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捉虫)
帝京。
龙吟响过之后,黯淡的帝印光芒大盛。
尉迟鸣海看清了帝京血腥满地,宛如空城的模样,心头骇然,眼皮狂跳,下一秒,他手持镇国剑出现在太极殿中。
“临川,帝京究竟发生了何事……”尉迟鸣海看见了自己太子空荡荡的丹田,他大脑嗡的一声,顿时明白了帝印中的国运从何而来。
玄甲卫首领快速道:“陛下!是三皇子背后偷袭太子,以至太子重伤,太子印坠落。落冥教的人趁机袭击了帝京,炸断了龙脉,收走了幽冥之气。”
“父皇,快去找喻连和九穗痴,”尉迟临川紧接着道,“喻连遇险,九穗痴去找他,他们两个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一定是出事了!”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劈头盖脸砸在头顶,尉迟鸣海想起他只是提议亲,谢久白就一副要跟他翻脸的模样,要是他放在心尖子上的徒弟真在他帝川的地界出了事,怕真是——
“尉迟鸣海。”
太极殿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尉迟鸣海踏出太极殿,抬头望向高空。
谢久白青衣白发,袖袍翻滚,灵力狂暴外泄,朝他伸出手:“镇国剑给我。”
尉迟鸣海飞快说:“喻连是在我帝川出的事,我会派人去将他找回来,你现在灵力只剩一成不到,必须得调息,不然走火入魔……”
“给我。”
这一声好似天空落下的一片雪一样平淡,然而尉迟鸣海却莫名浑身悚然。
他当机立断把镇国剑扔向空中,谢久白接了剑,直接掠向北方,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帝京范围内。
尉迟鸣海还在心悸,他弯腰吐出一口血。
尉迟临川被玄甲卫首领扶过来,见谢久白去了,心里悬着的那颗石头稍微放下来了点:“父皇,你如何?”
“暂时死不了,帝川应该能安稳几十年了。”
他抬手随意抹了下唇角血迹,看着谢久白离开的方向,皱眉道:“这家伙要疯啊,感应到什么了么?”
-
落冥教主准备撤离了,他要送谢久白最后一份礼物。
他没有当着喻连和九穗痴的面叫冥主主上,而是举着血珠,催促冥主:“该回来了。”
冥主完全没有理睬他,掐着九穗痴,对喻连说:“母亲,他在你前面,我在你后面,你看不到我,应该就不会生气了,是吗?”
又抬头看向被他掐的脸颊涨红的九穗痴,歪了歪头,“你在前面亲母亲?”
九穗痴双手握拳,捶着冥主掐他脖子的手,他未必知道冥主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杀了眼前之人的念头越发强盛。
“……”落冥教主说,“下次再玩。”
他心里念了句冒犯冒犯,催动血珠,强行将冥主吸入其中。
冥主本来就不是很稳定的身体逐渐化作最开始时的紫雾,蛇尾只来得及将喻连安稳放在地上,但九穗痴直接摔了下去。
紫雾一点点没入血珠之中,他显而易见很不高兴,失控地咆哮怒吼,血珠在他的挣扎下竟裂了一条缝。
糟糕!
落冥教主眼睁睁看着冥主的一缕无形意识重新回到了喻连识海最深处,钻进了那裂开的蛋壳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不是,就这么喜欢?!
他深吸一口气。
罢了,只是一缕意识而已,等主上开智了,不那么依恋母体后,想收回来就能收回来。
他手中转着一把匕首,朝着喻连走去。
脚腕却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落冥教主不耐低头。
九穗痴剩的那点灵力全给喻连了,现在就是个凡人,他的阻拦没有意义,可没有意义也要拦。
落冥教主:“握剑的手,给你砍了多可惜。松开。”
九穗痴恍若未闻。
远处有一道恐怖气息飞速逼近,落冥教主眼皮一跳,不敢再耽搁,就这么拖着九穗痴蹲在喻连面前,锋利的匕首划过喻连手腕,割出一条深深的血口子。
血液汩汩流淌,和祭台上九穗痴残留的血融在了一起。
九穗痴怔然望着。
落冥教主回头啧了声:“我就是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又能如何?没用。”
喻连已是半昏迷的状态,粉红雾气对他的影响没有全然散去,他眸中略微失神,眼梢含着青涩而动人的情态,方才就像是做了场不合时宜的梦,又或者是伤重时候的幻觉。
他身体对新添的那一道伤完全没有反应,只是捕捉到关键字眼,眼中神采重新凝聚,找到了几分清醒。
少年盯着落冥教主,扯唇笑了:“来杀我了?”
“杀你?不,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落冥教主:“你以为本教主费尽心思抓你来干什么?小娃娃,你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让我们落冥教针对。”
“放你点血,我们一起送你师父一个礼物好不好?”
喻连心里浮起不祥预感。
-
几息时间而已。
密林之中已经变了个模样,祭台消失无踪,连带着喻连也消失不见。
除了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的九穗痴之外,只剩下落冥教主和副教主还留在此处。
下一瞬,咔嚓——
一道剑光劈下,气机封锁大阵顿时布满裂纹,令人胆寒的骇然气息刹那弥漫了整片密林,大阵化作了齑粉。
顷刻间,密林之中蔓延一层冰冷寒霜。
落冥教主抬头眯眼。
那白发青衣的仙尊漠然俯视着他。
落冥教主微微一笑:“好久不——”
话没说完,他游刃有余的神色骤变,只见那白发男人竟半句话也没有,握剑朝他杀来!
谢久白在喻连识海内留下的守护法诀,一个时辰前,全部破碎。
达不到合体期,想要破除他的法诀,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要神魂无恙,修士受伤再重,都可以慢慢休养回来。
守护法诀破灭,就说明阿连遇见了合体期上的敌人,有性命之危。
可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帝川地下,无法出来。
谢久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平静地挨过那一个时辰的,他只知道,当他出来,看见被落冥教肆虐后的帝京,听见尉迟临川说的话,循着喻连气息来到这里,找到落冥教的人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杀!
“疯子!”
落冥教主拉着副教主疯狂后退,“糟了,他像是有些走火入魔!”
谢久白眉心隐隐有一道黑红印痕,他宽大袖中握剑的手背上的经脉,全是被‘灾’腐蚀过的痕迹。
他浑然不觉得痛,完全陷入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即便只剩下不到一成灵力,问劫后期的威压依旧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一剑砍爆了副教主的半边身子,迸溅的血肉喷薄在半空中,副教主顿时惨叫连连。
血雾溅在谢久白冰冷漠然的脸上,他眸中没有半丝波澜,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狂暴,镇国剑被他用的如臂使指,这位几百年就扬名天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修道天才,养了徒弟后修身养性洗衣做饭十几年,杀人依旧不眨眼。
落冥教主堪堪抵抗着谢久白的进攻,他察觉到谢久白灵力不济,可耐不住对方打法不要命。
本来是想刺激刺激这家伙再走的,现在看来不必刺激,已经够疯了,反而是他不该多留这一会儿,如今弄得不好脱身。
他提溜着副教主的半边身子——没事,丹田神魂都在,养一养还能给教中干活。
“谢久白,再打下去,你徒弟可就要死了,你真不去将他捞出来?”
煞气弥漫的镇国剑生生停住,杀意缭绕在谢久白周身,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徒弟在哪里。”
落冥教主总算有了说话的时机。
“就在密林之中,我们三百多年不见,总得给你准备点见面礼不是么?”他咽下喉间腥甜,风轻云淡地说,“那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也不想针对他,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当他师父,没有你,他也不必遭我们算计,更不必受这份罪。”
落冥教主手指指向下方,“你想他死,就尽管跟来!”
语罢他拽着副教主瞬移出十几里之外。
谢久白没有追上去,但他手中镇国剑飞了出去,一击狠狠落在落冥教主的后背,随后才飞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从半空下来。
林中还有个活人。
密林笼了一层深红色的雾气。
谢久白落在地面,踩在枯叶上,停在了这个剑修小辈面前:“喻连在哪。”
他知喻连就在此处,可心境不宁,灵力大损,无法感知具体位置,也不敢直接将此处掀翻,怕动了什么机制,伤到喻连。
九穗痴望着谢久白的靴子,视线一点点上移。
他脑中闪过祭台上喻连对他说的话,目光在谢久白眉心入魔印纹上停留半秒。
他知道现在不是说别的话的时候,撑起身,指向密林东面。
“……喻连状态,很不好,落冥教,放了他,许多,血,不知道,做了什么,陷阱。咳……如果,你带了,伤药,先给他…止血,他还,在发烧……”
九穗痴说完,又补充了句,提醒:“你,额头,走火入魔。他,担心。”
谢久白横剑眉前,雪亮的剑身映着他的模样。
煞气横生,杀意肆虐。
入魔之兆。
谢久白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密林东面走去,提起灵气强行压制体内所有不适和反噬,每瞬移一步,他额间的黑红印痕就淡去一分,身上的煞气和杀气就内敛一分。
等走到一处屏障前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和平日没有太大区别了。
谢久白抬手一挥。
距离他千米的地方有颗遮天蔽日的花树,随缘而开,名曰空无,花似玉兰,但比玉兰更小更白更繁更密。
花香清幽,一树开花,花瓣飘落,就是一绝美之景。
树下漂浮着一个少年,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也不知是死是活,手腕脚腕被黑雾缭绕的钉子钉在半空,粘稠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脖子上挂着颗留影珠,像是被精美包装好的礼物,等待着谁来拆。
谢久白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明明三日前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许久,他才找到了自己正常的声音,温和地喊了句:“阿连。”
被钉在半空的少年眼睫一颤,沉重的眼皮还没睁开,就听见他低声说:“别过来……”
“师父,别过来……”
这是陷阱。
地面的花瓣和落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喻连用力挤了下眼睛,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虽然还是重影看不清,但他心里已经涌上了自小依赖惯了的心安。
师父来了。
他鼻尖顿时一酸,他想告状,想撒娇,想把受的委屈、积压的难过和愤怒全都添油加醋的和师父说一遍。
可喻连把所有情绪全都压了回去,“师父,这是落冥教针对你的陷阱,别过来。”
谢久白已经认出来这是什么了。
阴阳生死两极阵。
阴死则阳生,阳死则阴生,这原本是修士之间用来生死决斗的阵法,一方死,则一方出。
正常来讲一人不能成阵,但它被落冥教改动了不少。
如今阵法已用喻连的血启动,一炷香内不能解阵,则阵中的喻连必死。
若要解阵,得还需一人入阵,和喻连形成阴阳两极,阴衰则阳盛,阴盛则阳衰。
落冥教的人知道他们杀不了谢久白,设下这个阴阳生死两极阵,就是要刚镇压完‘灾’,还没恢复过来的谢久白自损自伤。
他自伤越狠,喻连就越不会痛。
树下竖着一根燃烧的香,是落冥教主留下来的,已经燃了大半截。
这是个明明白白请君入瓮的陷阱。
若没有帮帝川的忙,谢久白现在自可强行废了此阵,让喻连出来,但现在的他做不到。
谢久白将镇国剑插在地上。
“别怕,师父一会儿就带你走。”
他往前踏了一步,阵法霎时变换,阴阳两极生出,谢久白在阴极,阴盛。
雷霆顿时凝聚在喻连头顶,要对着他当空劈下。
谢久白直接碎了自己身体之内数条经脉,并指一划,无数剑气从他身体上洞穿而过,殷红的血如雨落下,他面上没有一丝半点的痛色,只有那双浅色瞳孔藏着难以察觉的偏执,映着千米之外的少年。
喻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久白的青衣被血染尽,再寻不到半点青色,他完全忘记了呼吸,紧接着瞳仁开始发颤,浑身隐隐发抖,他疯狂挣扎,双目血红,声音嘶哑。
“师父!你走!师父!我不要你救我!你走!!!”
他师父是仙宗仙尊谢久白,是闻名天下的仙尊。
在喻连心里,谢久白是天上落下的一捧雪,是云上卧着的一轮月,是他心之所喜,情之所钟,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亲人,更是谁也不能碰的禁制。
他师父应该好好在孤渺峰做他的仙尊,闲来无事散散步下下棋,和师伯斗斗嘴,去到哪里都受人敬仰……
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他这个软肋拿捏。
啪——!
雷霆直击而下,谢久白闷哼一声。
喻连被钉住的四肢因为他的挣扎而重新溢出鲜血,他哽咽道:“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师父,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要乱动,”谢久白缓了下,加重了语气,“喻连,不要乱动,不然你会伤得更重。”
落冥教抓喻连刺穿他肩胛骨时他不恨,囚在这里百般欺辱他不恨,因为他们彼此是敌人,敌人之间,不会因为对方不仁慈而生恨,只会觉得对方当杀。
但现在他恨不得撕了落冥教主,将他千刀万剐,挫骨削皮!
他连自己也恨上了。
不谨慎、不小心、实力还不够强,连累师父。
若他也是问劫境,甚至是半步仙,天下谁敢欺他,谁敢拿他逼迫师父?!
喻连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缕戾气从他眼底横生,他本就重伤在身,神思浑噩,强烈冲击之下,竟有了心魔扎根之相。
谢久白及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喻连。”
喻连望向他。
谢久白:“还记得几日前的晚上,我们说定了,等一切结束后,要详谈的事情吗?”
“……记得。”
那是横亘在他们师徒间的深渊,温泉的吻,师父似而非是的反问,还有困扰在‘师徒乱伦’噩梦中的自己,都需要一个解释。
他想要知道,师父是不是喜欢他,可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他都害怕知道。
又是一道雷霆落下,谢久白身形一晃,半跪下去,他闭了闭眼,额头的冷汗砸在地面,声音依旧平稳:“记得就好。你说你做噩梦,梦见我们师徒站在悬崖两岸,你怕会掉下悬崖时,师父说了什么?”
喻连眼眶已经被泪水占据了,他哑声说:“师父说……‘等悬崖对面的我回头走向你’。”
“记得很准确。所以阿连,纵使真的是悬崖,师父也会走向你。何况,只是区区一段平稳的路。”
他说得很慢、很缓,藏着灵力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钻入少年耳中。
喻连眼底的戾气在他舒缓平和的声音里渐渐散去,心魔扎根之相也消失不见。
“我之前害怕,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怕。”
谢久白语气依旧温和安抚,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喻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也掉了下来,浑然没有仙宗大师兄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因为你是师父。”
就算是误会一场,师父清楚了他的心思,他相信,只要摊开说明白了,他们就不会像他噩梦中,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走向陌路。
他们永远是师徒,信任、守护、教导、成长、包容。
师父和他之间的亲情,谁也无法轻易抹除。
在谢久白怔然的目光中,少年又一次笃定地重复了一遍,“因为你是师父。”
雷霆如鞭,一下又一下击在谢久白背上,他恍然觉得自己此刻是在仙宗的刑台,在受那三千道惩戒师长师徒乱伦的雷刑。
但如果前面是喻连,三千道雷刑一如清风拂体,受便受了,这念头浅浅从他脑中划过,消失不见,没留下半点痕迹。
谢久白眼神无意识温柔下来,微微一笑:“阿连乖,闭上眼。”
喻连知道他的意思,前面还有一段路,师父会很狼狈,但他不想让自己看到。
少年喉间又热又堵,梗了块硬邦邦的砂砾似的。
但他听话地闭上了眼。
耳边雷击声不停,每一下都击在师父身上,也好似落在了他心上似的。
喻连要疼死了。
他就这样梗着脖子咬着下唇,嘴角下撇,强忍着难过和鼻酸,直至胸腔无法抑制的开始抽噎,肩膀都在抖。
他听着雷击声越来越近,师父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最终雷击声音停了,钉着他手脚的钉子散去,他落入了一个被血腥气浸热了的熟悉怀抱,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抚他那样。
他听见一声低低的轻哄:“没事了,师父来了。”
喻连睁眼,看见了谢久白温和低垂的眉眼,血色斑驳的白发,和他身后一条千米血路。
他嘴一撇,眼泪开了闸似的往外冒。
谢久白擦去喻连脸上的眼泪:“不哭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喻连摇摇头,他把脸埋在谢久白肩膀处,双臂环绕他的胸膛。
谢久白注意到了喻连胸前挂着的留影珠,他怕是落冥教主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收了起来,没有立刻查看。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徒弟身上,他检查喻连肩胛处的洞穿伤和手腕脚腕上的伤口,最后检查了一遍喻连神魂。
他本该愤怒的,但他现在只觉得庆幸。
喻连伤重但性命无虞,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谢久白感觉到喻连在轻微颤抖,他拢了下少年凌乱的头发。
小傻子,哭也不哭出声,明明是个火灵根,却跟水捏的人似的,一会儿功夫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把他肩膀都哭湿了,浸得他伤口发疼。
谢久白轻轻将下颌抵在少年头顶,低声轻哄,巨大的花树下两人静静相拥。
少年左手手腕上的错缠镯正在疯狂开花。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