻连产生任何关系,他回过身,“你想让他记起上一世?你觉得他上一世,是快乐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
他没有资格站在喻连身边了,冥主同样没有。
不甘么、妒忌么。
当然。
他看见寂尘如此熟稔的守护喻连,那么自然的站在喻连身边的时候,心里的嫉恨何止一点半点。
可他连妒忌的资格也没有。
他如今对喻连来说是什么呢?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前辈,一个熟悉些的陌生人。
他连师父都不是了。
“阿连魂飞魄散,如今能再回世间,是天道垂怜。”谢久白道,“我猜测,阿连回归,也跟寂尘有很大的关系,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你我,羁绊之深,你若动寂尘,他只会恨你。”
他这话是说给冥主听,同样也是说给自己听。
冥主默然。
他感受不到喻连的灵魂气息,也许跟喻连转世重生有关。
“我做不到。”冥主沉默很久,拇指指腹轻轻一擦,眼角的泪光不见。
他愿意在喻连面前掉眼泪,却不愿意叫其他人看见一丝一毫的脆弱,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讥诮到了极点:“更做不到跟你一样,那么平静的给躺在别的男人身边的爱人掖被角。”
谢久白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再说一遍。”
冥主:“你心甘情愿的做他们之间的守护者,其实每看见寂尘一次,你就会嫉妒一次吧。嫉妒他能正大光明的站在喻连面前,嫉妒他能抱着他入睡,嫉妒他能吻他、爱他。谢久白,你这幅看着光风霁月的皮下,心其实都滴血了吧,还……”
谢久白一拳捶在了冥主脸上。
冥主的话撕破了谢久白极度忍耐的平静外衣,一字一句刺痛着他自己的同时,也不让对方好过。
他挨了一拳,反而笑出了声,“谢久白,你自己的样子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冥主擦了下嘴角的血,暂时解了自己对自己的杀戮禁令,同样一拳还了回去。
他们两个积恨已久,对对方的杀意此刻毫不遮掩的爆发出来。
到了如今的境界,谁也轻易杀不了谁,反而会惊动整个帝川,扰得人心惶惶,扰得熟睡的爱人不得安眠。
他们默契的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冥气,只用最原始的手段厮杀。拳拳到肉,招招必杀,嘲天剑和偕臧都成了凡铁一般,铿锵作响,白刃红出,血珠飞溅,鲜血染红了这一片雪地。
月光西沉。
谢久白甩了下剑,停了下来。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冷静重新回归。
“你说得对,我无法放下阿连,但我不会打扰他,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尤其是你。”
相比起来,陪在阿连身边的人是寂尘,比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冥主,更让他好接受一些。
曾经在东清镇的事他还没忘,冥主对阿连完全没有尊重。
“这是我和喻连的事,与你无关。”
冥主冷笑:“你是他师父,是他父亲,照顾他习惯了,发现自己没可能,就自顾自退到守护的位置,我偏不。”
谢久白:“他已经有了新的爱人。”
冥主:“没有谁规定他只能爱一个人。”
“他是我的妻子、母亲。是他教会了我爱,所以他不能,也绝不能丢下我。”那双幽紫的瞳像是雪地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冥主背过身,提着手里的刀,一步步朝着千步之外的营帐走去。
谢久白:“我不是真的杀不了你。”
听着他冰冷的警告,冥主只是丢下一句:“随你。”
踏过厚实的雪地,他重新回到喻连营帐前。
在他伸手触及帘帐的时候,营帐内传来咳嗽声,随后里面的灯亮了。
那温暖的灯光穿过帘帐细细的缝隙,照在冥主染了血的冰冷指尖,他陡然颤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躲在了帘帐后。
营帐内。
寂尘点燃了油灯。
他用灵力卷来一盏放在床边,轻拍着喻连的后背,“怎么咳嗽了,不舒服吗。”
喻连与他传音几句。
寂尘面上没有半点异色,不着痕迹地接着说:“要不要喝杯水?”
喻连摇头,“不想喝。做了个噩梦,心里不安。”
寂尘:“噩梦说破便不灵验了,什么噩梦?与我说一说。”
“梦见与你分开许久,我很困,又睡不着,到处找你找不到。我甚至去求了佛祖,佛祖也不应我。”
“不会的。”寂尘轻声道,“我就在这儿。”
喻连嗯了声,他侧着身,双手交叠在一侧,靠寂尘近了些。
被窝里很温暖,寂尘怀中也一如从前宽阔,能承载他所有崩坏的情绪。喻连待在他怀里,手指无声落在自己寝衣的袖口——那是被冥主眼泪沾湿的地方。
寂尘目光微抬,望向外面。
营帐外。
冥主紧绷着的肩背如雪夜里沉默的岩石,他看着夜空。
帝川边境的高峰上,飞舞的雪花和月光并存。
雪把月光衬得更冷,月把雪光衬得更凉。
他心此刻很空,很久之后,冥主肩背一松,手中紧握的偕臧化作光点散去。
他背对着营帐,蜷缩在了营帐门口。
刚才面对谢久白的时候说的狠话,在他即将靠近喻连的那刻,如雪遇烈阳,蒸发无影踪。
他胆怯了。
他害怕。
他怕在转世的喻连眼中,看见和曾经相同的厌恶。
喻连转世有多久了?二十年?五十年?百年?那他跟寂尘在一起又多久了?
应该很久了吧,毕竟他和寂尘的孩子都那么大了。
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轻轻飘过冥主的脑海。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褪了色的虎头帽,半晌,他低下头,手指逐渐收紧,虎头帽褶皱深深。
过了会儿,他松了手,把攥出来的折痕一点一点抚平。
冥主对孩子没有执念,只是因为喻连喜欢,所以他才爱屋及乌。
可是如今他和喻连的孩子没了,但是寂尘的活了下来,长了那般大。
这种对比太惨烈,他不禁想,如果他和喻连的孩子还在,如果没有当年那些破事,他现在应该和寂尘一样。
寒风呼啸着,偶尔刮动帘帐。
细细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刀一样割在冥主身上,分成明暗的两端。
他静静的坐在营帐外,没有进去。
而远处的谢久白看向这里良久,见冥主没有了进去的意思,手中蓄满了灵力的长剑也收了起来。
他同样没有离开,站在远处,凝望着那亮着微光的营帐。
不多时,营帐内的灯光灭了。
他想。
灯又灭了,是阿连睡着了吗?阿连做噩梦了,寂尘有没有哄好他?
阿连做噩梦醒来后素来很粘人,会紧紧抱着他,撒娇好久才睡着,那他也会这样对寂尘吗?
他没听见撒娇。
或许阿连年岁愈大,已经不似从前爱撒娇了。
方才他给阿连掖被子,依然没有瞧见他的全脸,他只依稀看见了一点轮廓,和前世并不一样。
阿连想藏,他就不去窥探。
营帐外,当世站在修仙界峰顶的两个人。
此时一人蜷缩在门口,一人静立在不远处。
而喻连这一世那所谓‘名正言顺’的道侣,此时也睁着眼。
寂尘搂着怀中的青年。
他知道喻连也醒着,也知道他此时心绪在起伏。
但他不知道喻连在想外面的谁。
谢久白?冥主?
不管是谁,总归不是他。
外人都以为他们是道侣,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他们的关系在很久之前就止步于朋友,或者说是亲人。
他掌心无声轻抚着喻连的后背。
喻连眼睛半睁着,长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思绪。
过了很久,喻连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
谁也不知道他刚才想了什么,又在想谁,正如谁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到底有没有睡着。
长夜漫漫,风雪不消。
天幕上星辰漫卷,沉沉暗色之中,绵绵情潮暗涌。
处在情感漩涡中央的青年是否熟睡不得而知,其余三人此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