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看到自己指节有血的那刻,喻连心道糟了。
他第一反应是找了个上火的借口,帝川边境天气干冷,百姓营地不少人都流鼻血。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凡人,这个借口用了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自己思绪千转,想得很多很快。
其实这些念头都轻飘飘的,毫无重点,且肢体反应愈发迟缓,眼皮也愈发沉重。
从其他人的视角看,喻连指节擦了下鼻端后,就安静不动了。他眼睫低垂着,盯着指节上的血,面具下的神色看不清,但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下巴苍白无比,唇瓣只余下浅浅的肉色。
寂尘在喊了他两声没有得到回应后,当机立断,沉眸将他横抱而起,“抱歉诸位,我先带他回去。”
他大步迈出。
祝不死拧着眉心快速道:“师兄,我是药修,两日后的事我参与不多,先跟去看看,你留在这儿就好。”
不等祝余草点头,他便急忙跟了上去。
快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靠在寂尘怀中的青年眼睫轻眨了几下,紧接着,他眼睛悄无声息的阖上了,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冥主大脑轰地一声,双目瞬间赤红。
过往两次爱人死在怀中的记忆再度闪回,周围一切都被他识别成了敌人,他体内的冥气一刹暴动,偕臧横刀握在手中,朝着寂尘的背影砍去!
铿锵——!
刀剑十字相击,嘲天剑剑锋挡住了偕臧的刀光,紧接着轰的一声,整个主营帐都被震开的灵力割得粉碎。
寂尘回头看了一眼。
谢久白:“走。”
寂尘抱着人瞬移离去,祝不死也跟着消失。
“冥主,你发什么疯?”兰泊风不悦道,“落冥教是想撕毁契约吗?”
落冥教主语气凉了下去:“诸位对我落冥教警惕的态度,也不像是想深入合作的样子。”
冥主失控只有一瞬,被谢久白拦了下,现在已经清醒了不少。
谢久白冷淡传音道:“你想伤他,尽可发疯。”
“……”
冥主身上的气息彻底稳定。
“三百年前被你们打出来的伤势至今未愈,看到你们活蹦乱跳,真是心里头不舒服。”他扯了个半真半假的借口,收了刀,对着落冥教主抬了抬手。
落冥教主紧绷的精神略微放松,无声退到旁边。
祝余草从头至尾冷静旁观,这会儿开口道:“仙前辈无法离开忘川残骸太久,我得带她回去休息。既然主营帐毁了,那你们一个时辰后,来忘川残骸寻我们便是。”
“那就散了吧。”
尉迟临川丢下这一句,直接踏步离开。
他步伐匆匆,显然也是有要去的地方。
兰泊风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玉笛敲敲掌心,他沉吟道,“既然如此,我先去看看庸小友。”
“师兄,你似乎挺喜欢庸修士的。”
“不是跟你说过吗?他合我眼缘。”
谢久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日里没区别:“那我也去吧,万一情况不好,我或许能帮上忙。”
兰泊风点头,谢久白抬脚跟上。
冥主骂了句虚伪。
明明担心的要死,为了不暴露喻连转世重生的身份,还装得一张死人脸。
他旋即也给自己找了离开的借口,望向裴山越:“还是这么防备我?”
裴山越:“?”
谁防备你了。
冥主:“行,我不在这里碍眼。走,去瞧瞧热闹。”
落冥教主自然跟上。
于是这一个两个的,不管什么理由,陆陆续续的去了同一个地方。
寂尘率先回来的,距离营帐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直接喊道:“小帆!”
柏历帆从营帐内钻出来,一张笑脸在看见他怀中双目紧闭的青年的时候,登时白了,惊道:“师父怎么了?!”
“不知道。你去端盆热水过来,快些。”寂尘弯腰避开帘帐,钻进了营帐,三两步走到床前,把喻连放上去。
喻连一沾床便蜷缩起来。
寂尘唇抿得更紧。
分明是疼极了才会如此。
参加议事前分明还好好的,议事中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祝不死慢一步进来,一进来就说:“让我给他看看。”
他半蹲在床前,朝床上的人伸手。
寂尘知道喻连千方百计的隐瞒就是不想暴露,一把攥住了祝不死的手腕。
祝不死皱眉:“寂尘兄,何意?”
寂尘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喻连昏迷呼忍痛的姿势,轻吐出一口气,“他不喜旁人直接碰他。”
他取出一方手帕,盖在了喻连手腕上。
祝不死没再说什么,开始探脉。
寂尘脑中一根弦微微紧绷起来。
不过和上次故意试探不同,这次事出紧急,祝不死没有去探喻连识海——人都昏迷着呢,未经允许去探人识海,万一触发自主攻击怎么办?
“反噬?”
祝不死粗略一探,奇怪道,“怎么会有反噬。他最近做什么事了吗。”
寂尘摇头。
祝不死细探。
这空档,柏历帆把热水打来了,放在了床边,在旁边屏气凝息的看着,内心再焦灼也不敢吭声。
没多久尉迟临川也来了,低声道:“如何?”
祝不死未答。
又过了会儿,兰泊风和谢久白也进了来,本来就不大的双人营帐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柏历帆看看他们,碧云天的药尊、帝川的陛下、仙宗上任宗主、谢师祖,来的都是修仙界名声赫赫的大人物。
这些大人物是来看他师父的……
柏历帆望向床上的人,小脸悄无声息的白了,手脚发凉。
师父该不会是生什么大病了吧。
营帐外。
冥主没进来,提着一颗心守在门外。
约莫一刻钟,他才听见里面祝不死的声音,“上次我给庸不染探脉,就知他身体不好。他说是从前受过一次重伤,留了旧疾,所以只要动用的灵力超过阈值,身体就会反复崩溃。”
重伤。旧疾。
身体会反复崩溃。
冥主捕捉到重点,重伤,何人所伤?
“我之前给他开了镇痛散和扼灵丹,他有日日吃吗?”
“就断了一次。”
“什么时候?”
“……去议事前的那一顿没吃。”叫喻连耍赖装样的给躲了过去。
祝不死:“怪不得他这么疼。药粉应该还有?再去冲一剂过来。”
柏历帆:“这就去。”
尘叔对师父还是太心软太迁就了,要是他在,保准盯着师父喝下去,半点都不会心软。
“怎么样了?”兰泊风问道,“需不需要什么灵药?”
祝不死:“反噬,他五脏六腑都在出血,现在只能先镇痛再止血。”
谢久白:“反噬?根源在哪。”
功法?心法?
祝不死:“不知,探查不到根源在哪。寂尘,他往常也会这样吗?”
寂尘眉心蹙起。
他从来没有听喻连说过反噬,只知道喻连在修炼的时候,灵力游走全身,实力在涨,体质却愈发差。
严重的时候,情况和现在差不多。
他摇了摇头:“之前只是身体不同程度的崩溃。”
谢久白:“现在不能先止血么?”
“不行。金针入穴,扼制反噬,会极痛,必须先镇痛。”
祝不死见惯了生离死别,伤势病痛,如今已是药尊之位。他都如此慎重对待,想必不是一般的痛。
柏历帆刚才急急忙忙出去弄药的时候,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冥主和落冥教主,现在回来看见,一时间心惊肉跳的。
怎么类似于话本中的坏蛋人物也来他师父这儿守着了?!
他偷偷看了眼冥主。
那坏蛋中的坏蛋见了他一愣,紧接着对他露出一个古怪又僵硬的微笑。
“……!”
柏历帆魂都吓飞了,三两步冲进营帐内。
“尘叔!镇痛散来了来了。”
柏历帆熬药惯了,药的温度正好。
寂尘把喻连半抱起来,坐在床边,一只手拦着他,一只手握着药碗,抵在了喻连唇边。
喻连别开了脸。
寂尘低声哄道:“不苦的,乖,喝一点。”
昏迷的人可不似清醒的时候那么容易照顾,青年嘴唇死活不张开。
柏历帆很有经验,翻了翻储物袋,找出一罐蜂蜜来,用勺子挖了一点,涂在了自家师父唇上。
过了会儿,青年张开了唇,抿了下唇上甜蜂蜜。
他刚张嘴,寂尘就灌了一口药进去。
咽下那一口苦药,青年嘴巴又闭紧了。
柏历帆又涂了一点点蜂蜜。
他叔侄二人配合默契,如此反复十余次,一碗镇痛散终于见了底。
柏历帆大松一口气,最后塞了一小勺蜂蜜到喻连嘴里。
吃了这么多苦才得了这么一点甜,紧皱着眉的青年竟然没生气,眉心还舒缓许多。
这么好骗好哄吗?
祝不死:“你们……”
柏历帆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师父吃不得苦,越吃苦就越想吃甜,所以就算是知道自己被骗,还是每次都张口,这招慢了点,但管用。”
祝不死听罢,有点出神:“他倒是……”
柏历帆:“倒是什么?”
祝不死沉默片刻道:“倒是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这是别人的事,柏历帆才不关心,他忍着焦躁说:“镇痛散已经饮下,拜托药尊治好我师父。”
镇痛散发挥了效用,青年面上没那么多痛色了。祝不死取出金针,下针前,他严肃道:“扶好。”
寂尘:“嗯。”
金针刺入穴位,第一针下去,喻连身体一僵。
第二针第三针,青年肉眼可见的发起颤来,寂尘捏着他的手,安抚道:“很快就好了……”
第四针、第五针……金针刺穴是疼的,但祝不死注意到,即便是最疼的第五针,这人也只是比之前更蜷缩了一点罢了,全程没有哼出半个字。
不是忍痛忍习惯了,就是痛感阈值比正常人高得多。
最后一针刺入时,喻连忽而轻轻一咳。
祝不死瞳孔微缩。
刺眼的血色从青年唇角涌出,轻快无声的划过脸颊,划过耳骨,滴到了寂尘手上。
“咳…咳……”
一点呼吸像是被肺腔割开成了千百份,破碎而艰难从他喉间挤出,混杂着血块的血水涌泉一样冒出来。
祝不死:“将他翻过来!”
不用他说,寂尘翻过喻连的身体,令他头朝下,一边轻轻顺着喻连后背,一边迅速道:“盆子,水。”
柏历帆把盆子端过来放在脚踏上。
血从垂着头的青年口中吐出,滴滴答答的落在盆子里,寂尘的手指已经被染红了,他顾不得自己,摘下喻连脸上碍事的面具,用沾湿的手帕擦着他的脸颊和唇角。
也不知道是本能的在忍,还是实在没力气,青年咳嗽的声音都很弱。他半伏半趴在寂尘腿上,单薄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怎么了这是?”兰泊风忍不住道,“看起来如此严重。”
柏历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师父。”
他压着心慌,“尘叔,师父他真的没事吧……”
谢久白往前走了两步,又生生止住。
上一世,喻连在他身边心疾发作的时候,痛狠了会咬舌头,也是这般满嘴的血。
只是不似现在这般安静,越疼的时候话越多。
谢久白拇指落在食指指节上,那里早就没有了喻连咬后的牙印和痛感,可此时此刻这里似乎又变得炽热而刺痛。
这一点痛顺着指节往上爬,爬到他心脉处的时候,陡然化作无数蚁虫,疯狂撕咬着他的心脏。
看久了寂尘指缝间喻连的血,周围好似都变成了一片血红,他耳边恍然出现重重叠影:
“师父……我、我不疼,你…和火老大…别担心……”
“师父,我是不是咬痛你了……?对不起……”
“师…父……还是有点痛的你,亲亲我……”
“师父……”
兰泊风一偏头,心莫名惊跳,“谢久白。”
谢久白半闭上眼,“……嗯。”
他不会跟冥主一样失控。
营帐外,冥主听着里面的动静,实在是没忍住,撩开了一点缝隙望进来。
其他人不知道,但对他和谢久白两个来说,喻连还活着的这种失而复得之感,其实很不切实际。
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精神紧绷。
谢久白只敢小心翼翼的守在暗处,说着要重新回到喻连身边的冥主其实也不敢真的破坏爱人现在的生活。
否则按照他从前的行事风格,寂尘早就埋进了土里,哪里会活到现在。
他又争又抢,只是想再分到喻连一点关注。
可是此刻,营帐内里面飘来的血腥味让他胳膊发麻。
他死死盯着喻连唇边的血,久违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咽下去的血。估计议事议到一半就不舒服了,强撑着到结束。”祝不死声音很稳,取了银针来,在喻连后颈扎了几下。
“放心,吐出来他会好不少。”
正如他所说,喻连的血止住,咳嗽也逐渐停了,安安静静的趴在寂尘腿上。寂尘微微放松下来,低头轻轻抚着喻连的头发。
祝不死刺下最后一根金针:“好了。待会儿再给他灌点药,灵丹也要吃。”
兰泊风提着的半颗心落下。
“需要什么丹药同我说,我叫人送来。”
“药材帝川都有,没有的孤会叫人去找。”尉迟临川道,“你尽管开药,别管珍贵不珍贵的,管用就好。”
这个时候,没见过喻连面容的兰泊风等人,才注意到他的长相。
他们都知道庸不染戴面具的原因。
戴上面具是庸不染,摘下面具是连著水。这位符修行走修仙界,只以庸不染的身份示人。
面具下是还算清秀的一张脸。
和庸不染本人素淡的气质很相符,可却远不及他身上气质那般出尘。
寂尘擦拭干净喻连脸上的血迹,将他揽在怀中,面朝自己胸膛,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多谢几位。不染已经没事了,只需要休息,几位要事在身,还是请回吧。”
柏历帆抹了下眼泪,起身道:“诸位前辈,小帆送你们出去。”
这个你们明显不包括大夫。
尉迟临川反应很快,看向祝不死:“还有点时间,孤跟你去煎药。”
“那我们先走,不打扰庸小友休息。”
兰泊风朝寂尘一点头,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一声低哼。
他微微一顿。
只见寂尘怀中的青年不太安分的动了动,抓着寂尘的衣襟,喃喃道:“和尚……”
寂尘轻拍他:“在这儿。”
喻连:“……困…和尚,陪我…睡……”
寂尘:“好。”
他应了,青年却皱着眉,“和尚,疼……”
“一会儿就好了。”寂尘轻声道。
青年说话声音和平日完全不一样,又轻又软又带了点任性,依赖亲昵的姿态谁都能看得出来。
这是装不出的。
寂尘看着屋里的人,声音放得更轻:“我走不开,便不送诸位了。”
兰泊风一笑,轻声说:“不必相送,不过,你二人感情倒是真好。”庸小友很喜欢他的道侣。
寂尘看了下谢久白,又越过他望了一眼冥主。
三人目光无声又快速的交汇一瞬,转眼错开。
寂尘垂下眼,嗯了一声,算作应了兰泊风的感慨。
怀中青年无知无觉,清瘦的指尖勾着他法衣的一角,法衣上面绣满了戒律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