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快, 快些去看热闹了,菜市口斩首示众了。”
“这次闹的可大了,听说几百口人呢。”
“什么?几百口人?那不得血流成河了?”
“可不是嘛?天老爷啊, 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谁知道呢?听说, 我只是听说的,”有人左右看看,又放低了声音, “听说是卖国通敌。”
“嘶~这可是大罪啊!难怪阖府上上下下一个都跑不了。”
……
苏婶子和苏老爹躲在人群里, 听着这些话,心里是凉了一大半。
“不如回去吧?”苏老爹有些怕了, 媳妇在这家里待过, 万一被人认出来了,给拉上去斩了可怎么办?
苏婶子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怀里抱着孩子, 摇摇头, “总得去送最后一程吧。放心, 我这样没人能认出来, 而且我当初也是从没出过小院,没人认识我。”
苏老爹听她这么说,这才松了一口气。
菜市口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了。苏婶子和苏老爹混在人群中, 隔得老远。
远远传来一声, “午时已到,行刑!”
人群沸腾起来,有人不忍心, 闭起眼睛。
“哇哇哇!”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哇哇大哭起来。
而邢台上的主家夫郎似乎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苏婶子知道,他们隔了那么远, 根本就看不到他们,可心里还是一颤。
看着刑台上,曾经如沐春风一般跟她说话的主家夫郎人头落地,她还是落下泪来。她是农妇,没什么见识,走投无路之下,能碰到主家夫郎实在是她走运。
只是那鲜血,滚落的人头,到底让她心惊肉颤。
“走吧,我们回村子。”苏老爹说道。
苏婶子闷闷的应了一声,轻轻哄着怀里的孩子。
现在了了一宗心事,他们也要收拾着回去了,正好月底屋子的租赁也到期了。
他们出来到现在也有半年时间了,因此临到回去心中也雀跃起来。
因着刚刚杀了人的关系,崇安府比之前戒严了些,但夫妻两人并不知情,只以为还跟来的时候一样。
直到来到城门口,遇上了官差盘查,一打听才听人说起,“听说那卖国通敌的一家人还有个孩子和奶娘跑了,现在城里都在严查,势要找出来斩草除根。”
苏婶子闻言吓得惨白了脸,苏老爹也微微颤抖,被查出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此时他不由怨怪苏婶子,“咱就说那孩子不能留,现在好了,可怎么办?”
这边两人正想开溜,就被检查的官差给发现了,这下子却是进退两难了。
那官差见两人畏畏缩缩,起了疑心,便走了过来盘问。
这两人都不是胆子大的,苏婶子能去刑场送主家夫郎一程,已经是超出她胆量了,现在遇上盘查,加上他们心中又有鬼,只怕立马就会被露了马脚。
“小的……小的夫妻俩是长……长水村人氏……是……是逃荒过来的。”苏老爹颤颤巍巍的道。
逃荒?官差上下打量着他们,见到苏婶子怀里的孩子,脸色瞬间变了,“这是你们的孩子?”
“是、是。”苏老爹摸了一把冷汗,这个时候丢掉孩子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你们必须接受检查,孩子多大,在哪里出生的,接生的是谁?”官差厉声问道。
一连串的问题让苏老爹和苏婶子直打哆嗦,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官差冷笑一声,就要下令将人捉拿起来。这时就听旁边有一道声音响起,“张大哥,这两人兄弟我认识,是跟我一起逃荒来的。这孩子应该是他们的,当初逃荒的时候,苏大婶还怀着呢。”
张怀循声看去,却是不久前才加入他们小队的范成大。听说这人是范中郎将的侄子,因着灾荒,这才前来投奔亲叔叔。
张怀也不好得罪了这人,笑了,“原来是范兄弟你认识的人,那就好说了。”
此时苏老爹和苏婶子也认出了这人。的确是他们路上遇上一起走过一段路的小范,当初他发高烧,苏婶子还照顾过他几日。
不过当初他说过来投奔亲戚来着,怎么就当上官差了?好在有这人帮着他们说话,不然只怕难逃一劫。
有了认识的人,苏老爹和苏婶子底气总算是足了一点。
苏婶子突然灵光一现,笑着道:“原来是范兄弟,范兄弟竟然做了官,我就说嘛,范兄弟面相那就是大富大贵之人。”
苏婶子不要钱的好话那是一筐接着一筐,把范成大哄的都不好意思起来。笑着道:“兄弟们也是例行盘问,你们照实说就行了。”
他也是感念当初苏婶子两人在路上给了他一些照顾,这才愿意出声帮忙说两句话,不然他也不会多事。
苏婶子点点头,恭敬的道:“这位官爷,我们一路逃荒,就为了口饭吃。当初来到这里,我们就在城外的破庙安顿下来,正好孩子也足月要生了。是八月初八晚戌时生的,也没接生婆,只是破庙里一起住的一个婆子帮忙来着。”
苏婶子一边说一边回忆,也并不是撒谎,只是带入了自己的孩子而已。因此一番话倒是很可信。
张怀听了,也没听出什么破绽,又加上有范成大的话垫底,很快就相信了。
于是点点头,挥手让两人出城去。
两人搀扶着顺利的出了城,直到周围没人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乎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将视线停在了孩子身上。
“怎么办?他们都在找这个孩子,可是个祸患,咱们把孩子给丢了吧?就放在路边,不会有人知道。”苏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恩情什么的,跟自己的命比起来,却是算不得什么。这孩子差点害死他们,苏婶子此时哪里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然而苏老爹眯了眯眼睛,沉默了许久方才摇摇头。“不行,这孩子不能丢。”
苏婶子疑惑了,之前丈夫明明就不想带孩子走的,现在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
苏老爹摇摇头,“你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这是我们的孩子,在破庙出生的?”
苏婶子一愣,“我那不是说得实话嘛?这孩子跟我儿子还真相差不了多少时日,我才想着顶替着说了,也是为了应付过关嘛。”
苏老爹点点头,“我们之前带着孩子出城,万一等会官差追上来查看,咱们孩子却没有了,那不是更惹人怀疑?”
“这……”苏婶子这下子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最后苏老爹皱眉道:“你记住了,他就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的老三,谁来都这么说!”
苏婶子立马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
苏青听着苏婶子叙说着这段过往,心中五味杂陈,庆幸自己真的不是苏家的亲生孩子,却又遗憾自己出生后,家人都获罪而亡。自己终究还是无亲无故,原来自己真的是苏婶子所说的天煞孤星克六亲之人。
他不知道该感谢苏婶子将他带回来养大了,还是该恨苏家人从小到大磋磨他。
后来苏婶子回了村,村里人也都逐渐返回村里,见到苏婶子带回来的孩子也没有任何的怀疑,也都认定了他就是苏家的老三。
苏婶子一边感念主家夫郎对她的好,一边又惶惶不可终日;一边拿了主家夫郎给她的银子花用,一边又怕当初菜市口的屠刀向自己砍来。
每每做噩梦,总是梦到主家夫郎鲜血淋漓,将孩子交给自己,叮嘱她带孩子走,将孩子养大。
青哥儿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当初的那点恩情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磋磨殆尽。
这孩子差点让他们受连累,出生没多久又克死了家里人,所以两人对这孩子到底还是亲近不起来。开始几年还能面子上做到不亏待,直到亲生儿子老四出生,两人待青哥儿才是一天一个样。
他们拿着当初主家夫郎送给他们的银子,起了大屋,置了田地,更是将老四送进了学堂,指望着老四出息以后,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受怕了。
说到底,他们还是潜意识里认为青哥儿就是个祸患,只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就如同现在……
如果不说出青哥儿得来历,她会因偷拐定罪,而说出青哥儿的来历,说不定当初那案件又会牵连到她,左右也逃不开一个死字。
“大人明察,民妇是万万不敢有半句谎言的。”苏婶子交代完,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不论如何,青哥儿长大了,当初主家夫郎的话她做到了,也仅此而已了。她没觉得她苛待青哥儿做错了,在她看来,青哥儿差点害死他们,他们还能将他养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苏青脑海里一片空白,从前他努力干活,任劳任怨,只为得到苏家人一丁点的认同。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可笑可悲,人家从始至终都将他当灾星祸患,又怎么可能将他真正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
此时冰凉的手心有一团温热握了上来,他一转头就看见宋安那双关切的眼神。
又一只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原来他竟然流泪了么?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宋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苏青愣愣的看向宋安,自己不是一个人,自己还有亲人,那人就是宋安,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那个人。
突然,苏青心中的自责,怨怼,愤恨全都烟消云散开来。
是啊,他还有宋安,只有他才是自己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