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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118章 天倾西北(二)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118章 天倾西北(二)

  春悯以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以身殉道”只是一种诙谐的自嘲。

  没曾想还真是一个不落的都这么想。

  “这都哪儿跟哪儿的。”春悯失笑, “这么兴兵动武的就为着这个,我几时说我要殉道?快些解开,这模样怪不合适的。”

  珠玉像是没听见一样, 犹自居高临下看着他。

  春悯腕上的红玉在隐隐发烫, 那红玉的绳子也是珠玉的头发, 眼下跟绑他手的那几缕捆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竟像接上了活水道的死潭一样,忽然焕发了生机。

  春悯心想,这拔下来的头发还那么有活力,怪不得人头发多呢。

  “这些时日,你便留在此处。”珠玉温声细语道, “我的破离宫中从不留人, 也没有下人, 待李四醒了后,他便来照顾你。这发丝能随你行动收缩自如, 只是离不了宫, 你切莫贪玩去了外面。”

  春悯瞪大了眼。

  对窗的墙上挂着幅邪性的山水画, 山是假的,一只巨大的王八妖正慢慢爬动;水也是假的, 低飞的鸟正想看看里头有没有能吃的鱼,便有一阵突兀的浪打来,霎时将它卷入其中, 伪装成流水的祟怪将其咀嚼一番, 吞进肚子,才开始不紧不慢地物色下一个猎物。

  眼下那珠玉脸上和煦的笑, 同这画上的水怪有异曲同工之妙。

  “您把我捆在这儿,您还要走?”春悯说, “金屋藏娇您就可着个‘藏’字?”

  珠玉喜欢他的玩笑话,翻身上来,卧在他枕侧:“我当你是正经人,方才你睡着才什么也没做,你想不正经,我同你玩。”

  春悯正色:“玩多久?”

  “一日还不够?”

  “不够。”

  “好大的口气。”珠玉又说,“那三日?”

  春悯摇头。

  珠玉:“怎得这般粘人,那待我回来,便同你玩到你害怕。”

  “您知道我粘人。”春悯侧身看他,“便别一个人去。”

  山水画上开始落雨点,那水怪不知怎得,分明是水,却像是很害怕雨,倏忽藏进了地里,露出已然干涸的土地,和被他吃剩下的骸骨。

  珠玉敛下了脸上的笑意。

  “你这人正经,可怎么这样不老实?”珠玉拨弄着那拴着春悯的发丝,“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都是骗人的,你哪里懂玩乐,心里连自己都没有又哪里会有我?你再怎么同我吹枕头风,事了之前我都不会放了你。”

  春悯说:“什么叫事了?此事如何能了?”

  珠玉道:“庄文娘虽死,可无论礼天阁下一个接任的是谁,想来都会承她意志,继续伺机对三始神动手,我先将礼天阁料理,把那新任的阁主取而代之,继续推行神官考绩,齐居贤和婆娑也不能留,那人已经失心疯了,李四说他昏迷前还想让你替他扭转时序,疯到这个程度哪怕只有头能动也不会死心的,我不会等他养回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最后监禁谢晏,在找到解除他同李四的点化关系前,不让任何人与他接触。”

  透过那发丝的颤动,春悯能感到珠玉确凿的杀意。珠玉很容易生气,但现下他并没有动怒,只是一五一十地陈述着他的计划,这计划里没有任何商讨的意味,仅仅只是陈述。

  雨声自那画中传来,越下越大。

  “然后呢?”春悯问,“神官考绩能拖多久?哪怕上下的人命账对上了,又有您在鬼蜮看着,白玉京没法再同妖祟勾结祸乱人间,神官拼了命地除祟考绩,人间自然太平。可世间修士总有飞升的,白玉京人满为患,这太平盛世无祟可除,人不拜神,神仙便要魂消道殁,彼时这考绩可还栓得住他们?”

  珠玉说:“拴不住,可够你养回这地魂了。”

  春悯:“您嘴里这太平盛世听来容不下祟物,您可是地地道道的祟物,鬼蜮被坚壁清野,您难道就逃得过去了吗?”

  “我心里有数。”

  “有数?”春悯抓着那捆着他的发丝,反卷起珠玉的手腕,“我有时真有些分不清,您到底是真喜欢我,还是拿喜欢我当借口作践自己?”

  珠玉猩红的瞳孔骤然一缩。

  春悯身下的皮毛垫子被逆向掠过,显得比别处颜色更深些,他起身,单膝支在珠玉身侧,拎着那绕着珠玉的发,低头凑近了些:“我当时想着您能改,好好教,总能学会的。”

  “现在瞧着不像了。”春悯笑,“您资质太钝,不是能自个儿领悟的料。”

  珠玉见他笑得真挚,身子往里压了些,面上并不露怯:“当人当鬼几百年了,除去李怀仁,我没被谁说过资质太钝。”

  “何止资质太钝,简直愚不可及。”春悯欠身压着珠玉,审视道,“您瞧着我要以身殉道,是不是推己及人,自个儿不想活了,才觉得人人都如此?”

  珠玉由着他压在身下,扬起了颈子,几分挑衅地嗤笑道:“倏山仙是什么人我难道不清楚?现在却来贼喊捉贼。无我无他,无亲无疏,你把自己看得不及一片鹅毛重,听了庄文娘的话,你敢说自己没想过照着她的法子来办?”

  “没有。”

  “说谎的本领倒是长进许多!”珠玉抬手猛地推开春悯坐起身,分明是推开,手却又攥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放,犹自狠戾道,“怕是我再晚些醒来,便连这一面都要见不到了!”

  春悯让他攥着衣领推到了一旁,两人腕间缠着的发丝霎时绷紧,珠玉的指尖一动,扇面骤然划开了那发丝,他眼里血光四溢,煞气萦绕周身,山水画中的妖兽都霎时躲了起来,那白骨都似被吓得颤了颤。

  似是知晓自己现下情态骇人,珠玉强压下怒意,下了榻,趿着鞋便走,

  北风在神冢谷中呼号,窗框被吹得颤颤巍巍地作响。

  春悯忽然探身伸出手,拽住了珠玉的手腕。

  “如果我以身殉道。”春悯攥得紧,没让珠玉甩掉,“你怎么办?”

  雪籽打在了窗框上,溅起更小的冰屑。

  珠玉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回头。

  春悯拉着他的手,微微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珠玉的手背:“所以我从未想过照庄文娘所说的去做,一瞬都没有。”

  “我心里惦着您。”春悯轻道,“你呢?”

  今年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庭院里圈养的长蛇卷曲着身子,慢慢爬上了回廊,似藤蔓一样缠在了花架上,疲倦地望向那窗子,无精打采地吐着信子。

  “这发丝不好弄,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便能困住我,珠玉,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鬼蜮不比别处,连地面都是冷的,雪落下了便不化,慢慢地将那泥泞血腥都埋在纯白之下,犹如佛陀别过了眼,默许屠刀放下后便既往不咎,母亲般包容着这片曾经的流放之地。

  可屋子里暖和,那颗红玉烫得吓人,几乎要灼伤春悯的皮肤。

  他松开手,定睛看向那珠子。

  “这究竟是何物?”春悯低下头,攥着那像是要被烧化了的珠子,“我之前只当它是您追踪我用的法器,可每每它主人心神不宁的时候,它就烫得厉害,哪里像个正经法器,您当时开玩笑说是自个儿的眼珠,那话到底是不是开玩笑的?”

  屋内落针可闻。

  珠玉半晌回过头,伸出了手。

  隔着黑布,点上了春悯的左眼。

  “……不是我的。”珠玉说,“是你的眼珠。”

  春悯攥着珠子的手一松。

  “淬了毒之后,它被挖下来并也没有像水那样融化。”珠玉隔着黑布慢慢地描摹那处空洞,仿佛在回忆当时下刀的动作,“我把它藏了起来,死在辽苍前,我把它藏进了屋子里书柜的暗格之中”

  “待修得了这副皮囊。”珠玉拉过春悯的手腕,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胸膛,那里冷冷清清的,倏忽却又在珠玉的控制下跳动起来,“我把它埋进了这里。”

  红玉似烧红的烙铁那样贴在春悯的手腕上,又印在珠玉的掌心。

  好烫。

  珠玉松开手,由着春悯的手落下去:“自我懂事之后,我没有一刻不爱你,不念你,直到死亡,甚至在死之后。”

  “鬼是靠苦痛存在的,我早就忘了为人的活法。”

  他言毕转身,春悯连忙下床要追,珠玉已踏出了门口,走入那风雪之中。

  “倏山仙本领大,我的头发哪里困得住你?”珠玉没有回头,“那眼珠在我心头养着,给你时,蕴了我心尖的一丝地魂。”

  春悯立时停住了脚步,气急道:“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地魂哪有说挑一缕就挑一缕的!”

  “但试无妨。”珠玉已站在了院外,朝春悯粲然笑道,“我既然给的出去,何种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秋随荆你给我回来!”

  春悯厉喝,忽然弯腰,抄起自己的一只鞋猛地往外扔:“你真当齐居贤和谢晏是吃素的?谢晏人在白玉京,你疯球了要冲上仙京杀人吗?”

  那寒酸的布鞋在空中打转,敲在了门上,震落了门框上落着的雪屑。

  珠玉站在门后,半晌弯下腰,把鞋捡了,给春悯扔了回来。

  “秋随荆!秋随荆你大爷的是人吗!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别——”

  “我不信你。春悯,我不信你当真会为着我活着。”珠玉在门后轻轻摇头,“如有不测,那红玉便会黯淡下去。”

  春悯愣在了原地,那可怜的布鞋跌在他脚边,兜了满身的飞雪。

  “我很快就会回来。”

  大门轰得一声合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人人都说爱你,可最终每个人都要弃你而去。

  这场雪不知何时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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