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渡河(七)
酒照杀了前任神冢谷鬼主判官, 取而代之,随即在虚邙河一带兴风作浪,引来诸神下凡平祟。谁知苍茫海神居的旧神与其早有勾结, 里应外合, 一举抢占白玉京, 随即两方在虚邙河一代围剿彼时悉数下凡的轻都十二席。
白玉京捅来的这一刀确实痛, 至少春悯在十方圣者出手前,确实没想过自己受的第一道重伤会来自身后。
也没想到第一个救了他的会是个祟物。
若是能除掉酒照,自然求之不得,相比那些失了信徒的香以至法力低微的旧神来说,吃遍了虚邙河一代的妖物, 又食尽这周遭百姓的怨恨之气的酒照, 俨然才是如今最棘手的。
但春悯并不觉得眼前这位青面有这个能力。
“酒照是画皮境。”春悯开口道, “画皮境与化形境有天壤之别,而酒照之所以是画皮境, 是因为鬼的分境没有更高的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地魂有损, 平安剑正在反噬, 调时也暂时难以动用。”
“我替你疗的伤。”青面说,“你受伤多重我比你更清楚。”
“如今我没有和酒照一战之力。”
“是我要取酒照而代之。”青面背手身后, 朝着春悯走来,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刚好踩过了那节断指, 鞋底溅出血渍来, “倏山仙若是喧宾夺主,此事反而不美了。”
春悯垂眼看着地上那踩碎的烂泥血肉, 心道这青面作为厉鬼着实未来可期,狠厉, 残忍,易怒,阴晴不定,还有几分疯癫,心性比之那酒照还要可怖。
“阁下有胜算?”
青面笑笑:“倏山仙可认得这里是何处?”
随遇而安惯了,春悯还真是没太在意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沉下心来再次打量周遭,便发现那嶙峋怪石间透着森然鬼气,连洞穴深处倒挂的飞鼠也比别处的妖气更重。
春悯答道:“此处莫非是鬼蜮?”
青面一抚掌,笑道:“然也!你现在不仅在鬼蜮,而且是在神冢谷之中。”
春悯斟酌片刻道:“阁下与酒照……”
“我是神冢谷当下的右护法。”青面道,“酒照令我留守神冢谷,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以免被敌军偷袭后方——他自己这么做了,自然防着别人也这么做。”
“这样说来,您算得上是酒照的手下。”春悯道,“他很信任阁下。”
青面:“不错。”
春悯:“您却合计着要将其取而代之。”
青面:“不错。”
春悯再度看向地上那滩肉泥。
“可有缘由?”
“缘由?”青面便笑,“我等祟物向来弱肉强食,好不容易有机会将其取而代之,我自然不会放过,难道倏山仙没见过我这般背信弃义之人,今日才算开眼?”
春悯想问的缘由,其实是酒照为何会这样信任青面。这世间背信弃义之人又何止祟物,人也好,仙也罢,原是没什么分别的,反倒是酒照这样信任一个厉鬼有些奇怪。
“我虽与酒照交过几次手,却对他不甚了解。”春悯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他倒是感兴趣。”青面嗤笑,“这酒照生前是个文臣,官拜右都副御史,那时便是个狂人,因面刺砭斥前朝皇帝被一贬再贬,乃至闲居乡野之时,又写了篇驳斥诗,传阅拓印甚广,又被前朝皇帝抓了回去,要将其午后问斩。”
春悯揣测道:“他不服。”
“半点不服,他在牢中仍大放厥词,把那皇帝的祖上几代全砭了一通,说先太上皇残害子侄得此帝位,此一不正,先皇非嫡非长,逾制称帝,此二不正,当朝天子怯战畏敌,沉迷方术长生之道,对妖道之说偏信旁听,此三不正。”
掐指算来,酒照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那时东纶尚存,秦家山大长老也尚未掐算出前任国师乃邪修妖道,酒照彼时倒是一语中的,只是那皇帝是断然听不下去的。
“这样的言辞,怕是反而招致更大的祸难。”
“不错,他从高官骂成了庶民,又从庶民骂成了死罪,从死罪骂成了诛九族,最终从诛九族骂成了夷三族。”青面道,“他是死得其所,却累得阖家上下陪葬,他家里本也是一方清贵,因前朝皇帝雷霆之怒,连带着自家后山的坟头都被撅了。”
春悯沉吟片刻道:“他既然死得其所,应当算得如愿以偿,又为何还会化鬼?”
“因为他气不顺。”
“气不顺?”
“他自己虽然死得其所,却对这世上旁的人仍有诸多愤怒,比如皇帝,比如落井下石的同僚,还有彼时看他笑话的百姓。”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便容不得有人说他错。化鬼之后,他便来到神冢谷苦修,做了鬼也想施展抱负,可神冢谷彼时的鬼主是判官,判官是个极懒惰之人,从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对于酒照所谓一统鬼蜮也没有任何兴趣,这又激怒了酒照,最终酒照在百年前一举杀了判官,成为了新任的鬼主。”
“酒照至此发现,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最简单的方式并不是提升自己的辩才,而是叫反驳自己的人去死。”
青面抚掌笑道:“他是我见过气性最大的人,不知是不是生前肝火旺,总是叫愤怒冲昏头脑,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不过当了鬼事情便不一样了,这愤怒倒像是他天赐的神兵利器,叫他境界飞涨,无往不利。”
“我在他手下做事做到护法位,也并非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功绩,不过是前面的护法一个个都在意想不到之处叫他生气了,一个个杀了,才轮到了我坐这个位置。他现在虽信任我,可迟早也是要杀了我的,我自然要早做打算,不知倏山仙意下如何?”
春悯略有迟疑,同时定定地看着青面。
篝火的火光映着那张鬼面具,越是显出凶相来。
化形境的鬼还没法画出像样的皮,脸大多是狰狞可怖的,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才还算平和的青面立时又有些烦躁起来,咬牙道:“我面目是有多可憎,带着面具还劳倏山仙这样看着。”
青面的面具格外丑陋,可面具里露出的一对招子打眼得很,耳边红玉又衬得颊边颈侧白得发亮,与这幅面具对比着看来有种不协调的诡异,春悯下意识多瞧了几眼。
也不知厉鬼的脾性,竟是这几眼也叫人生气了。只见青面打开了手里的泥金扇,遮在面具外,恨声道:“我现在这张脸丑得紧,见不得人,倏山仙还是莫要好奇了,仔细着我把你剩的那只眼睛也挖出来!”
也?
春悯眨了眨眼,当真去摸了摸还看不见东西的调时,指腹揉过,隔着眼皮还能摸到圆滚滚的眼球。
还在。
“阁下既然早有杀了酒照取而代之的想法。”春悯放下手,同时移开了视线,立时感到那青面松了口气,“可是已经有了计划了?”
青面上前,支起手中的扇子掩住口鼻,在春悯耳边将他刺杀酒照的计划和盘托出。
两人耳语间,影子打在洞内石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而颤抖着,似是格外亲密无间。
落入春悯耳中的言语却心惊动魄。
春悯听完沉默了许久,方道:“阁下确实为此已筹谋多时了。”
“这是自然。”青面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投奔酒照门下,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说着用扇子勾了勾春悯才系上的衣带:“倏山仙怕了?这可怎么好,我生性残忍,生前明白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这世间的仁义礼智信都是虚妄。这才哪到哪儿,你便已经怕了,还怎么同我合作一并杀了那酒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