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落冥教总坛。
冥主正拿着一块镜子观赏着镜中的喻连。
他的蛇尾焦躁地摔打地面,吃了九日甜蜜情绪的饱饭,然后饿了三日,他受不了了。母亲掉眼泪了,好可怜的母亲,好想吃,好香,好想把那些丰沛的情感从母亲身体里挤压出来,好想把母亲撕裂碾碎,一次性吃个够……
他蛇尾偶尔一闪会变作双腿,但蛇类明显特征还存在。两根上面布满了鳞片,沟槽和倒钩覆盖其上,显得狰狞。
冥主的形态很不稳定,他努力地想要维持母亲喜欢的人类双腿,奈何还是化作了蛇尾。
他窥视着,越来越馋。
不知道是饥饿引起的馋,还是想把母亲分泌的眼泪舔入唇中。
谢久白做的所有事他都看见了。
他看得好渴。
他学会了,他也想那样吃。
镜中的母亲描摹完双腿伤痕后,开始对着脚心勾画。
冥主从巢穴中游出来,蛇尾摇摆着,瞬移到了外面。
石块林立,苍穹灰暗,六百里外有一座山,那是沧山,封印了冥主力量孕育出来的、已经成型了的冥界。
落冥教主遥望沧山,冥主来到他身后,问:“冥界多久可以破封。”
落冥教主恭敬行礼。
他们主上成长的很快,本性也逐渐朝着之前靠拢,变得成熟。
看,已经开始关心他们的大事了。
“五大仙门的诛邪令很麻烦,我们落冥教不少小据点都被端了。”落冥教主道,“但是主上不用担心,现在五大仙门没有人知道您已经出世了,也没人知道我们就在这里。”
冥主道:“五大仙门用血封了我的冥界,那就用他们的血来解封好了。”
落冥教主最喜欢自家主上搞事业的样子,当即道:“您放心!绝对用不了太久!”
“母亲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
话题转的实在太突兀,落冥教主愣了一会儿才询问上意:“您的意思是?”
冥主:“送教众过去,让母亲杀得开心些。他开心,我就开心。”
落冥教主:“……”
冥主勾唇:“等母亲杀够了,我要把他抓回来,关在冥界里,谁也找不到。”
他会变出双腿,也会挑选其他貌美或者健硕的雄性,建造一个完美的、温暖的巢穴,让母亲日日夜夜都睡在其中。
-
喻连打了个寒颤。
他腿内侧和脚心勾画的痕迹都干了,搓了搓,见搓不掉,才提上裤子,系好腰带。那股冷意如芒在背,久久没有消失,他以为自己晾着腿晾了一小会儿凉着了,便吃了两粒丸药。
这具身体真不顶事。
去清心塔外守着前,他把床上的薄毯塞入储物袋中,准备躺在树上的时候盖着点——这是他和夫君一起盖过的毯子。
又过了三日,四月二十五日。
清晨。
清心塔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波动,神识混杂着灵力的震动轰然撞击在帝印的屏障上。
帝印闪烁的光芒直接暗淡了一半!
这动静惊醒了树上小憩的喻连,也惊动了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
玄甲卫和飞快涌上来的武僧们严阵以待,紧紧盯着那震颤不已的清心塔。
“咚!咚!咚——!”
里面的清心钟声摇曳狂乱不定,守护清心塔的帝印屏障晃动不止。
“这是怎么了?”喻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帝印里面灌注的国运是有限的,出来这些时日,帝印中的国运一直在持续消耗,可刚才那一下,消耗的竟然比之前几日加起来还多!
了悟大师惊疑不定道:“莫非是心魔难除,谢仙尊发狂了?”
“糟了,如果发狂,谁能拦得住谢仙尊?”非怜大师心一沉,“叫寺内所有武僧都过来,其余人尽快撤离!师兄,若待会儿仙尊发狂破塔,你与我一同拦他一拦!”
了悟大师沉声道:“好。”他声音一扬,“你们速——”
话音未落,就见旁边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玄甲卫队长一急,脱口而出:“小君后!”
喻连以手抵着灵力漩涡的狂风,将嘈杂甩在身后,一步一步坚定地往里走。
清心塔内。
谢久白高高扎起来的马尾已经崩断了,白发狂舞,他神色漠然地镇压着自己识海中那一抹不听话的意识。
——十九岁的自己。
谢久白没想到那天动用灵力澄清误会,会让自己的记忆倒退到十九岁。
十九岁的他和阿连阴差阳错做了夫妻,那九日时光倒是甜蜜,迷得年少的他神魂颠倒。
随着清心池将走火入魔之相消除,谢久白沉睡在神识深处的完整意识渐渐苏醒,记忆也在慢慢恢复。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与十九岁谢久白的那抹意识融合之时,陡然出了意外。
谢久白皱着眉,看着识海内疯了似的年少的自己:“你想自爆?”
十九岁谢久白浑身颤抖。
谢久白的记忆是从后往前逐一恢复的。
他站在十九岁这个节点上,等谢久白将他吞噬,等千年的记忆将他泯灭。
可是当他和谢久白完整意识接触到的那一刹,他知道了和喻连有关全部……
那一刻,他简直心神俱裂,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绝不要与谢久白融合,他要将身体的控制权抢过来,哪怕只有一刹,他也能立刻杀了自己!
他的挣扎的确成了谢久白心魔消除的最后阻碍。
谢久白没有立刻镇压他,因为他对年少的自己很不解:“你难道真的爱上了阿连?”
十九岁谢久白道:“他是我的妻子。”
谢久白冷淡下来:“不过是假的。”
“是真的。他唤我夫君,我唤他夫人。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九天!这又如何不是夫妻?”
“他就是我爱的妻子,你是他师父,我才是他唯一的丈夫。”
十九岁谢久白一字一顿,双目血红,恨意滔天,“你要为你爱的人杀他,我就要为我爱的人杀你。”
“阿连不会死。”
“欺他,骗他,他那样单纯,你所作所为,与杀了他有何区别?”他如果知道以后自己是这般模样,恶心,虚伪,还不如直接死在十九岁。
他哑声道:“他只是喜欢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十二年又四个月,一百四十八次心疾之痛,他的妻子就这样疼了十二年……
谢久白重复说了一句:“阿连不会死。是我对不起他,此事终了,我会让他忘记这件事,守他一生。”潜意识中,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喻连分开。
十九岁谢久白只觉得可恨可笑。
吱呀——
塔门艰难打开了一条缝。
喻连顶着狂风挤身进来,艰难抬头望去。
只见谢久白漂浮在空中,垂眸朝他看了过来,那一张淡漠的脸好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漠然无情,一半在愤怒。
喻连愣住,下意识喊了句:“夫君……”
十九岁谢久白愣住了,紧接着瞳孔震颤起来,嘴唇拼命颤抖,眼泪瞬间流出。
他几乎要绝望了,他死死盯着喻连,比着口型:“别爱他。别信他。快走……”
可是灵力漩涡太狂乱了,喻连没有看清。
谢久白没了耐心,浩瀚的记忆和神识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将年少的自己吞并磨灭。
十九岁谢久白一点一点沉入黑暗之中,离喻连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狂暴的灵力漩涡渐渐归于沉寂,他看见妻子手腕上的错缠镯,也看见那个畜生从空中缓缓落入佛台之上,对他的妻子伸出手。
“阿连,过来。”
喻连怔松片刻,全然依赖信任地跑了过来,紧紧抱住谢久白。
“师父,你没事太好了。”
不要信他。
离他远点。
喻连抬起头,指腹擦去谢久白那半张脸上的泪痕,轻声询问:“师父……是他的眼泪吗?”
快走。
快走。
谢久白低眸看着自己的弟子,道:“你舍不得他。”
喻连抿唇:“……我骗了他,我们不是夫妻,我该跟他说声抱歉的。”
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们就是夫妻。
互相爱着的,就是夫妻。
谢久白:“是他太蠢,你只是为了救我罢了。”
喻连嘀咕:“你怎么也跟他似的骂自己。”
谢久白掌心贴上他的脸:“因为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九日,让我没办法喜欢他。”
“……师父?”
“阿连,我对你,不止师徒之情。”
喻连呼吸一滞。
不要信他……
十九岁谢久白在最深的绝望和黑暗中闭上了眼,淹没在千年记忆的长河之中,激起一点的浪花,转眼平息。
-
僧舍安静。
月上柳梢头。
喻连躲在树上发呆。
师父果然喜欢他。
虽然猜到了一些,但真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躲。
他已经躲在树上好久了,看着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和师父在僧舍内客气寒暄,邀请他多住两日云云,又谈到如今修仙界局势,落冥教围剿情况等等。等到院内安静下来,已经半夜。
喻连盘着腿,托着腮,眺望月亮。
可是躲也不顶用啊,总得要给师父一个说法的。
很快,他就听见树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他:“阿连。”
这一道声音和年轻版的师尊完全相同,可又有微妙的不一样,师父的更冷、更沉稳。
喻连的心跳失控起来。
他没回头,背对着大地往后一仰,从高高的树杈上跌落下来。毫无意外地跌进了谢久白怀中。
他将头埋进谢久白胸膛,嗅着熟悉的安心气味,闷闷道:“师父。”
谢久白:“阿连,想好了吗。”
“师父,你是何时喜欢的我?”这是喻连最不解的地方。
谢久白将他抱到了树下席子上,自己坐在他身旁。
谢久白低声道,“孜云州那只兔子是我的分魂。”
“……”喻连震惊道,“我在知道师父你也有孜云州梦境记忆的时候,就猜到你那时跟着我了,但是——你竟然是那只兔子?!”
“嗯。孜云州梦中,你只记得最后一次我与你成婚。其实前两次我一直在阻止你喜欢我,企图改变你的执念,只是……都失败了。我很意外,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这是一场彼此坦诚的剖白,从温泉夜吻后就该有的剖白,却一直拖延到现在。
他轻拍了下自己的腿,喻连便仰在了他腿上,不太好意思道:“山洞里,我第一次亲了你。”
“你那是咬。”
“我那个时候还不会亲,师父,你当时在想什么?”
谢久白抚摸着他的头发,低眉间月色落在他侧脸,显出几分冷清的温和感:“在想,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哪一刻没有教好你。”
“不怪你,师父。是我没有学好,先逆了伦常。”
谢久白摇头:“知道你的心思后,我开始替你看年轻才俊——你翻出来的那本择偶书,还记得吗?”
喻连点头,他生了好大的气呢,在温泉里对师父挥拳头,结果就被师父教了接吻。
“我以师父的身份帮你择偶,心想,或许你有了喜欢的同龄人,就不会喜欢我了。但我发现我无法容忍你和别人在一起。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其实已违了仙宗戒律。”
“我或许是真疯了,在温泉吻你,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那么僵。”
一番话,谢久白恍然听着自己将这些话说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掺和在一起,真情也成了假意,假意也似成了真情。
喻连早就不在意那个吻了。
在这段不该生出的情愫里挣扎的滋味有多难受他知道,有忍不住的时候实在是太正常了,他不就是吗?不然也不会在孜云州亲吻师父。
他只是难过,一想到师父也曾这般挣扎,他心就很疼。
喻连没有跟毛头小子似的,知道喜欢的人也喜欢他,就变得晕头晕脑。
“师父,你知道的,我们两个不可能真的在一起。”他坐起来,压下心头百般滋味,认真道,“我们以后只做彼此唯一的师徒,你一生守着我,我也一生守着你。好吗?”
——这在他预想之中原本很甜蜜的,如果他没有尝过更美好的滋味的话。
“阿连,如果我们没有当过那九日夫妻,我觉得那就是我们的终局。”谢久白说,“可是我已经变得贪婪了。”
师父也记得那九日。
师父舍不得。
喻连也舍不得。
尝过了上瘾的甜蜜,就算知道那是剧毒,也会时时刻刻想着、念着。甘心退守在规矩之内的每一日都是折磨。
初尝情爱的喻连垂下眼睫,抖颤的睫毛只有末尾几根弧度卷翘,像是斜飞的蝶翼,他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攥紧的拳头也在发抖。
谢久白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松开,会疼。”
喻连好不容易攒足了力气,从肺腔里顶出来的‘不行’二字忽的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轰隆隆地塌到了底。
“……是,师父,我也在贪心,我不甘心和你只做师徒。”
“那就不只做师徒,”谢久白轻揉着少年掌心的掐痕,“我们在孤渺峰办一个真正的婚仪,只有你我,是师徒,也是夫妻。”
喻连心中有一块软塌下去,抬头看着他,挣扎淹没在心悦之人温和的目光中。
他倾身靠近谢久白,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这是他们两个都在清醒、理智、互相剖白后的情况下,以师徒的身份在接吻。
谢久白眸光微动,也轻吻了他一下。
彼此呼吸时的热气扑在对方面颊的绒毛上,撩起一阵热意和痒意。
一丝一缕的背德感攀爬上了喻连后背,明明更激烈的都经历过,但眼下这两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他的手指都在抖。
他捧着谢久白的脸,与他额头相抵,一口气缓缓吐出,带着极其明显的颤音。
“师父,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