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城春草木深(八)
“什么东西!”
陆不尽见珠玉真不把人质放心上, 这就要把那两人质扔湖里撕票了,却见那跃出的巨大锦鲤很是眼熟。
“鲸愿……”陆不尽立马看向珠玉,“婆娑这妖还能养湖里的?”
珠玉把李四往案上仍远了些, 自己落在那水榭倾倒的梁木上:“锦鲤本就该活在湖里的, 陪着婆娑吞过几年海水才是遭罪。”
“这是锦鲤?”李四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往后爬, “哪有这么大的锦鲤!”
“她本来想养只鲸的, 但鲸太少见了,没人养过,她也怕养不好,就把一条锦鲤养成了鲸一般巨大的鲤妖,聊以慰藉。”珠玉垂眼看向踏足那鲸愿身上的齐居贤, “却不知对祟物最是痛恨的福龛圣者, 怎么要到这零落河鬼主的坐骑了?”
齐居贤道:“借来的。”
“好交情啊。”
“比不得你跟春悯。”
“齐居贤!”陆不尽才听明白这场中的往来, 愕然道,“你也同鬼蜮有染!”
齐居贤抿了抿嘴, 并不作答。他手上的伤口转眼已止住了血, 鲸愿在他脚底安静地潜着水, 时而吐出两颗泡来,摇着尾巴, 狗儿样的乖顺。
“什么叫‘也’有染,说得好难听,我同春悯是前世鸳盟, 这四皇子殿下才是不知何时与那婆娑暗通款曲, 名不正言不顺的。”珠玉踏上水面,朝着那只锦鲤走去, “鲸愿是婆娑的枕,没它在身边, 婆娑便只能夜夜梦魇,这都愿意出借,你与她……”
齐居贤:“不熟。”
珠玉:“唉,听来好薄情。”
齐居贤道:“我今日只想杀泉音,你们现在离开,我不同你们为难。”
那头春悯闻言,百无聊赖地屈指敲了敲泉音的手炉:“说是没冲我们来的,把您丢这儿听着还挺合算。”
“他说说而已,倏山仙怎么这就信了?”泉音连忙扯着嗓子道,“果然是手足情深!”
珠玉不咸不淡地瞟来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手足情深!”陆不尽也有意见,“你们快随我来!我非让那姓庄的说实话不可!”
泉音见势立即道:“清川真君要的实话,这福龛圣者兴许也知道!十方圣者将生前事都交付与他的皇孙了,苍茫海叛乱的秘辛福龛圣者也必定知晓!”
“果真?”
“千真万确!”
水流从那锦鲤的周身炸开,远似走兽竖起的毛儿!齐居贤耳边飘散的碎发都被气旋激荡狂舞,那涡流之中的锦鲤长须如马鞭般抽击着水面,渐起的水珠堪堪泼湿了陆不尽手下两人质。
陆不尽嫌他们碍事,一手一个扔了出去,宫芍和严必行终于重获自由,反身就同身后追来的修士打在了一处。
“与我们有何关系!”宫芍忍无可忍,咆哮道,“你们去打她啊!”
为首的麦宝怡正色:“你们三人本就是一伙的,先将你们两人拿下!”
“我呸!”宫芍一眼便看穿麦宝怡的小心思,“你就是柿子挑软的捏!欺软怕硬!”
“废话,难道还有蠢人欺硬怕软吗?”麦宝怡挥舞着自己手里那把银质小剪,螃蟹样的咔擦两声,又小声道,“打个商量,我们先装模作样打一阵,待那边分了胜负了,我们再捡起现成的——”
“看招!”泉音却在此时冲了上来,周身蛊虫抵上了那小剪,“休要伤人!”
麦宝怡感到那蛊虫轻飘飘地贴在了自己的剪子上,半点没用劲儿,又与那泉音四目相接,瞬间理解了对方与自己乃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立马也跟着“咿呀看招”一声便装模作样鏖战到了一处!
严必行和宫芍抽身一旁,讲不出话。春悯见那群礼天阁的修士和泉音打在一处了,虽然打得情意绵绵,有来有往,站得阵型却密不透风,想来礼天阁绝不会让竺苍的蛊师轻易逃脱,便松下心神,又看向了严必行和宫芍。
虽然隔着黑布,但二人却不可思议的读懂了他的眼神。
严必行:“想都别想。”
宫芍无语道:“您就不能自己弄把剑吗?”
春悯打商量道:“似乎是个剑形的东西就成……”
两人琢磨了一会儿,一人贡献了一把剑鞘,春悯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满意道:“双手剑法。”
严必行听到“剑法”便瞪大了眼:“您还会双手剑法?”
“不会。”
春悯话音未落,人已飘远,只留水面上点过的水波缓缓荡开。
鲸愿的长须自水浪中直取珠玉的脖颈,悲画扇在珠玉手中骤然旋转,锵然撞上那根长须,锋利的边缘却未能将其割破断,反倒将其卷了进去!
珠玉两眼一眯,扇子里霎时钻出三个鼠头,猛咬那锦鲤的长须,长须立时被鼠齿咬断,珠玉一扯那剩余的半截长须,把扇子脱手旋出!眼见他丢出扇子,齐居贤立刻跺脚,匿于水流中的另一根触须霎时冲出,珠玉早有准备,点地翻身避过,一手扯着那锦鲤的长须,一边在水流中避让另一条!
齐居贤死死地盯着他,忽而见珠玉似是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脱落的鱼鳞!那长须霎时抓到了破绽,直取珠玉的胸口,却在分寸之间霎时停下!
只见那条长须不知何时已与另一条纠缠在了一起,珠玉嬉笑着松了手,两条打架的长须死死地栓在一处,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鲸鸣!被掷出的悲画扇绕到了鱼尾处,一路沿着侧线刮过那鱼鳞来!扇中伸出的蛇头撕咬着鲸愿的身体,那只锦鲤哀嚎着在水中腾跃,险些将齐居贤给摔下来!
周遭水流遮天蔽日,兮梦剑根本找不到目标,只能茫然无措地四下寻觅!齐居贤死死地盯着水流中飘过的影子,时而似是珠玉的衣角,时而又像是水的影子而已,那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人,对方没有呼吸,煞气也紧紧地收敛在体内。
外扩灵场?
不行,外扩灵场需要高度集中,待珠玉杀来时便要来不及了。
可若现在不动,同坐以待毙有何分别?
他霎时阖眼,灵场外放,随即又愕然睁眼!他的灵场间遍布煞气,一群蛊虫潜行在水间,将那煞气铺满了他周身!
齐居贤猛地看向泉音,泉音正与那麦宝怡你进我退地过招,甚至有余力浅浅看他一眼,嘴角挂着她身为国师时最喜欢的神秘的笑容。
“你——”
“你知道吗。”珠玉的声音就在此时,从他耳边飘来,“我其实一直都很讨厌你。”
齐居贤捏着兮梦剑的手指一紧,随即却又松了开来。
“如果真心厌恶谁,便不要如这般瞻前顾后,错失杀了仇人的良机。”齐居贤剑尖一转,竟是骤然捅进了座下鲸愿的头上,“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鲸愿霎时发出了一声鸣叫!那声音激荡非常,像是能震动周遭的一切,连水浪中的每一颗水珠都在随之颤抖着,无形的牢笼将他们囚于其中,那鲸歌便在这囚笼里循环往复,不停地回响。
宫芍和严必行双双倒在岸边,泉音和麦宝怡当即想也没想得往外跑,留着一群修士在原地不知所措,却还是慢了一步,两人同时在空中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珠玉捂着一边流血的耳朵踉跄在地,他的神志尚在与那汹涌而来的鲸歌相抗,身体却已经不停使唤,他抬眼看那不知何时跳进了鲸愿伤口处的齐居贤,那人像是从鱼身上长出的人,已然阖上了眼,比所有人先一步陷入了梦境之中。
“疯子……”珠玉咬着自己的手,“婆娑自己每晚也就只敢拔一片鱼鳞……”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庄文娘还在附近。如此便可确认,齐居贤一定是和礼天阁一伙的,可是鲸愿的鲸歌梦并非谁人都能从中醒来的,一旦睡死过去——
水浪沉下去了。
一只剑鞘霎时捅穿了齐居贤的胸膛!
齐居贤似在梦中受了惊扰,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
又一只剑鞘自后捅进了他的脊骨!
他惨叫出声,抬起头,与春悯露出的一只眼对视。
原来那只眼是这样的。
比想象中的更加空洞。
“……为什么……”
“我无因果。”春悯把两只剑鞘抽了出来,“鲸歌梦对我无用。”
齐居贤“哇”得吐出一口血来,烂岁紧紧地盯着他,那悠长不绝的鲸歌也还环绕在他耳边,他的地魂人魂已碎,剧烈的疼痛在他体内膨胀着,他却还是被那鲸歌拽着,拽着,往更深的梦境里拖去。
“婆娑……是……是泉音养、养的鬼……不是……不是我……”
“我闻出来了。”春悯说,“您身上的味道同当年的那颗鬼血丹一样。”
“你、记、记得……”齐居贤撑着眼皮,迟迟不肯睡去,“既然记、记得……为何不、不帮、帮我……帮……东纶……”
“东纶已经亡了,三百年前就已亡了。”
“哪怕是亡了……你、你也可以……”
“倏山仙可以倒转、倒转时序……”齐居贤伸出手,抓着春悯的衣角,“完整、完整的倏山仙,可以,可以让一切重来,对……对吗?”
春悯垂眼看他,那缭绕的鲸歌,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的一首摇篮曲。齐居贤的手落了下去,春悯转身走到珠玉身边,抱起了人,又前进了两步,看见了在桌边惊慌失措的李四。
李四混乱道:“他们、他们怎么都……”
“都睡着了。”春悯看着怀中隐隐含笑的珠玉,也跟着笑了笑,随即向上颠了颠,“您受累,背他出城去找成大器。”
“你要去哪?”
“去一趟礼天阁。”春悯那露出的一只烂岁空洞无比,却遥遥地看向那礼天阁的方向,“有人在那里等我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