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渡河(五)
在那人影显形的一瞬, 寨子里骤然亮起了灯。窗口透出的通明灯火霎时照亮了整个河底,恰如巨兽睁眼,明黄的瞳仁极威严地扫视着周遭。
姜荏的身影在那光线下被模糊了轮廓, 脸上的笑意却很清晰。
“你叫什么来着?”珠玉抽出扇子, “姜……”
姜荏并不觉得冒犯, 反倒温和地提醒道:“荏, 白苏的意思。”
“不必提醒。”珠玉眯了眯眼,脑袋略一歪,长发在水中漫卷似飘荡的水草,水泡在他周身飘荡着,“我用不上。”
下一刻, 珠玉的身躯在宽袍下扭动了一瞬, 双脚离地, 整个人似一条水蛇般在水中游动,眨眼间便已逼至姜荏身前。
二人的视线相接一瞬, 姜荏的剑和珠玉的扇子猛地相撞!
两股煞气爆发, 两只画皮境的鬼在历经百年而不朽的水寨中厮杀, 珠玉压腕开扇,扇面上千万魑魅魍魉变幻莫测, 如淤泥般淌下,随后朝着姜荏汹涌而去!姜荏的一柄长剑锈迹斑斑,远看似一柄黑红色的剑, 此时那锈迹骤然散开, 剑柄上空无一物,只有周围悬浮的红黑粒子汇成网, 拦住了那煞气所化的一只狼妖的飞扑!
珠玉眯眼,就在姜荏的长剑消失的一瞬, 立时用扇缘割向姜荏的颈子,姜荏在水中翻身急退,悲画扇里却霎时窜出一排长着尖牙的墨色游鱼,自粒子间的缝隙里游过,朝着姜荏咬去——
姜荏的皮肤立时被咬得破烂不堪,淌出的血水染红了河道,她不紧不慢地任由自己最外层的皮肉腐烂脱落,游鱼追着那些烂肉而去,再一转眼,她又似毫发无损,轻盈地落在了水寨的窗边。
“如今你我同为画皮境的鬼。”姜荏笑道,“你难道以为我在你面前还会如当年那般无力?”
珠玉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着她。
姜荏将那锈迹的红粒召回,绕成一圈环在她周身旋转:“何必一上来便喊打喊杀?多年未见的同窗,总该叙叙旧的。”
“我当年死得太早,化鬼之后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这里,我有许多事想问你,想来你也有很多事想问我的。不如就像当年那般,我们一人一个问题,待问完了……再动刀动枪的也不迟。”
珠玉没有回答,姜荏便当这是默认。她跳下了窗台,大胆地走到了珠玉身边,欠身笑道:“那便第一个问题,我先问。”
“我当真好奇,为何当年死在这的不是你,而是李十五?”
地面在摇晃。
秋随荆用了些许时间才意识到,不是地面在摇晃,而是自己在摇晃。
李十五的后背比他印象中的宽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瘦伶伶的,没长大的男孩儿身形,肩胛骨顶的他胸口疼。
好在他浑身都疼得厉害,不至于跟李十五计较这个。
感受到背上的活人动静,李十五猛吸了口气,从快被榨干的肺里头碾出句话来:“你还能不能行?”
李十五背着秋随荆,趟着水在一路狂奔。身后追着他们的火把在河水中摇曳,似烧起来的峰峦延绵,水深处魑魅魍魉横行,水上又有数十只长着鸭蹼,蛇身,鼠头的妖物疾行追来。
那绝不是姜荏所说的“别处而来的水鬼”这么简单,虽然境界不高,数量却惊人,比追击而来的修士要多得多。
姜荏临死时引爆的丹药惊醒了数里外的生死门和李十五。李十五先一步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秋随荆,虽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也知道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为上计。
夜色浓重,他本来想趁暗赶紧划船走了,谁知船还没走多远便有七八只手扒住了船身,他连忙背着秋随荆跳船往岸边划去。
要死不死,这些妖物虽然境界不高,嗅觉却格外灵敏。他李十五生来八字极阴,是招祟招邪的体质,掉进妖堆里跟唐僧肉样的香味扑鼻,根本甩不掉这群妖怪,而妖怪后面又有生死门的修士在追,他境界摆在那儿,无论怎么跑,那些妖物还是离他越来越近。
如果是秋随荆还醒着,这会儿早该背着他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没事。”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比,秋随荆推了推他的肩,“放我下来。”
李十五依言照做。惨白的月色下,秋随荆整个人浑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肉,头发和衣袍都被烧得所剩无几,外衣的料子粘在散发着肉香味儿的皮肤上,脸皮也被炸飞了些许,右半的脸颊露出了森然的白骨,若不是腕上的邻磁石,李十五当时都未必能认得出他。
秋随荆长喘一声,呼出的气刺激着他被烧伤的鼻腔,吹出了些许黑灰来,紧接着催出了灵力,如一层薄薄的芽衣覆在他周身。
李十五的眼睛霎时便蓄满了泪水。
“别哭了,是我太过轻敌,才落到这模样。”秋随荆的手勉强抓住了自己腰间的剑,“走,此地不可久留。”
言毕将剑一甩,踏了上去。
李十五见状立马有样学样跟上,他的御剑飞行学得并不好,但也知晓此时不是怕高的时候了。
才踏上剑,秋随荆却回过头说:“上我的剑,我带你。”
李十五一愣。
秋随荆呛出一声烟来:“你飞得太慢了。”
李十五面容窘迫地跟了上去,手搭在了秋随荆肩上,触手一片起伏不平的焦块和烂肉,他才憋回去的眼泪霎时又落了下来,闷着声在秋随荆身后哭。
尚未飞离多远,忽而听见河面传来一声古怪的鸟叫!那鸟叫声似鹅又似鸭子,低头一看,便见一群生着翅膀的长喙妖物正一个叠一个地跳上来!
那群妖物飞不高,每个都只能飞个四五尺便飞不动了,可下一个会立刻踩在飞不动的妖物头顶猛地一跃,再飞,再停,下一个再踩上——一条条天梯般的锁链朝着他们急速伸来,秋随荆立马飞高再升,仍是越来越近。
秋随荆收回了裹在伤口上的灵力,全力加持在剑上。他那剑连剑名也没有,凡铁一块,已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李十五能感到自己落脚之处正在慢慢崩裂。
就在这时,飞得最快的一只鸟妖猛地咬住了李十五的脚踝!
他惨叫一声,立时提剑砍去——这妖连爪子都没有,当下便被削断了头颅,可人首分开后那嘴竟还没松开,长喙里的尖牙扣死在李十五的腿上。
李十五只能用手掰开了那头的嘴,他腿上的伤口霎时喷溅出鲜血,血腥味四溢,那些妖物越发兴奋,一双双盯着李十五的绿色眼珠都发着幽光,渴望而贪婪地朝着李十五没命地奔来!
那眼睛李十五是见过的。
在很小的时候,门派里只有他们四人,他只是坐在门前的小凳上,便会有那数不尽的妖魔鬼怪来寻他。
每只眼睛都是这样得渴求他,每个祟物都是这样癫狂得想吞没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也以为自己不再害怕了。
因为总会有人来救他。
师父,师娘,秋随荆,还有很多其他的师弟们。推酒门不是个很气派的仙门,但李十五很喜欢,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很好,保护着他,叫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是以他为中心的。
做了蠢事会被原谅,陷入危险会有人相救,那个人大多数时候就是秋随荆,那个好像总是无所不能的师弟,后来又多了春悯,那个好像比自己还差劲的师弟。
可李十五才是大师兄。
“咔哒。”
剑身传来了令人心惊的断裂声,秋随荆反手抽出了李十五的剑,先行踩了上去,随后回身朝李十五伸手:“快,这柄剑撑不住了!”
哪怕秋随荆在妖物的面前移动,那些妖物也没有被秋随荆吸引半分注意。
“快!”秋随荆怒道,“你在发什么呆!”
高空之中,他们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妖邪的嚎叫。
月亮在山巅之上,李十五觉得自己从未离月亮这样近过。
“……等搬救兵回到中青,你跟春悯再好好聊聊吧。”李十五低头看了看咫尺的妖祟,身体的颤抖不可思议地停了下来,“我——”
“废什么话!”秋随荆朝着他飞近,被烧伤的喉咙中像是含着血沫,嘶哑又难听,“过来!”
李十五脚下的剑身如碎裂的瓷器,每一条纹路都绣上了皎洁的月光,他蹲身取出了其中一片,在脑海中笔画了一下,刺进自己的喉咙后还多快能咽气。
这样至少比被群妖分食得好。
李十五冷静地思考过后,最后看了秋随荆一眼。
他攥着那片碎掉的剑刃,用自己所能想象的最潇洒的姿势跳下了剑身,朝着妖群中落下。
“师弟,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秋随荆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芦苇在晚风中摇曳,“扑通”一声,不知是何物坠进了河底。
“……他救了我。”珠玉说,“我逃走了。”
“听来真是不可思议,以你的境界,竟会叫他来救。”
姜荏站直了身体,指尖缠绕的黑红色锈迹淌进了泥地,自淤泥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珠玉爬去。
“轮到你了。”姜荏笑道,“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珠玉垂眼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这样正好,姜荏心想,手背在身后,指尖越发剧烈地抖动,操控着那红黑色的蛊虫迅速前进,就在咫尺之时——
她的胸膛开出了一朵艳红的花。
“啊。”
紧接着,无数的红花自她体内开出来,一朵连着一朵,似春桃般应接不暇。她的□□不断凋零又不断重塑,可那山花烂漫无穷,不过须臾,她的画皮崩裂,只剩一片碎裂的虚影悬浮在水中。
那是她的本相。
一坨烧焦的碎肉。
“你……”姜荏张开了疑似嘴的部位,“你……方才那鱼妖……”
“不过是同为画皮境。”珠玉俯身,用扇头拨弄着地面的淤泥,将其下不再蠕动的铁锈翻了出来,“你竟觉得自己便能与我相提并论了?”
经由扇里鱼妖咬进姜荏体内的蛊花还在不断地生长。珠玉走上前,两指骤然扎进那碎肉之中,捏碎了她的魂魄。
“被师门当作弃子,临了了还要为了师门爆体而亡。你百年来盘桓于此,守着这座无人的水寨,跟条被打服的畜生般下贱。”
碎肉剧烈颤抖了起来,一滴滴的血水自珠玉的两指穿出的伤口里流出,其上的蛊花也开始慢慢枯萎,花色不再鲜艳,边缘微微发白。
“你……又如何……”
灯火通明的水寨随着那花凋零而黯淡,转眼间,竹屋轰然溃散,巨大的水流冲刷过来,激荡得珠玉的衣袍纷飞狂卷。
“都不过是不甘阖眼的鬼怪。”那碎肉渐渐开始消散,“我没能护住师门,你又护住了李十五吗?”
“都是一样的。”
“生无能者方为鬼。”
最后一朵残花,没能吸收到半分煞气,惨白的一朵,慢慢地沉进了泥底,伴在了轰然倒塌的水寨旁边。
珠玉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慢慢地回过头,望向有微光透进的水面。
须臾张口,自言自语地呢喃道:“……春悯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