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往日的记忆从谢久白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灼烧经脉的本源炽火再一次从他经脉里游走而过,痴情花的残余枝杈和根系为了逃离,刺破他的皮肤,在他身上攀爬。
温吞的血染上了素衣,也染红了谢久白的双眼。
错位的感情随着痴情花的消失而归位,这些画面里苍白的地方被悸动、怜爱、和爱意涂抹上浓郁的色彩。
他几乎在刹那就让这股绝望冲击得崩溃了,谢久白半跪在地面,一只手撑在地上,五指在地面抓出刺眼的血痕。
意识被狂暴如海潮风卷拽入深海之中,里面飘着的是他漫漫游荡的记忆。
他看清了他如何骗了,又是如何爱上。
喻连在长到十五岁前,谢久白只将他当徒弟养着。
喻连十五岁之时,在他怀里看粗糙的艳俗话本,对他说他喜欢男人,脸蛋发红的窝在他怀里。
他自然不可能对那时完全是个小孩子的喻连有超过师徒情分的感情。
可是那之后,他难免对喻连身边的人走得近的男性多关注几分。
他想,喻连单纯天真,在这方面最容易被骗,他就算要给喻连挑个夫君,也得挑个他能掌控得住的。
后来也果然如此,喻连被轻易骗了。
而骗喻连的人就是他这个师父。
在漫卷旋飞的记忆中,他对喻连的情动并非起于孜云州那次荒唐的拜堂,也并非起于山洞里那个不伦不类咬出血的吻。
而是飞仙节的那晚,喻连一马当先飞掠而上,红绸拽着月亮从垂天灯上跳下来,落到他怀里的那一刻。
喻连对他说:“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他还说:“我希望师父天天开心。”
隔着无法交叠的时空,无法跨越的时间,他谋算着喻连的爱,却在此刻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彼时心动的声音。
帝川、浮屠佛门、大婚……
他诱着喻连一步步对他情根深种,喻连望向他的眼神里,爱和情意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炽热,他自己也无法遏制地在那份炽热真诚的爱里越陷越深。
越爱他,他私心就愈重,执念愈深,越无法放弃对他心窍的谋算。
他们的心越来越近,他们的心也越来越远。
喻连嬉笑怒骂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浮现,明媚的笑脸幻觉般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孤渺峰肆无忌惮的撒娇卖痴时他说:“师父师父~你抱抱我吧,我想让你抱我~”
习武时指使得他团团转是他理直气壮:“谢久白,过来喂我一口西瓜,我要吃一大——口!”
后来情丝交错,情意渐深,爱意无法遮掩,伤害也越来越深。
他看见自己帝川寝宫之中,差点将喻连强制欺辱,喻连醒来也只是很难过地问了他一句:“师父,你觉得我们像师徒吗?”
一步错,步步错,错缠花越开越多,他错得越多,和喻连纠缠得越深。
他厌烦那个十九岁的自己为何会轻易移情别恋,爱上喻连,殊不知自己才是看不清的那一个。
怪不得……
怪不得十九岁的他要杀了他。
怪不得那日他在年少时自己眼中,看到了如此浓烈的恨。
他终于明白了,可是也已经晚了太多,迟了太久。
谢久白眼泪被激的砸落,窒息般大口喘着气。
识海里旋转的风暴越来越急,越来越狂乱,无数声音在剧烈的耳鸣声中,嗡地一下刺穿他的耳膜,扎了进来:
“现在十八岁的喻连是你的了,他收到的祝福,也都是你的了。”
“我愿意为了师父倾尽所有,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绝不放弃。”
“谢久白此生唯一的弟子,唯一的妻子,只有喻连。”
“谢——久——白!我爱你。”
“阿连,别爱我了。”
“师父,我来接你回家。”
“错缠花怎么还没开满呢。”
“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说我爱你呢。”
“……”
画面最终停留在喻连十九岁生辰,他们成婚一年的那一天。
喻连呆愣地躺在他怀里,对他说:“师父,我疼……”
那时在喻连心口晕开的血色,此时变作无数血色蒺藜,扎进了谢久白心脏,绞出来痛和绝望,吞噬着他的理智。
可还不等他陷入疯魔,恐惧和惶恐就先一步淹没了他。
“阿连……”
阿连还在外面。
阿连临走前和九穗痴在一起。
祝余草神魂归位,将自己残缺的神魂吸过来的同时,也必定将九穗痴的神魂也吸了过来。
他一定知道喻连在哪。
谢久白抬眼的那一瞬,浑身气息变得格外恐怖,他瞬身到祝余草面前。
扶阳大骇,以为他要动手杀人,“你——”
谢久白眼珠未动,手都没抬,扶阳如遭重击,撞在了五大仙门席位上,吐了好几口血,半晌都没动静。
盘坐在冰台上的祝余草缓缓睁开眼。
他有一双浅青色的干净又纯粹的眼瞳,像是春日嫩绿青草的颜色,四百年的沉睡的时光没有在这双眼中留下半分岁月尘埃。
祝余草的记忆停留在他死去的那一刻,那时他体内生机全无,可如今他分明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磅礴而炽热的生机。
生机里蕴含了一丝灵气,而这丝灵气绝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而他自己,灵力尽复,伤势全无。
祝余草抬眼看向谢久白,顿了下。
说的第一句是:“冥界可除了?是谁救了我?”
第二句是:“你怎么好像疯了。”
谢久白收好黯淡的赤阳丹心,对他道:“问问你识海里的那抹神魂,喻连在哪儿。”
他识海里的那抹神魂?
祝余草内视自己识海,他的神魂是浅青色的,剑气盎然,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除了——多出来的那一块。
那是个不完整的神魂,碎成了一丝一缕的水墨雾状,碎成这样,想必死前是重伤濒死,神魂脱出时竭力压制,拉扯之下,被外力生生撕碎的。
这抹不属于他的神魂,却与他的某一块神魂相连了。
祝余草触碰了一下这抹神魂,下一刻,他大脑顿时刺痛,极速闪过一些他看不清的画面。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残片带着异样的熟悉感,他并不知道喻连是谁,可那些记忆残片划过他识海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谁是喻连。
祝余草压下心里疑惑,道:“他的神魂太碎了,若非与我某一块神魂相融,怕早已消散。我只感知到了一点,你要找的人在北方,一片雪原上。”
谢久白立刻就判断出,那是问苍剑冢的方向。
有人追踪的情况下,九穗痴带喻连去问苍剑冢寻求问苍冢主的庇护是稳妥的选择。
可还不等他离去,便听见祝余草说:
“你找一个死人做什么。”
寒气钻入骨髓,谢久白僵住了,“你说……什么?”
祝余草描述了一下他‘看’见的琐碎画面。
谢久白要找的人被那抹神魂的主人抱在怀里,只是那人面色僵白,呼吸全无,显然是已经死了。
“……”
谢久白良久才在冰冷的窒息中道:“……不可能。”
不可能。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朝着问苍剑冢的方向赶去。
祝余草这才有时间看自己的情况。
他被锁在冰台上,身上的衣服法袍已经褪色,根据褪色程度推测,这身衣服他起码穿了三四百年都没换过。
祝余草修无情道,无情道淡心寡欲,但并非是封心锁爱,而是修到最后万事万物万灵平等的大道无情。
只是他现在没有修到那个程度罢了。
他没注意到昏死的扶阳,挣断锁链,走到陶玲仙君面前。
“陶玲姑姑。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
北方的寒雪飞舞。
万里雪原和冰原的血色尚未被飞雪覆盖。
喻连再度进入忘川残骸。
清渠现如今成了趁手的拐棍,不用它撑着,喻连慢慢走倒是不显,但走快了,会因为疼痛而有些跛。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仙青蕊立马就出现了,可是这次,喻连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仙青蕊都没有出现。
那颗槐树沉默地立在忘川上。
喻连安静道:“第一次见您时,您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觉得疯着活比死了好?’,我说是。可现在我觉得,死比疯要好多了。”
大槐树亮起光,仙青蕊出现了。
作为同类,她在喻连踏入这里之时,就感受到了他的情况。那一刻,她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无力和悲哀。
仙青蕊:“还以为你会有所不同。”
喻连垂眼看了眼自己,“挺可笑的吧。”
仙青蕊:“笑你,就是笑我自己,有什么可笑的。你刚才那么说,是来这求死的?我可不杀同类。”
“我不求死,我来求活。”
“可是你的心已经死了,你想的是死。”
喻连静了静。
他的确毫无求生欲,他心里倦极了,累极了。
可是他这条命是火老大、九穗痴两条命换来的,他已没了资格求死。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有人想让我活。”
仙青蕊道,“将你的心窍完完整整地找回来,重新接回你的心脉,你的生机会回来一部分。”
“这样就能活吗?”
“比现在接续你心脉的火灵,能让你活得时间长一些。”
喻连:“那老大它就没事了,对不对。”
仙青蕊没有骗他:“它早已没了神志,只剩火焰形态,等你心窍重新取代它连接你的心脉,它就会消散了。”
“……”喻连笑了笑,“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的,知道我累了,便没有给我留下求活的办法。”
仙青蕊:“其实你自己知道,你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喻连嗯了声。
火老大给他续了命,但寿命是续不了的。
他本来就只剩下了二十年,剜心后生机受创,减损再减损,错缠花锁住了生机又被他扯开,一路上他的生机都在流逝。
其实要不是火老大,他早已死在了雪原。
喻连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仙青蕊几乎都能看见喻连识海深处,莲花神魂根系毁坏,枝叶腐朽的样子。
他的的确确要死了,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天。
若忘川还在,她或许能想办法让喻连以游魂形态存在,可惜,此世早已没有轮回,更没有忘川了。
喻连低声说了句:“你看,亏不亏。你自己活着,能活千百年,偏要跟我在一起,这下倒好。老大,你要是数算学好,就知道这次你可亏大了。”
他说完,朝着仙青蕊拱了拱手:“青蕊奶奶,我要走了。”
仙青蕊:“去哪儿。”
没几天了还乱跑。
喻连没回答,朝她摆了摆手。
他离开了忘川残骸,一路走到了问苍剑冢外。
是问苍冢主将他带来这里的,虽然没有帝川信物了,但问苍冢主镇守这里,他进忘川残骸并不难。
剑冢外,一片冰原。
问苍冢主背对着喻连站着。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问苍冢主眨了下泛红的眼眶,转过身时已是一片平和,他递给喻连一个小盒子。
“小九的剑封在剑冢了。我找了下,这是小九珍藏的,应该跟你有关,给你,他应该会很开心。”
喻连打开一看,木盒里放着的是一片火红的枫叶。
是一片普通的枫叶,用灵力蕴养着,才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问苍冢主:“这……”
喻连静默了很久,才从记忆的一角找到那零星的片段:“这是孜云州的枫叶,那里的枫叶,很漂亮。”
他合上木盒,收了起来,行了个晚辈礼。
“问苍叔,我要离开了。”
问苍冢主将他带回来,知道情况后,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过他半句,甚至宽慰他不要愧疚,也不要伤心,这是九穗痴在践行他自己的剑心罢了。
喻连却无法做到。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九穗痴了。
只是到底还是辜负了他,没能回应他的喜欢,也没能好好活下去。
问苍冢主腰间的传音玉佩亮起,疯狂而急切,一次又一次。
他道:“还是你师父,你……”
他一抬头,喻连已经离开很远了。
那握着青竹长棍的绯衣身影消失在冰原中,他身上的气机散去,用了隐身法诀后,宛如凭空消失在了这世间。
漫天细雪,遍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