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谢久白没有给人当丈夫的经验,他不知道喻连其实也没有给人当妻子的经验。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谢久白率先忙碌起来,翻着自己的储物袋,方才没怎么注意,现在却发现里面大部分都是喻连的物品。
整齐叠好的小一号的衣服,亵裤内衫外袍一个不少,各种风寒的丸药,还有加盖了封条的扼灵护心丹。
喻连:“翻什么呢?”
“我想出去走走,找个东西遮一下额头。”
“有能遮它的药膏,”喻连去包裹里找了下,拿着个小药罐过来,站到谢久白面前,“抬头。”
谢久白抬起头,直视喻连的眉眼。
喻连食指沾了沾药膏,在手指上暖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在谢久白额间。
“不凉吧?”
又不是上药,遮额间印痕罢了,那至于这般小心珍爱,还要暖热了再涂抹。
谢久白眼睫轻颤,一边在心里觉得以后的自己着实矫情,一边了慢半拍才回答:“不凉。”
额间晕染开的暖意让他有些许不自在,他开口道:“我发现储物袋中有许多药,我应该用不到。”
“嗯,都是我的。”
“你身体很不好吗。”
“也没有,”喻连见药膏起效,印痕一点点消失不见,才随意道,“只是有心疾,每月初一固定发作一次,其他的小病吃两粒丸药第二天就好。”
心疾?
谢久白想仔细问问,但他的妻子显然不是很在意这个,拉着他的手出了门。
-
这是个偏僻小镇。
客栈人就不多,街上人更少。
喻连牵着谢久白的手静静走在街上,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师父知道他喜欢他。
自己从孜云州回来后,师父的行为细想起来其实很奇怪,先是与他一起去了飞仙节,而后就突然从孤渺峰山顶搬来了半山腰。
这还没完,在半山腰温泉的那个吻,让他们师徒之间的奇怪气氛持续到了帝川。
以及师父迟迟没有给的解释,阴阳生死两极阵中千步血路。
还有寝宫那次走过入魔产生误会,师父昨日妄动灵力也要跟他解释清楚。
如果要拒绝他这个弟子的喜欢,那应该是远离,而不是靠近。
一件一件事累加起来,全都指向了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师父似乎也喜欢他,只是跟他一样,不敢跨出那一步。
可他这样想是不是显得很自恋,很好笑?
谢久白心中也很乱,他说要出来走走,其实全然没注意街上有什么。
他全部心神都在身边的人身上,更具体一点讲,在他们两个交握的手中。
喻连牵他的手牵得很自然,显然是跟未来的自己经常牵手,可他不是。
他第一次跟人这样牵手。
这具身体像是根本没办法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冷静,谢久白察觉自己掌心在出汗,他很想用灵力冰镇一下,让它别那么热,不然显得太丢脸。
但是医官说他不可妄动灵力。
谢久白就只能一点点感受着,他跟喻连交握的手心变得潮湿。
忽然,走在身边的人停下来了。
谢久白一同停下,回头看他:“怎么……”
他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眶。
谢久白眼底掠过一丝惊愕,很快转过身,“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心疾犯了吗?”
喻连说了句他不懂的话:“如果是真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句话是对那个老东西说的,不是对他。
谢久白意识到这点,顿了下。
他心底不高兴,明明才说了不可以把他当成那个人,但他还是握住喻连的手腕,想了想,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何时开始喜欢你的,我只知道他一定很喜欢你。”
喻连:“为什么?你都不记得。”
“因为他的身体也是我的身体,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谢久白将喻连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从我醒来见到你第一眼,它就跳得这样快。”
掌心下,那颗心脏带着雀跃和欢喜,隔着胸腔,一下又一下鼓动着,很微小的震动,却震得喻连掌心发麻。
真的不一样。
喻连眼里,现在的谢久白,表情严肃冷淡,已经隐隐有了日后仙宗仙尊的淡然风范,但表情再严肃,他的情绪也全都写在眼底。
连这番剖白也带着年少之人在说海枯石烂的誓言般的真挚。
情爱像一味毒药一样,会把勇敢的人变得懦弱,也会把直率的人变得多愁善感。
喻连出神地望着谢久白,眼泪可怜巴巴地顺着腮滴在他虎口上。
谢久白知道这滴眼泪不是为他而流,也知道眼前之人在透过他,看他真正的丈夫。
那个老东西真是没用,只有心里不安的妻子才会询问丈夫这种‘你喜不喜欢我,何时喜欢了我’类似问题。
谢久白生疏地擦去喻连面颊上的泪,目光定在他身上:“我没有经验,他在你难过的时候是如何哄你高兴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喻连抬起袖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可是我更想知道十九岁的你会如何哄我。”
师父和他注定不能成为夫妻,成为道侣。
所以师父记忆错乱的这段时间,应该是他们唯一能以夫妻身份相处的时光。
他是不是能和孜云州那次一样,再放纵一回呢?
谢久白薄唇微抿,那些需要灵力的哄人办法在他脑中一个个删除,最后竟不剩下什么了:“我带你去买东西。”
“我什么都不缺。”
“吃东西吗?”
“不吃。”
好干巴巴好俗套的法子,谢久白心想以后不能只看剑谱心法了,还得看些风月情爱话本。
他眉尖蹙起,那老东西到底怎么哄妻子的——
不,他为什么非要跟那老东西一样。
他又不老。
谢久白站好,表情淡淡:“你看好了。”
喻连比他站得更直:“嗯。”
谢久白速度极快地用手指下拉自己的下眼皮,做了个鬼脸。
只不到一秒钟,他就恢复了正常,专注地看着喻连的表情。
他的小妻子先是呆了,眼睫上尚且沾着湿润水痕,那双介于杏眼和凤眼之间的美丽眼睛缓缓睁大,紧接着肩膀开始抖动,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谢久白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就知道,那个老东西修为高地位高,肯定比他重视脸面多了,绝不会在妻子面前做出如此与性情不符的表情。
而他还年轻——起码是精神年轻,包袱一点都不重。
喻连实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在那笑得腰半天都直不起来,肚子发疼。
大街上实在太显眼了,谢久白无奈地扶他道街边墙角处:“……有那么好笑吗?”
喻连努力板起脸:“不好笑,再来一个。”
“你明明很开心。”
“还不够开心。”
谢久白:“做多了,下次就没有效果了。”
“好吧,”喻连道,“其实我是想用留影珠录下来,等你恢复记忆之后给你看,让你——年龄大的那个你,也做一遍。”
谢久白脸上的笑意淡去。
怎么时时刻刻都想着那个老东西,明明哄人开心的是年轻的他。
喻连既然打算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就不会浪费:“你是不是不喜欢穿大袖袍类型的、松散的衣服?”
谢久白:“嗯。”
他看储物袋里他那些衣服了,只有零星两件劲装,其他都是低调奢华的袖袍宽衫。
好看是好看,但累赘,且很装。
喻连:“那我给你买新衣服去。”
谢久白:“不用你花钱,我自己有。”
“那当然,”喻连拍了下谢久白的胸膛,里面是储物袋,他眨了下眼睛,狡黠道:“他不知道,我们一起把他的钱花光。”
“………”
喻连兴致勃勃,带着谢久白找到了小镇里的成衣店。
他先让店家量一下谢久白的身形,自己去挑衣服了,觉得颜色合适的全部统统拿下。
“谢久白!你看这件怎么样?”
“谢久白,这件呢?”
“谢久白,这个这个!”
满屋子的谢久白。
谢久白问:“你平日里也这样直接叫他的名字吗?”
喻连正在兴头上呢,随口道:“当然不是。”
谢久白:“你怎么叫他。”
一句师父卡在喉咙里,喻连轻咳一声:“夫君。”
谢久白哦了声:“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成衣店老板表情怪异起来。
合着这一对不是夫妻啊。
挑到最后挑了十套衣服,喻连收入储物袋中,付了钱对谢久白说:“你跟他不一样,他成熟稳重,我叫夫君妥帖些。你年纪与我相仿,我叫你名字显得亲近。”
谢久白很敏锐:“你不叫我夫君,是怕他回来后生气?”
“呃……他到时候肯定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会生气的。”
“那你为何不叫。”
“这个……”
成衣店老板面露震撼之色,目送他们走远。
半晌吐出一句:“这群修仙的,玩真花啊。”
-
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镇上都没怎么有人了,他们才回到客栈厢房。
喻连站在那张床榻前,笑容消失,大脑飞速冷静了下来。
谢久白也冷静了下来,他侧头看了眼喻连:“是不是该就寝了。”
喻连干巴巴道:“嗯。”
他小时候没少跟着谢久白一起睡,昨天也稀里糊涂睡在了一张床上,这没什么的。
喻连这样想着,脚却跟扎根了似的,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不行,他还需要再做一下心理建设,才能说服自己以夫妻的身份跟师父共同躺在一张床上。
谢久白同样。
他只是暂时以丈夫的身份帮那个老东西照顾他的妻子罢了。牵手、哄人、擦眼泪、买衣服,虽然亲密,但到底隔着些距离。
喻连不叫他夫君,他也不在意,说明喻连是将他跟那个男人分开看的——这正如他所愿。
谢久白看出他的不自在:“如果你不习惯,我可以出去。”
“没有不习惯,”喻连轻咳道,“我是突然想吃东西。”
谢久白:“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买吃食的铺子都关门了。”
“我要吃你做的。”
“……我?”
客栈后厨空荡荡,喻连点了两盏油灯,在灶台上放了银子,当后厨借用费。
他看了眼厨房现有食材,沉吟片刻,开始点菜:“我要吃油炸蔬菜丸子,爆辣小炒黄牛肉,超辣红烧虾,再配个清汤面,加两盅清酒。”
点完他偷偷瞧了一眼谢久白,见他没有皱着眉露出不赞同之色来,那股心虚顿时变成理直气壮。
辣的食物和一切品种的酒在孤渺峰一向是被谢久白严格管控的。
他对辣味儿并不痴迷,但从来都没体会过同门们说的那种辣到出汗的酣畅淋漓,还有酒,逢年过节或者生日的时候师父才准他喝一点。
喻连自小被谢久白管惯了,在外面也不太敢偷偷吃喝。
但现在可不一样。
这是师父准的。
他想的很好,唯独没考虑一件事。
谢久白为难地站在灶台前,拿着菜刀,半晌,“你说的我都不会。”
“……”喻连愣了,“那你会做什么?”
谢久白眼神锁定在一筐大白馒头上。
半晌后,两人拿着酒壶,端着一盘煎馒头片上了客栈房顶。
盘子放在屋脊上,喻连盘腿而坐,咬着热腾腾的馒头干,心想也成,反正只要不去睡觉,也不用跟师父分开,吃什么都行。
好在还有酒。
他伸手:“酒壶给我。”
谢久白也咬了个馒头片,慢吞吞咽下一口:“不给。”
喻连柳眉倒竖:“干嘛!”
谢久白:“你有心疾。心疾之人,少碰辛辣和酒。”他侧眸看了眼喻连,“他是不是管你很严,所以你才想趁他不在,骗我给你做辛辣食物,给你喝酒?”
喻连:“你猜到了还拿酒上来。”
“给我自己喝的。”
谢久白拔开瓶塞,仰颈缓缓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
喻连闻到了一丝辛辣的酒香。
他面上佯装的恼怒散去,啃了一会儿馒头干,扭头对谢久白说:“你就不好奇,千年后你什么身份,仙宗如何,朋友都变成了什么样吗。”
只有十九岁前的记忆,跟十九岁的师父跨越时空,来到近千年后的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茫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吧。
但师父失忆后只问了跟他相关的一些事,就再也没问过别的,似乎对千年后的一切并不太感兴趣。
谢久白说:“问或不问,都已成既定事实。知道太多,徒扰道心。”
他望着喻连漆黑明亮的双眼,心中一动,喻连是他失去的记忆中唯一记得的人,好像只要待在他身边,他心里对这片时空的陌生感就会消除许多。
谢久白起了逗人的心思:“你是陪他去浮屠佛门治病的,我现在记忆停留在十九岁,道心绝没有他坚固,万一知道了一些不能承受的事,道心崩溃了,他——”
“打住!”喻连想起了早晨他那说死就死的场面,严肃道,“你不问,我不说,保持神秘。”
谢久白微微勾唇:“但是你可以问我。”
喻连:“问你什么?”
“问我,他年少之时绝不会告诉你的糗事。”
“那你就全都说嘛。”
谢久白:“只说一件。”
毕竟也是自己,给未来的自己留点面子。
他以为喻连会说‘那就最糗的那件事好啦’这种类似的话,却不想眼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元亦,也就是祝余草,你喜欢过他吗,有没有想过跟他成婚?”
谢久白先是愣了一会儿,突然一咳,紧接着就被呛住了,咳个不停。
喻连连忙去顺他的后背:“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听见他的名字也不必这么激动吧。”
谢久白咳得像是白日见了鬼,许久才平复下来:“祝余草也就剑术天赋还凑合,而且他打定主意修无情道,这辈子都注定孤家寡人了,怎么会有人喜欢他,跟他成婚?”
喻连:“你们也不是好友?”
谢久白:“……起码现在不是。”
难道以后的他会跟一个修无情道的剑术疯子成为好友?
难道师父昨日跟他说的全是真的?
两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一会儿,喝酒的喝酒,啃干馒头片的啃干馒头片。
喻连嗅着空气里弥漫的酒香,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见谢久白一壶酒快喝完了,眉头还皱着,喻连问:“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谢久白想说只是刚才有一点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但他看着喻连那双清透水润的眼眸,莫名将话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喻连将他们两个之间装馒头干的盘子拿远了,坐过去,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他撑着下巴:“那,要我哄哄你吗?”
“和你平时哄他一样么。”
“他有时候不太好哄,不知道你好不好哄。”
谢久白拿着酒壶的手无声收紧:“……那你试试。”
喻连凑了过来,带着馒头干甜味儿的唇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柔软的触感印在微凉的面颊上,一触即离。
两人鼻梁几乎相贴,喻连轻声问:“哄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