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丹药入腹。
苏邻紧紧盯着喻连的反应。
喻连什么反应都没有,又多要了他两颗蜜饯。吃完了拄着拐棍站起来,“苏师弟,你在这里住几天吧,正好,我给你露一手,中午就吃炒竹笋——”
他刚走了两步,突然大脑剧痛,向前栽倒。
苏邻瞬间闪身过来扶住他。
“喻连?”
喻连闭着眼,没有说话,没有反应,也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
喻连死了?喻连就这样死了?
教主给他的丹药是瞬杀修士的毒药吗?不可能,上次主上那么重视喻连,教主怎么可能会杀了喻连呢?
苏邻喉中发干,太阳晒到院中,他眼前被阳光刺得发白,眩晕。
喻连歪了歪头,清浅的呼吸落在苏邻颈侧,低喃了一句什么。
咚地一声心脏落回胸腔,苏邻伸手探了探喻连的呼吸。许久,缓缓舒了一口气。
喻连呼吸平缓,人还活着。
他扯扯唇,他就说,喻连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一颗丹药给喂死了。
苏邻僵着身体,将喻连横抱起来,找到二楼的卧房,把他放在了床上,脱下木屐。
他看见了喻连脚心扎进肉里的碎瓷片。
已经完全嵌进肉里了,外面的皮肤愈合,但走动间牵动瓷片在皮肉里割动,他脚心皮肤里淤黑一片,应当都是淤血和脓血。
……他感觉不到疼吗?
苏邻皱着眉,二指并起,指尖夹着一片薄薄的树叶,一点点割开了喻连的脚心,将碎瓷片全部取出,淤血脓血放干净,涂上药,缠上厚厚的纱布。
碎瓷片上沾着血肉,带着股淡淡的腥臭,也不知在肉里扎了几天。
谢师叔不是惯常宠他么,怎么让他一个人在这里。
苏邻看了眼喻连的模样,又探了下他的脉。
白发横生,脉象极虚,生机所剩无几了。
他解开喻连的衣襟,看见锁骨的时候顿了下,然后继续往下一扯。心口上一圈粉色小花——这家伙的镯子上的花开到心口上去了?
苏邻指尖轻轻点在喻连心口,他刻意忽略那细腻的触感。
确实没有心跳。
不……
不只是没有心跳。
苏邻灵力探进去,眼底浮起一丝惊愕。喻连明明是没有心脏了!
“苏师弟。”
苏邻倏然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猛地缩回手,“师兄。”
喻连把自己的衣襟扯好,坐起来:“你在干什么。”
“师兄你突然昏倒了,我感觉不到你的心跳,还以为你……”
“哦,这个啊。”喻连揉了揉太阳穴,“心脏还在的,就是暂时不跳了。师父说是正常的,你别担心。”
他不知道自己心窍没了吗?苏邻从这短短两句话里提取到海量信息。
喻连是赤火红莲,心窍是至宝已不是秘密。
谢仙尊又为何骗他心窍还在?
苏邻只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恐怖的秘密,他心跳加速,面上镇定道:“丹药吃下去你就晕了,晕了大概半个时辰。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有点头晕。”
“那师兄好好休息,你要吃炒竹笋的话,我去做。”
喻连看了眼自己的脚。
“这又是怎么了。”
“师兄,你脚底有伤。我帮你包扎了一下。”
“……哦,谢谢。”
脚底有伤吗?喻连这几日没有细看,因为穿木屐很方便,脚脏了就用凉水冲一下,冲完也就不管了。
苏邻出去转了一圈,这里确实只有喻连一人,但生活气息最浓郁的厨房、卧房,处处都充满了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厨艺还可以,炒了一盘竹笋炒肉,看喻连吃了一顿饭。
喻连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
教主让他吃的丹药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邻试探道:“师兄,你不去参加九州大比吗。”喻连这样的人,怎么会放过任何出风头的机会。
喻连:“我现在怎么参加九州大比?不过九州大比还有将近一年呢,到时候我肯定就好了。”
“你觉得距离九州大比还有一年?”
“不是吗?”
“……”苏邻久久无言。
喻连放下筷子:“师弟,你在这里陪陪我吧。等师父来了你再走,好吗?”
他眼里的祈求太明显了,好像很害怕自己一个人。
苏邻沉默一会儿道:“师兄,我还有别的事。”
教主只让他来送丹药,没允许他可以多说别的话,多做别的事。他心里再多的想法再多的猜测也只能憋着,忍着。
喻连眼里的光又黯淡下来。
苏邻起身拱手道:“谢师叔不允许我们打扰你休养,师兄别跟他说我来过。”
喻连在他转身之际抓住了他一点袖角。
苏邻:“师兄?”
喻连松开手,干巴巴道:“那你,路上小心。有空再来陪我玩。”
苏邻道了句一定。
他离开了小院。
苏邻一边走一边对自己道,他确实是该走了,任务已经完成,应该会去对教主复命,避免耽误教中大事。
他是落冥教的人,他不可以让父亲失望,也不可以让教主失望。
如此想着,他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竹林边缘。
-
小院只热闹了一小会儿,就又重归了寂静。
这比未曾热闹过还要命。
苏邻炒完菜没有清理厨房,喻连慢慢刷着锅碗瓢盆,刷到一半昏睡在了灶台边上。
灶台地下未熄的火堆迸溅出细小火苗,点燃了旁边的柴火堆。
浓烟中闪进来一个人影,苏邻脸色发青地将火扑灭,低头看着浑然不觉昏睡在梦中的少年。
脸颊带灰,衣摆烧了一截。
他要是真走了,这家伙不会就这样被烧死了吧。
算了。
教主也没说让他送完东西就立刻回去。
他就在这附近待个两三天,不让喻连发现就行了。
苏邻深吸一口气,将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干净了,把柴火堆勉强复原,让喻连睡在柴火堆旁边,自己消失不见。
喻连的日子又变成了平淡到孤寂的模样。
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在厨房睡着的事情,只是看到刷好碗筷的时候,有点疑惑。
他记得他睡着前没刷完。
……应该没刷完吧。
喻连捂着越来越疼的头,走到院中。
在他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周围场景刹那扭曲,他眼前闪过一帧帧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以及火老大的愤怒至极的:“谢久白——!!我要杀了你!”
尖锐的耳鸣声几乎刺穿了喻连的耳膜,他攥着借力用的竹竿,偏着头闭上眼。
火老大的声音越来越绝望:“你放了他!谢久白,小崽他那么爱你,你放了他……”
“我是火灵,你抹掉我的神志……比小崽的心窍厉害多了,你杀我,你杀我吧……”
头越来越疼,喻连几乎忍不住低吟出声:“老大……”
为什么他没有这段记忆,为什么老大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
噗嗤——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尖锐耳鸣声中格外明显。
喻连抬起头,看见了一步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他思念了好几日的师父缓慢地、坚定无比的将‘自己’的心窍剜了出来。溅出来的血落在了他的脚边。
仅仅刹那,幻觉般的场面就消失了,耳鸣也消失了。
只剩下脑中凭空多出来的那段记忆。
喻连静立在院中许久,才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他拄着拐棍往屋里走。
心想:“不过才无聊了几日罢了,就出现这种离谱的幻觉。师父会剜我的心?哈哈,普通心脏而已,剜它作甚。开什么玩笑。”
他忍不住有点烦自己。
真是的,幻觉也不幻个好点的、帅点的。比如他跟师父一起成了仙尊之类。
接下来的三日。
一切再度恢复了正常。
苏邻也注意到了喻连有能跟谢久白通讯的手段。
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他提前跟喻连说,别让他把自己来过的事说出去。
只是通讯之时谢久白很少说话,都是喻连在说。
偷听的次数多了,苏邻几乎已经确定了他们两个的关系。
堂堂仙宗大师兄在和自己的师父搞禁忌之恋,传出去,只怕整个修仙界都会惊掉下巴。
这段禁忌之恋里,他这位大师兄和谢久白的情感付出似乎并不对等。
苏邻看见好几次,喻连坐在竹屋一楼二楼相连的台阶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传音刻纹,绞尽脑汁地想跟谢久白多说几句话。
他说得很有趣跟好笑,苏邻都被逗笑了好几次,但谢久白的回应永远都很简短,甚至只有一个:“嗯。”
多少次,苏邻看着喻连低落的神情,心里止不住涌起火来:“你怎么不发脾气?你是仙宗大师兄,是灼阳仙尊,杀落冥教十二坛主的时候那么狠,在外面那么硬气,那么骄傲,对着谢久白就那么软,那么迁就?那么听话?”
他也看清了喻连自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喻连心窍没了——起码在他的感知里是没有了的。
也有一种可能是,这是喻连从问劫期跌落的后遗症,谢久白用了别的手段屏蔽别人感知,都是为了保护喻连。
毕竟苏邻也算是在仙宗长大的,他实在想象不到谢久白骨子里那么傲的人,会欺骗自己弟子的感情。
喻连生机衰弱,精力不济,随时随地会睡着。
地上、桌边、水池边……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他都能睡着。一天睡好几次,有时候睡得时间长,有时候睡得时间短。
苏邻会把他搬到屋里睡,喻连醒来会茫然一会儿,然后继续去做别的事,明明腿有问题,偏要给自己找事做。
一天能摔好几次,苏邻看他拖着腿在地上爬了好几回。
或者拖着小板凳等在门口,一等就是许久,掐个好时辰,兴高采烈地谢久白通讯。
自己摔倒的事一句带过,好玩的事大说特说,给对面提供情绪价值。
每一次,苏邻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都会生气。
贱不贱?贱不贱?
想让他注意你你就卖惨啊?卖惨都不会卖的笨蛋,而且人家不愿意搭理你你看不出来吗?热脸贴冷屁股作甚!
爱这种东西实在是恐怖,能把人从硬骨头变成软骨头,把硬气变成低声下气。
天资那么好,不好好修道,非要搞禁忌恋,真是蠢货。
骂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当年他厌烦喻连,跟他保持距离的时候,喻连也这般对着他热脸贴冷屁股了一阵。
喻连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很重视他与别人之间的情感,也很乐意放下身段去维系。
当时他们只是关系很普通的同门,对同门尚且如此,更何况对着谢久白……他所谓的爱人。
苏邻深吸一口气,闪现在篱笆门外,把等睡着了的喻连抱回屋里。
先帮他捏了捏腿,然后给他掖上被子。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了,明天就走。”
他还得去找下教主,让教主安排下他怎么‘死’,好脱离仙宗。
苏邻蹙眉道:“那传音符篆看起来快用完了,用完了后,你就别等他了,真被艹上瘾了,找些别的男人就是。你同他说的那些话,听着叫人恶心得慌。”
他知道他说的这些喻连听不见。
喻连能听见的话他大概也不敢说。
苏邻见他脸上又沾了些灰,想伸手给他擦去,伸到一半僵住,换成了清尘术的法诀。
……
深夜。
床上安睡的少年额头冷汗密布。
吞入腹中的复忆丹溢出一缕冥气,冥气溢出后,复忆丹的药效轰然散开,疯狂吞噬着忘忆丹的药力。
那一缕冥气蔓延到喻连识海之中,触碰到了一圈禁忌法纹,它蚕食着禁忌法纹。
刚被忘忆丹抹去的记忆,和尘封了十四年的幼时记忆,带着残酷的、凄厉的、肃冷的气息,像是粘稠鲜血一样,流淌进了喻连的识海。
他是生生痛醒的,睁眼的刹那,双目血红。
喻连从床上翻滚下来,跪在地上,捂着头痛苦低吼。
他识海似乎分裂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的自己很幼小,蹬着学步车,跟在谢久白身后,只能看见谢久白的腿弯,视角里的谢久白太高了,高得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只能仰头追着谢久白喊:“爹爹!”
另一部分的自己在孤渺峰悠然度日,躺在树上,阳光穿过斑驳树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久白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对着他淡淡喊道:“阿连,吃饭了。”
他则揭开盖在脸上的莲叶,嬉笑:“来了,师父。”
最后一部分的自己同样站在幼时的这处小院里,谢久白捂住了他的眼睛,对他说:“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流淌到谢久白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上,淌过玉铃铛,又从玉铃铛上坠下,坠落到地面。
时间扭曲,天旋地转。
那滴血穿透了地面,穿过时间和空间,落在他被分裂成三部分的识海中间,血色瞬间蔓延弥散。
喻连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剧烈发抖。
他几乎睁裂的眼眶也弥漫起一汪血色,混合着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良久,喻连慢慢抬起头。
耳边陡然嘈杂起来,眼前出现一帧帧的幻象。
他看见谢久白抱着幼小的他进屋,拍着他的屁股,对他‘爹爹’‘爹爹’的叫喊很无奈,轻轻念着童谣哄他睡觉。
他又看见谢久白牵着长大的他进屋,亲吻他的唇,脱掉他的衣服,情热和欲望蔓延,他勾住师父的腰,师父身寸进他体内。
就在他身后。
就在同一个位置,几乎一样的床上。
幼时、少年时、成婚后,所有的经历割裂而扭曲,狰狞地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将喻连从四面八方笼罩了。
“爹爹,我不想叫过来。我想重新有个名字,小城街上的人叫我过来的时候,好几条小狗都会过去,他们也叫‘过来’。”
“阿连,过来,到师父这里来。”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
“夫君!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哦~”
“爹,你叫叫我。”
“喻连。”
“师父,你别生气了,喊喊我嘛。”
“阿连。”
“我保护爹爹。走开。喜欢。小草、小花。过来,过来……”
“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与你合棺而眠。”
“丹药是甜的,喜欢吃甜么。”
喻连看见谢久白掰开幼小的他的嘴,喂他吃了一颗丹药,强行凝聚了他心窍精华。
从此就有了他每月初一的心疾。
血泪从喻连空洞的眼眶流下。
他缓慢地从地上起来。
下了二楼台阶,走到小院之中。
环视周围,一切还是那样,一切又完全不同了。
喻连赤脚踩在地上,晃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他瞳孔的暗红之色越来越浓,神色也越来越恍惚,脸颊上的血泪痕迹好似艳丽的厉鬼。
一道又一道的幻影在他身边、眼前、识海浮现。
“爹爹,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师父,你对我可真好呀,你怎么这么好。”
“我只是你养的药,到了时间,就该死了。”
“唉,这镯子能不能快点开满?”
过往的种种全都涌在脑中,回溯、倒转、重复,幻影和幻听犹如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年幼的、年少的、喜悦的三道声音在这一刻重叠:
“爹爹——”
“师父——”
“一拜天地——”
喻连身形越来越踉跄,拂过一根又一根的竹子,最终跪倒在竹林之中。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最后一道穿着大红嫁衣的幻影从后面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道: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
所有幻觉和幻影至此全部消散。
竹林静谧极了。
良久。
喻连捂住了自己的脸,古怪地低笑起来,他肩膀耸动着,笑声沙哑,却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哈哈哈……”
真可笑。
好可笑。
苏邻浑身紧绷,纠结片刻后还是出现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道:“师兄?师兄?”
喻连抬起头。
黑红之气凝形,浓郁至极的心魔印痕刻印在喻连眉间。
他眼瞳深处变成了完全的暗红色。
苏邻惊道:“喻连!”
喻连辨认了一会儿:“是苏师弟啊。”
苏邻:“……师兄,我扶你回去吧。”
喻连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色还暗,晨雾蒙蒙。
“九州大比快结束了吗。”
不是没有这段时间的记忆吗?苏邻实话实说:“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天亮后估计是决赛。”
他只比了一场,剩下的时间全耗费在这儿了。
“这样啊。”
喻连毫无预兆地扯开衣襟,抓住心口的错缠花,倏然用力,生生将近半数的错缠花全拔了出来!
心口血色弥漫,隐隐可见中间的空洞。
禁锢的灵力瞬间汹涌全身,狂暴的灵风卷起了他的长发,满头青丝全部变成了银白。
喻连现在可以感应到自己心窍的方位了,巧的是,也在九州台。
他扶着竹子起来,眼神微斜,望着苏邻:“让开。”
苏邻在喻连眼中看不出半分理智的存在,紧抓着他不放:“师兄你去哪?”
喻连一掌将他打到一边,唤出清渠,身影化作天边一抹赤色流光。
“九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