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渡河(十)
肩上的咬劲松了, 春悯古井无澜的心里荡漾起了愉悦的波纹。
这俨然是他对名为青面的厉鬼在认知和了解上的飞跃。
他深谙言行需合一的道理,伸手在平安剑上一抹,以灵力震落那剑上残存的毒水, 随后转腕反握, 把剑递给青面。
“您是取的肋骨还是脊骨?”春悯一板一眼地掰开了青面的手指, 把剑放上, “其实腿骨是最硬的,若要做武器用,还是得用这一节。”
他用手比划着大腿骨的位置,忽然发现这个位置其实不适合别人代劳,又说:“不然还是我来——”
话未说完, 冰冷的平安剑已经贴了上来。
青面跨坐在他膝上, 手持长剑, 低头在他的腿上比划。
“从哪里开始?”青面似乎找不到他股骨的位置,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春悯的腿, 一路往上按压着, “哪个位置?”
春悯的腿面上挤压着说不明道不清的软和, 随着青面的动作而挪动着,他的腿像是要被一口口吞进其中一般。
“……不然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春悯微微后仰, 想把腿抽出来,可青面的双腿夹紧了他,越是往外抽越是与他磋磨着。
春悯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不太对, 便伸手讨剑:“您没找到位置。”
“就快找到了。”
青面的一只手在他腿根游走,另一只手拿着平安剑在上面比划, 人也靠得越来越近。在春悯腿上挪动的腰臀似一只开了壳的蚌,带着粘液又柔软的斧足朝着春悯要害处不断前进着。
春悯别开了眼, 脑海中却还是经由触感勾勒出了形状,他深吸一口气,略显焦躁地搓了搓脸。
“这里。”青面的剑尖终于落了下来,抵在他的腿面上,“就取这里吧。”
取腿骨比被青面骑在身上乱动好多了,春悯垂眼看着剑尖,长舒口气道:“对,就这。”
青面说:“你要看着吗?”
春悯眨了眨眼:“倒是无妨。”
“别看了吧。”青面说,“你看着我不知该如何下手。”
春悯还是第一次知道青面有这样体贴的一面,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依言闭上了眼。
黑暗之中,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更清晰,但或许是现下的感官都汇聚在不可言说的部位,春悯只能想些别的来分散注意。想除了酒照之后剩下的罪仙该如何围剿,想陆不苦身亡一事是否属实,想那出卖了自己,眼下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疏怀圣者赵文清现在散魂了没有。
想此事之后,青面便会接替酒照变成新的鬼主,入主神冢谷。
下次再见,或许会是千百年后。最好是不再见了,今日是他们杀了鬼主,来日这便是新任的鬼主,便是相见,想来也不过是刀剑相向,老一套的故事在这千万年来不断轮回循环,总归是没有人能跳出其中的。
春悯神游天外,思绪渐远,都快忘了自己要被锯腿的事了。
“好了。”
春悯一愣,慢慢睁开了眼。
鼻尖是他曾闻过的气味,只是睁眼的瞬间他便将这气味抛之脑后。青面的一身红衣敞开着,系腰的衣带被扔到了一侧,光裸的腰腹似一支漆白釉的玉壶春瓶。
那洁白的瓶身上却蜿蜒着宛如碎瓷裂缝一般的血线,一路往上,再往上。
青面打开了自己的胸腔。
那是一颗不再跳动却仍然鲜红的心脏。
“玩笑话而已,怎么敢用倏山仙的骨头呢。”青面笑笑,手中的扇子已经修好了,在胸前一开,再一合,那被他自己切开的胸膛就已经开始密布骨骼和静脉,迅速长出新的血肉来,“我向来用的都是自己的胸骨。”
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巨大的伤口转眼化作一条细缝,随后消失不见。
“怎么盯着我看?”青面欲盖弥彰地移了移扇子,偏过脑袋凑近,耳边的红玉自春悯眼前一晃,胸前淡红的突起抵在了春悯胸口,“你在看哪里?”
“说给我听。”青面耳语道,“我都给你看。”
岸边的女尸已经开始迅速溃烂,酒照化成的灰烟已散,骇水潭中沉浮的尸首仍旧光洁如初。
嶙峋怪石间隐没着阴森与恐怖,那恐怖之下又藏着叫人窒息的春情。
春悯垂眼看着青面,须臾伸出手,掐住了青面的下颌。
“就这样喜欢疼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很认真的询问,可仅剩一只的眼里的冷意几乎要把青面冻伤了,“疼痛能令您这般高兴?”
青面怔然地看着他。
此方天地有如落入了调时之中,无尽的沉默在蔓延,青面那冷得不能再冷的尸身,竟在此时感到了浑身血液被冻结的错觉。
青面用全力推开了春悯,和衣站起身来。
春悯也随之站了起来,将平安剑归剑入鞘。二人先后跳进水中,从水道回到虚邙河畔,期间没有一句言语。
战事还未结束。
虚邙河的妖祟清剿了又整整一月,虚真和芒那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白玉京内盘踞的叛仙已被退治回了苍茫海。苍茫海内神居盘根错节,朱云骑和其他仙君不该贸然深入,但总算夺回了白玉京的大片地带。
陆不尽和成大器在潭南的镇压和清剿结束,齐居贤和秦闯在昇都一带揪出了和鬼蜮勾结的一批魔修,悉数挫骨扬灰后与前两者汇合,正同谢晏一并奔赴虚邙河,清扫最后的散兵游勇。
春悯得到消息时,正砍了一只无心境的大魔的脑袋。
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先后死在他剑下,平安剑上的因果太重,已有些不听使唤了,调时眼也尚未恢复,若有人相助再好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青面。
这些日子青面声名大噪,不过化形境便以一己之力杀了酒照,入主神冢谷。鬼怪之间没有忠诚可言,只有暴力与更强的暴力,哪怕前一刻还在为了前鬼主的命令对其刀剑相向,后一刻便会臣服在杀了自己主人的新鬼主的脚下。
他们在传音中只说了来“清剿余孽”,但这么多人连带着朱云骑的大部一并前来,目的想来只有一个。
“您该走了。”春悯道,“回鬼蜮吧。”
这是这些天来,春悯对青面说的第一句话。
青面正踩在一具妖兽的尸身上,面上带着笑意,脚上却没完地狠跺着那已经稀烂的尸体,浑身上下都溅满了血肉。
他闻言最后踩碎了那只妖兽的眼,而后停下了动作,舔了口脸边溅到的血,无精打采地仰过头看向春悯:“我为何要听你的?”
“白玉京来人了。”春悯说,“包括无上尊君在内,至少有五位轻都十二席会一并前来。”
“啊,他们啊。”青面的眼睛涣散着,像是很努力地才回忆起什么是轻都十二席,“我为何要避?我帮你们杀了酒照,还杀了那么多祟物,你们不该来谢我吗?我为何要避?”
春悯微微皱了皱眉,他和青面有些日子没说话,青面疯归疯,却并不笨,从未说过这般听来幼稚至极的话。
“他们此行就是冲您来的。”春悯朝着青面前进了几步,“快些回鬼蜮,不然——”
“不然怎样?”青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忽而笑着在胸前一击掌道,“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许多年不见,如今正好可以小聚一次,不知他们可还如当年一般废物?”
春悯一愣:“您认得他们?”
青面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面边笑道:“自然认得,我谁都认得,哪里同你一样,只是谁也不认得我了——你说我第一句该同他们讲什么?说什么才能让他们知道我还在?我还是我?”
言语癫狂,神志不清,甚至有些糊涂,春悯骤然瞪大了眼——这是鬼的破境之兆!
“什么也不要讲。”春悯反手抓住了青面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听话,现在就离开,不要立刻回鬼蜮,去潭西,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安心破境。”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青面踮了踮脚,用鼻尖碰了碰春悯的鼻尖:“我不想跟你分开。”
春悯张了张嘴:“我——”
叮——
一声悠长的铎铃声响起,春悯骤然回头——那是谢晏坐下灵兽的铎铃声!
他们竟已经到了!
边獒的灵兽最善追踪,现在再带着临近破境的青面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去了。”春悯说,“我得回去了。”
青面歪了歪脑袋,不解道:“回哪里去?”
“回家。”春悯推了推他,“我的家在白玉京,便不同您一道了。”
青面一愣,过了半晌点点头,双手又在胸前一拍,再度点点头道:“……是了,你有家室,你该回去了。”
他说完便愣愣地转身离开,鹅样的左摇右摆地走着。
走出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春悯道:“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你总是叫我难过。”
说完又认可自己一般点头,跌跌撞撞地朝着潭西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潭西是何处,他为何要去往潭西?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青面恍惚间有些不认得自己是谁了,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低着头走着,走出了很远。
走到了一片湖水边。
分明已入冬,这湖水却并未结冰。
成大器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地方的。
白玉京被攻陷,春悯交给他养的三毛无处可去,他一直带在身边。这番无上尊君召集他们来此除祟,他见这一方水美,连忙就近找了个树把三毛给拴上了。
他不想去参与那个什么围剿,尤其是听说那人把酒照给杀了。但他也不想违抗无上尊君的命令,于是同三毛缩在一处,拖拖拉拉得不肯动身。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会有人来。
那人一身的血,走路跌跌撞撞的。
带着个面具,一身鬼气,怎么瞧也不像个好人。
成大器躲在树后,艰难地作着心理斗争,不知到底该不该肩负起自己作为神仙斩妖除魔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可那厉鬼周身散发的煞气太过吓人,恐怕至少也是化形境的了,他单打独斗怕不是对手,不去呢,又怕放跑了这厉鬼出去祸害人。
他正天人交战,那人却忽然停了下来,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成大器。
或者说是成大器身前的树,又或者说是,树下吃草的三毛。
他的眼神过于凌厉,以至于连头驴子都感到了不适,直起身子来,斗志昂扬地看向那戴面具的人。
成大器眼见着那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地藏在树后。
成大器以为,那一瞬间,自己和三毛至少要死一个了。
却听“嘭”的一声。
三毛的后蹄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脚,那化形境的鬼竟跟纸扎的一样,就这么躲也没躲,径直被踹翻在了地上!
成大器惊呆了。
早听闻三毛祖上有战功,三毛自身也是匹奇驴,可把化形境的鬼一脚踹翻未免也太惊震撼人心了!
那人被踹翻在地上,像是被踹得发晕,过了许久才用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发愣样的在地上坐了许久,久到成大器腿都快蹲麻了,他才忽然伸出手,把面具解了开来。
面具下的面容可怖至极,成大器立马缩回了脑袋不看了。
“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人忽然开口,成大器眨了眨眼,莫名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可还没等他细思,周身的灵场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详的气息。
他抬起头,此地的灵气正躁动着,一股小小的涡旋正在无形中打转,四面八方的煞气正丝丝缕缕地被卷进那涡旋之中。
“这是……”成大器一愣,“破、破境?”
那破境的鬼却像是毫无察觉,还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三毛,忽然嚎啕大哭,厉声质问道:“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三毛哼了口气,俨然十分不屑。
“连你也,连你也!!去死!你们都去死!不认主的坏东西!!!都是坏东西!!!”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永远不要!!”
他说着从地上抓起了一坨泥巴,重重地砸在三毛身上!三毛勃然大怒,拼了命要挣脱缰绳去跟他决一死战!!
那厉鬼的眼泪流遍了他不成人形的脸,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草根。
成大器再不敢无动于衷,连忙撤开距离,千里传音给谢晏。
“画皮境的!”成大器惨叫道,“快!快来人啊!!”
“看见了。”谢晏只说了这一句话,随后便切断了名牌的联系。
不远处那冲天的黑炎,隔着几里地都能瞧见了。
谢晏叹口气道:“倏山仙,还不让道吗?包庇祟物是重罪,更何况是个化形境的厉鬼。”
“你如今重伤在身,便是始神,也是会散魂的,你杀过,你是最了解的。”
朱云骑大军压境,谢晏身骑神兽,居于中间,两侧分立着那几位老相识,个个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春悯一人站在他们对面,平静道:“退下。”
他身前是一道用平安剑划出的刻印,他依次扫过从左至右的所有人,复道:“今日所有人不得跨过这条线。”
“你是真疯了。”秦闯挽弓搭箭,对准了春悯的脑门,“那可是祟物。”
齐居贤腰间的兮梦尚未出鞘,却已开始嗡鸣:“不过化形境便已杀了酒照,待他突破画皮境,怕是比今日的酒照更难办。”
春悯岿然不动,仿佛不是眼睛瞎了,而是耳朵聋了。
谢晏又是一声叹气,抬起了手,身后朱云骑即刻拉弓。
“倏山仙。”谢晏道,“莫怪我。”
那只带金色护腕的手骤然放下——千百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向春悯,同时数十人冲出,似交织的闪电般袭向连平安剑都快控不住的春悯。
黑炎之中似乎伴随着凄厉的哭声。春悯想,或许是他又哭了。
怎么这样爱哭?
谁又惹他哭了?
春悯地魂的缝隙剧烈疼痛了起来,警告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熟视无睹,仍是慢慢地睁开了那只尚不能视物的眼睛。
“我说,退下。”
我不该同他置气的。
如果下次还会再见。
希望我不会再惹他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