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尉迟临川往太极殿方向去。
他们很快就赶上了前面的玄甲卫,毫不夸张地说,在玄甲卫首领看见他们两个和活着的尉迟临川的那一刻,认喻连二人当亲爹的冲动都有了,险些当场掉眼泪。
喻连连忙说:“待会再哭,走!”
他的伴生之火克制紫雾,玄甲卫行动起来顿时不再束手束脚。
裴山越和苏邻的开路大大节省了喻连二人的灵力,他们此刻仍有冲锋破阵的冲劲儿。
太极殿殿内有帝川陛下绘制的防御法阵,暂且能阻挡外面的怪物,他们厮杀进殿,拼尽全力关上殿门,大殿咚地一声关上,防御法阵启动。
喻连背靠着门用力挡住,又往地面丢了数道防御符,虽然感觉不顶用,但多一层防护比少一层好。
他双手撑住膝盖,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玄甲卫搀扶着尉迟临川靠着柱子休息,九穗痴盘膝坐下,抓紧时间恢复灵力。
殿内阻隔外面的嘶吼,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喻连这才注意到尉迟临川腹部的伤口,涌出的血都把绷带浸透了,想来伤势不轻,他翻找储物袋,把所有回灵丹和伤药都翻了出来,挨个分发。
“尉迟兄,伤势如何?”喻连蹲在尉迟临川面前,“看起来不是怪物造成的伤,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尉迟临川:“背后的刀子总是难防。”
尉迟三皇子丢在旁边没人管,喻连一听就明白了,厌恶道:“所以太子印坠落是因为他?”
“咳……事情已经发生了,”尉迟临川,“算了。”
喻连压住自己上去揍人的冲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尉迟临川按住了他的手,笑了笑:“不必了。”不等喻连开口,他就道,“一直待在殿内不行,太极殿后有密室,我们可以进去暂避。”
虽然尉迟皇族的秘密就画在密室两侧的石壁上,但眼下生死攸关,实在顾不得许多。秘密总没有人命重要。
就在此时,外面的喧嚣一瞬停了。
整个皇城安静的不正常。
大殿内的商议声也不由得停了下来,喻连跟九穗痴对视一眼,无声起身,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去。
只见所有涌入皇城的怪物全都直勾勾看向天空,一动不动,喻连后背的寒毛一刹竖起,不详的预感笼罩全身。
他跟着怪物们的视线一同上移,只见一截漆黑的斗篷在半空飘扬,斗篷一角画着紫色的花纹。
若有似无的威压笼罩全帝京,喻连心惊肉跳,这个修士带给他的压迫感,竟仅次于他师父。
他额角冷汗缓缓下淌,手指温度在威压下变得冰凉,大脑却越来越冷静。
喻连心思电转,神秘人却忽然低下了头,与他视线相交。
那人缓缓勾唇,忽然朝他伸手一抓!
喻连瞳孔骤缩,那虚幻的大掌即将抓住他的刹那,太极殿龙案上的帝印霎时爆发出一阵炫光,狠狠将那人的大掌挡了回去。
黑斗篷看了眼自己的手,轻啧了声。
喻连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撤步后退:“外面那人,斗篷上的花纹,是落冥教的标识……”
九穗痴皱眉道:“你,如何。”
喻连摇头,看了眼龙案上那一方帝印。
尉迟临川艰难起身,“这帮狗杂碎。”
到了这一步,落冥教趁着父皇不在袭击帝川的目的,也该显露了。他非得要看看,如此算计他帝川,究竟是为了什么。
尉迟临川强撑着掀开窗户,一秒后,他双目大睁。
所有被感染的怪物全都集中在了皇城之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黑斗篷掌心托着一颗诡异的血珠,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冥主而死,是无上荣光。”
下一刻,数万百姓、修士,在他的控制下全部自爆!
天地之间血芒一片,天怒般的爆炸声几乎将皇城夷为平地,唯有被帝印余威覆盖的太极殿尚且完好。
台阶上流淌着血、肉和骨的混合物,缭绕飘荡的灾气都在刹那间被清空,升腾的血色染红了这片天空,生灵尽灭。
紧接着,皇城之下的龙脉咔嚓一声断裂,纯正无比的幽冥之气汹涌而出。
唯有一人高悬天空,他举着手中血珠,把所有幽冥之气吸纳进来。
幽冥之气现世下一秒,喻连识海深处的紫色小蛋就暴动了,蛋里的意识在疯狂嘶吼、喧嚣、吵闹,它被饥饿吞噬了,甚至开始撞击喻连孱弱的神魂。
母亲!母亲!我要吃!我要吃!!
喻连只觉大脑剧痛,幻听般的尖叫令他他捂着头半跪下来,他以为是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发痛,“……龙脉下,是幽冥之气?他们显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尉迟临川也全然不知:“父皇从没跟我说过。”
黑衣人收走所有幽冥之气,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没时间了,强行破除帝印守护带走喻连的代价太大。
他有更好的办法。
看着喻连忍痛的样子,黑衣人微微一笑,无声比了个口型:“不久后见。”
随着他的离开,喻连头越来越痛,他忍不住厉声道:“别吵了!”
紫色小蛋一抖,识海顿时安宁下来。
母亲,生气了……
九穗痴:“你,怎么,了。”
“幻听,”喻连甩甩头,“现在好多了。”
轰隆——
龙脉断裂,帝京开始往下沉。
与龙脉相连的帝川无数山海川脉,全都开始震颤、塌陷。
“该死的,一群死了主子的疯狗,就为了幽冥之气,费尽心机找准了时间,来炸我帝京的龙脉?”尉迟临川怒骂,“忘川残骸幽冥之气更多,为何不——”没说完,他就想起来了,现如今忘川残骸被五大仙门联手封印在不知道何处。
他又骂了一句:“他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已经死了的冥主还能活过来不成?”
喻连:“先不说这些,帝京怕是要沉了。”
“不能让帝京沉下去。不然国运受影响,父皇斩灾恐怕会不顺利。”
那师父定然也会受影响。
喻连深吸一口气,压下担忧,实话实说:“依照我们的实力,阻止帝京下陷,实在是痴人说梦。”
尉迟临川望向龙案上的那一方帝印。
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应该…还有一个办法。”
帝印。
帝印只有国运可以撼动,只有帝王才能持握。
当有人试图挑衅帝王尊严,挑战帝王权柄,帝印就会触发被动,散发守护余威,对挑衅者进行威慑,它的守护性远大于攻击性。
只是眼下国运被抽走,陛下也不在,帝印余威就算被黑斗篷触发,笼罩范围仅限于太极殿而已。
喻连道:“什么办法?”
尉迟临川走到龙案前,掌心握住帝印,用尽全身力气也未能挪动,帝印一震,反而将他震开,尉迟临川趴到在地,口吐鲜血,半晌没能起来。
玄甲卫首领:“殿下!您还不是陛下,这帝印您动不了,千万别再加重伤势,不然——”
“——我尉迟临川就是未来帝王!”尉迟临川撑在地面,“为何,不能握它!”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上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9%】
喻连着实没想到他这么莽,快步上前,扶住了尉迟临川的胳膊:“临川兄,别冲动。”
尉迟临川眉眼压低,望着散发着微光的帝印,他侧头看了眼喻连,“你师尊为了我们帝川冒风险,我父皇拼死斩灾,龙脉断了,帝川不知会死伤多少人,届时国运受损,我父皇,你师尊,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而且,你们同样是为了救我才被困此处,帝京陷落不知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让你们再遇险了。”
他拂开喻连的手,而后重新走到帝印前,掌心死死下压!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谁也不知他此刻想了什么,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是全然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不就是国运么?老子给你!”
太子是国运的一部分,元丹,自然也是!
他亲手捏碎了丹田布满裂纹的元丹,那纯正的灵力混合着国运的气息疯狂注入进帝印之中!
帝印顿时爆发出浩瀚余波,将喻连等人全都震开,只有尉迟临川还死死的握住帝印,不肯松手。
“太子殿下!”
“尉迟临川!!”喻连顶着狂风抬臂掩面,“你不要命了!”
尉迟临川全然听不见,他手背、手臂青筋暴起,面庞充血变得狰狞。掌心下的帝印犹如山岳沉重,他声带因为充血而变得无比沙哑粗粝:“给!我!起——来!!”
帝印一颤,竟真的被他生生抬起了一点。
尉迟临川来不及狂喜,就被绝望淹没——他快力竭了。
帝印在他掌心之下摇摇欲坠,尉迟临川七窍流血,手臂和五指发出骨裂的声音,他丝毫不松,咬牙挺着,终于到了坚持不住的那一刻,一只素白的手握住了帝印的另一边。
尉迟临川的压力骤减,他偏头一看。
少年咬牙的侧脸被帝印的金光映得灿然若仙神,帝川君后龙纹佩漂浮在他胸前,替他抵挡了帝印的威势。
喻连显然也被压得不轻,“尉迟……临川,你这个……王八蛋…回头我被压得不长个,全都怪你……快说,接下来,怎么做?”
尉迟临川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帝印被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握住,帝川君后龙纹佩让帝印接纳了喻连,他们两个此时真的宛然一对共抗时艰的少年帝后了。
“……好。”
尉迟临川望向帝印之上,与他手指有些许交叠的素白指尖:“不长个就不长个,我们两个一起,变成矮冬瓜。”
喻连气死了:“闭上你的乌鸦嘴!”
-
半刻钟前。
龙脉刚刚断裂之时。
帝川之下,谢久白缓缓睁眼:“外面有动静。”
尉迟鸣海感知得更明确,他甩去镇国剑上灾气污秽,抬头看去,“帝京出了大事,龙脉断了。溢出的灾气竟如此之多,能破坏到龙脉么?”
谢久白:“我灵力压制下,不至于会溢出那么多的灾。”
尉迟鸣海皱眉道:“我帝京龙脉传承数千年,怎么会说断就断,外面绝对出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你要出去?”谢久白只是来帮忙的,帝京龙脉断不断与他无关,他仙宗弟子早就已经撤离,再大的事也落不到仙宗头上。
他望向头顶的冰霜结界禁术,“禁术困住了灾,隔绝外界,也锁住了你我,三日未到,谁也出不去。”
尉迟鸣海摇头:“龙脉断裂可以修补或者再寻,只是若不及时制止,整个帝川范围内都会强烈地动,如果祸及的百姓多了,国运会受影响。”
“你要如何做?”
“起码托住帝京不要下陷。”
谢久白叙述一个事实:“我已没有余力。”
“我知道,”尉迟鸣海很清楚,谢久白半残状态能用灵力撑这么久,属实逆天,“我来。”
镇国剑冲天而起,金龙咆哮着,龙头死死托住了下陷的帝京。
尉迟鸣海双手擎天,双目充血:“给——我——起——!”
被他斩杀了两日的灾终于抓住了机会,怒吼着冲向尉迟鸣海。
尉迟鸣海只好重新回来与灾缠斗。
被举托了一下又猛地落下的帝京震得更厉害了。
谢久白快速掐诀,五指上抬,庞大法阵极速浮起,撑住了下陷的帝京,一丝鲜血从他唇角溢出。
尉迟鸣海:“该死!”
谢久白面无表情道:“你在演杂耍?托不起来就别硬撑,平白连累旁人。”
尉迟鸣海:“该死该死该死!”
“谢久白!把你的灵力收回来,镇灾最要紧,帝京——”他咬牙,“毁了就毁了!”
谢久白缓缓将自己的灵力收回,恰在此时,一股微弱的帝威颤巍巍升起,托住了帝京,那股帝威抖得太厉害,几欲坠落,可它撑住了!
尉迟鸣海愣住了:“是临川的气息,还有帝印?这小子怎么……”
谢久白还感受到了另一股气息,他平淡的脸色终于变了,“阿连。”
帝威里还有喻连的气息。
阿连回帝京了!
帝威蔓延之处,所有人都听到了两道声音:
“帝川帝王正位,持帝印,扶龙脉,镇山河!”
“帝川君后正位,持帝印,扶龙脉,镇山河!”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一沉一轻,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谢久白和尉迟鸣海岂能听不出来他们的声音?
尉迟鸣海虽不知他儿子哪里搞来的国运,但不妨碍他此时舒心长笑:“谢久白,此一遭后,我帝川君后之位除你仙宗喻连,还有谁有资格担任?不如成全两个后辈,我要宣告九州,我要给我们帝川的小君后建一座新城,送与他二人做新婚贺礼!”
尉迟鸣海斩灾斩得发癫,说话也开始发癫。
谢久白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掐算时间,还有将近一日才能出去,心中久违地涌起焦躁。
帝印之中冲天而起两道光柱,一道金光化作金龙,一道红光化作火莲,金龙发出清越龙吟,绕着火莲盘绕数圈,以守护的姿态将火莲护在中间。
帝威和炽烈火浪滚滚震荡,一瞬涤荡了整个帝京残余的伪冥气,帝京不再下陷,帝川的地动逐渐停止。
震颤的大地重归沉默。
而帝川四处却响起了哭泣和劫后余生的声音,无数百姓跪地,对着那金龙和火莲叩首:
“叩谢陛下!叩谢君后!”
这些声音传不到几乎成了空城的帝京。
太极殿内,喻连脱力往后倒去,九穗痴瞬移过来,一把将他接住,掌心贴在喻连后背,将自己的灵力灌入喻连体内。
几乎被抽干的经脉得到了缓解,喻连盘腿调息。
许久后,他才缓了过来,低声道:“九兄,够了。”
九穗痴收掌,“嗯。”
尉迟临川那边则是格外沉默,玄甲卫首领也在给他输送灵力,只是灵力储存不起来。
尉迟临川的丹田暗淡一片,空空如也——元丹被他亲手捏碎了。
喻连看过去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冲他笑。
尉迟临川:“喻连,谢谢你。又欠你一个人情。”
“朋友之间,提什么欠不欠的,况且我也不只是为了帝川。”喻连沉默,“你的伤势……”
体修也是需要丹田吸纳灵力,再转化为自身力量的。
尉迟临川丹田破碎成这个样子,别说修仙,体修估计都做不成了。
尉迟临川避开他的眼神,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摆手:“我本来就不想当太子,如今不是正好?”
喻连攥着清渠的手发紧,最终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尉迟三皇子身边,手中清渠高高扬起——
“喻连!”尉迟临川喊道。
喻连动作生生止住。
尉迟临川:“我好不容易保下他的。”
喻连一棍子抽在了尉迟三皇子的脸上,把即将醒来的人抽掉了几颗牙,顿时又昏死过去。
“对不起,手滑了。”
尉迟临川觉得自己不仅废了,还疯了,脑子不正常,他竟然觉得兄弟语气硬邦邦的模样很可爱?
他移开眼:“帝印暂时承认了我,加上我的元丹,应该能撑一段时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父皇和你师尊回来。”
喻连:“嗯。”
他找了个角落面壁坐下,一边调息一边调整心情。
他真的不明白尉迟临川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如果是他被至亲之人背后捅了一刀,他一定会跟话本子上说的一样快意恩仇报复回去,然后很难过地跑去找师父师伯告状,他在亲人面前一向眼皮子浅,说不准还会掉眼泪。
等到灵力恢复了些,有了自保之力,喻连便不想待在这儿了。
“落冥教已经取走了他们想要的,外面估计安全了。我得去找我的两个同门,把他们也带到这儿来。”
九穗痴:“我,跟你,去。”
喻连想自己走走:“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你看着尉迟兄吧。”
九穗痴抿唇。
他想跟上去,但是又怕喻连不喜欢。
喻连走出太极殿,脚下踩着湿濡粘稠的血水,他压下不适,再次试了试传音玉佩,发现还是没回音,便翻出寻踪罗盘和苏邻的魂灯。
没拿裴师弟的魂灯,先去找苏师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