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天倾西北(八)
珠玉并不喜欢水。
这总叫他想起虚邙河。
珠玉也不太喜欢狭小紧闭的屋子。
这叫他想起推酒门。
他不喜欢的东西确实有些太多了, 他偶尔也会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但很快他便会释然,他固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归根究底, 这些是那些人的错。
不管怎么想, 这都是你们的错。
你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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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们静止了很久很久。春悯在拉长的时间中静默, 徘徊, 思考着或许还会有一丝扭转的空间。
天雷已至,那白光之中,狼毫已死死地钉在李四的三魂之中,鲜血尚未喷涌,还堵在笔管之中, 李四也还没有断气, 在被他静止的时间里, 一切看来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拉长的不过是折磨自己的时间,不会有人因此得救, 他也无法将时光永远停滞在此刻——李四一息尚存的这瞬间。
那么, 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四死了, 虚真二相归一之后,他是否该放手一搏把虚真了结?于情, 此人是杀了李四的凶手,可于理,他们的立场更为一致, 无论是对礼天阁还是谢晏, 虚真都能成为助力而非敌人。
或者说,他能克制住杀了虚真的“私欲”吗?
最重要的是, 珠玉该怎么办?
珠玉该怎么办?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他快撑不住了。
静止的时间并未能成为救赎的法门, 只是徒劳地消耗着他的身体,此所谓无谓之事,春悯还不曾想自己有一天也会做这般行事。
时间慢慢开始流逝。
他已不记得自己当初杀了调时时的场景,但见李四止息,瞳孔慢慢地涣散,不及血涌而出,便已慢慢开始变得模糊和模糊,轻烟一样飘散。
那烟朝着虚真飘去,自他的眼、鼻、口、耳中飞入其中。雷劫似春节的炮仗一样没完没了地响着,一道一道地劈在虚真的身上,这是惩戒,是对他将本该永远分离的三魂凝聚在一处的惩戒,那天雷从此以后不再只是高举云端俯望,而是长存于这具躯体之中,无时无刻,每时每刻,疼痛如影随形,似烙印在灵魂之上的黥面之刑。
虚真却笑了起来。
“来啊!”他沐浴着天劫,浑身静脉里倒灌着疼痛,笑声里带着破了的音,却双手高举,笑得越发恣意,“这万万年来你们都这般提心吊胆,如今图穷匕见,你还在顾虑什么?”
那满头的白发似茉莉一般绽开,飞旋着飘落的大雪在花瓣间穿梭。
春悯自上看着他,眼底渗出的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右手背在身后,凝出了十道剑意。
那人似有疯癫之意,无从知晓是被疼痛刺激的胡言乱语,还是当真心意已决。
都不要紧了。
春悯心想,我或许只是想杀了他。
眼见着雷劫将停,头发都被劈卷了的大春悯面露困倦,慢慢地缩回了地里冬眠去了。春悯落回了地面,腕上的发丝也松了开来,虚真的狂语却未结束。
他在那院中空地上迈着似舞蹈一般优美的步子,双手时起时落,伴随着被天雷冲刷着筋脉时不自觉的痉挛。
春悯踏出窗子,借着天雷的余光匿着身形,悄无声息地坠落。
“是我等的骨骼支开天地,用我等的血肉哺育万物,世间万物都践踏在我们的尸身之上繁荣昌盛至今,你竟是今时今日才晓得害怕?”虚真笑着笑着又怒道,“晚了!太晚了!谁会在乎泥点子是如何惨叫的?我要你们知错!我要你们重归虚——”
虚真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忽然仰起头,像李四死前一般定定地看向天际。
春悯在那刹那同他四目相对。
被发现了!
春悯立时再睁眼,使用过度的调时慢了片刻,以至于叫他在朦胧的视线里瞧见了虚真那堪称懵懂的神情。
这神情他见过。
“好痛……”虚真的眼里涌出眼泪来,“怎么这么痛?”
春悯的剑意一偏,在空中转向,落在了一侧假山石上。
“……谁揍我了?”虚真脚下一软,整个人躺在了雪地上打滚,“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又哭又叫,嚎啕声响彻方圆百里,鬼祟最爱听人的哭叫,立时不要命地探头探脑凑了过来,聆听这曼妙的悲嚎声。
还没听几句,那声音又戛然而止。
“……重归虚无……”虚真睁着眼,倔强地将剩下几个字说完,方忽而转头,急怒道,“什么人!”
他的上下左右都空无一人,院子里剩下一个最接近人的春悯站在假山石上一言不发地看他,显然并非罪魁祸首。
“我怎么……好痛好痛好痛!!!”
“什么人在嚷嚷?春悯!你用了什么手段!!”
“春悯?倏山仙?倏山仙你在哪里?我怎么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一掌给我劈晕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春悯在一旁看这那虚真,时而叫骂,时而腾身而起狂打一套拳,时而动用方位术在滚滚天雷间穿行,时而自己与自己吵了起来,一人演了一整出曲苑杂坛,相声小品魔术杂技应有尽有。过了快一盏茶的功夫,那“虚真”才慢慢意识到,那奇怪且陌生的声音是从他自己嘴里传出来的。
春悯不知自己该不该觉得松一口气,只是方才嗡鸣的耳朵确实在此刻重归平静。
那两人大概就不这么想了。
“你竟没死!”虚真惊诧道,“这怎么可能!三魂已碎,你断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我不要活!!”李四还在哭天抢地,既无暇庆幸自己还活着,也无暇关心自己的现状,他还恨不得自己死了痛快,躯壳里天道反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这疼痛不似寻常的伤口,随着时间推移能够慢慢麻木,他至始至终都这么疼,疼得无法忍受,疼的痛不欲生。
“让我死吧!!我不要活!!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春悯!”虚真在李四的哀嚎声里只能间插些话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已杀了他,我二人融为一体,为何他却能支配我的身体?”
春悯摸了摸下巴,坦率道:“不知道。”
“你——”
“真不知道。”春悯琢磨着,“我连自己杀了调时时的记忆都已没有了,哪来得经验给您传道授惑?要不您忍忍算了,就当蛋羹煮成白水蛋了,白跟黄分得清晰些,总比没黄的蛋好吧。”
这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辞自然只会越发急怒虚真。他骂得越发难听,李四也哭得越发伤心,于情于理他春悯该宽慰李四一二,这反噬他自己也日日受着,自然知道有多疼,可不知怎得,春悯心里没有涌上多少同情,反而有些隐秘的快意,索性同院中的祟物们坐在了一处,好整以暇地看他这二魂一体之人发癫。
“你别吵了!”率先扛不住的是虚真,李四的哭声犹如魔音贯耳,他本来十分的痛感被这哭声渲染出了十二分,“吱哇乱叫的有什么用!你不想疼便速速自行了断,这般对你我都好!”
李四啜泣着:“怎、怎么了断?”
虚真:“……”
虚真:“……好问题。”
怎么了断?李四已确实地被杀了,并且在他面前非常标准地魂飞魄散,这还是虚真自己亲手动的手,手感现在还残留在狼毫上,这样都没能了断,还能怎么了断?
春悯杀了调时,除却继承了其权能以外,整个人并未改变,更没有出现这一体双魂的情况。他几乎是照着做的,可为何自己却落到这地步了?
“你真的没动什么手段?”虚真开口,也不知是问谁,李四见他也一点办法没有,接着嚎啕大哭,一旁的祟物知道这人不能不是他们能惹的,不敢近身,只缩在春悯旁边继续享受着厉鬼般的哭叫,春悯的嘴角也扬了扬,不知在享受些什么。
李四糨糊样的脑袋里还在涌现出他处理不了的东西,一些模糊的,破碎的,陌生的片段在他眼前闪现,好像属于他,又好像不属于他,可疼痛令他难以捕捉到那些倏忽而过的东西,他只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在这雪地上磕烂,以了解这无边无尽的苦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那群胆小如鼠的祟物霎时又溜了个干净。
“您瞧您,吵得太大声,都扰民了。”春悯斜眼看向门外,慢腾腾地将黑布绑回了眼上,“一会儿您自个儿去挨骂。”
他才站起身,裤脚就让一个石头怪扯了扯。
这破离宫里的祟物,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祟物。是珠玉掐算着,哪怕自己已经奄奄一息,一阵春风吹来都能散魂的虚弱状态下,也必定能压制的小东西,祟物之间只有弱肉强食而无信任可言,值得相信的只有对方的弱小。
但这些跟一阵春风的杀伤力不相上下的小东西,出了这破离宫,在鬼蜮别的地方也活不下去,对鬼主青面倒还是有几分疑似忠诚的情感在,对于青面的客人,便也留神多关照一下。
石头怪没法说话,只是拉了拉他的裤脚,示意他别去开门。
祟物哪有什么邻里和睦可言,屋外必定来者不善。
春悯笑了笑,弯腰捧起那石头怪,挺稀罕地盘了两圈。
“小家伙还怪操心的。”他已闻到了屋外那浓烈的河腥味儿,“这儿您资历比我久,就这样,听您的。”
久敲不应,外头便传来了叫门声。
“鬼主青面可在?”
泉音的声音哪怕听过一次便决计不会忘,就连被李四的魔音淹没的虚真也忽而抬起头来,似觉得这声音熟悉,探头道:“来者何人?”
“生山仙坐下侍神童子,泉音。”
春悯同那石头怪玩举高高,一边抛起石头一边道:“您认识?”
“……认识。”虚真顿了顿,“芒以前很宠她,经常把人带在身边,只是芒死了一次后,我也就没见过她了。”
“没想到却是跑到鬼蜮来了……”
“久、久坐仙人?”李四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她怎么来了?”
春悯把石头怪放在了地上,换了个兔子妖捧起来,地上要他举高的祟物已经排成了小队,挨个扯他裤脚。
“既然是来做客的,那名字也该报个全乎。”春悯捧着那雪团样的兔子往天上送,“您旁边那位闷不做声的想一并混进来,倒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作派。”
屋外的河腥味儿很重,连带周遭的雪花也似被那腥味儿玷污了。
“……并非是我有意瞒而不报。”泉音低笑了一声,“婆娑此来只是随行,是以我的婢女身份而非鬼主的身份前来,这问候主人家哪有把自己带的丫鬟小厮的名姓都一一报上的?”
虚真皱眉:“谁?”
“鬼主婆娑。”
“那是谁?”
春悯梗了一下,答不上来,只道:“这单论见识,您恐怕还不如李四呢。”
虚真又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四是谁的名字。
“今日不巧,这当家的不在,我也不好擅作主张给你们开门。”
春悯放下了兔子精,发现下一个排队的是个人语境的鬼,这鬼尚未化形,依附在不知哪儿找来的一具尸骸上,眼珠往外掉,下巴没了,只见一条舌头坠在那儿,形容格外可怖,伸着手要他抱的样子似厉鬼索命。
他失笑一声,把这尸骸抱了过来,往高举起,小心翼翼的生怕给那肠子晃漏出来了。才往上,便见自己腕上的红珠隐隐发亮,而且变得越来越亮。
“对不住。”春悯笑了起来,把那小鬼放回了地上,同排成串儿的祟物们道了声歉,“下次吧。”
屋外泉音的声音再起:“见过鬼主青面,这可赶巧了,您这是——”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打开。
珠玉站在门口,那一声黑漆漆又红艳艳的装束,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望向院内的眼睛缓缓滚动着,自春悯身上开始,移向一旁的虚真,随后又落进那黑洞洞的殿门之内。
那一瞬春悯瞧见了一种凝滞的灰败,如某种野兽的皮毛被扒了下来做成了毡帽,哪怕那野兽早就死了许久,连尸骨都已腐化了,可那皮毛仍旧光鲜亮丽。
“别紧张,您先听我说。”春悯的心漏跳了一下,忙道,“您先进来……”
泉音倒是有几分眼色,见状拱了拱手道:“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尚在零落河,几位得空了,我们再把人送来,这便先行告辞了。”
言毕带着身边的婆娑走了,婆娑跟在她身后,两条腿似是不适应走路那样挪动地很慢,泉音还得频频停下来等她。
待他们走远了,珠玉才走进屋子里,合上了院门。
他这样子瞧得春悯心慌:“您别着急,李四他——”
“我知道。”珠玉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须臾又垂首靠在了他的胸前,春悯感受不到鼻息,也感受不到心跳,珠玉整个人被雪天冻得一片冰冷,“他如果有事,你不会这样闲坐在院子里。”
“可您瞧着是吓着了?”
珠玉顿了顿,须臾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也吓着了。”春悯温声道,“要是真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这小畜生要命,嘴上说着送我的吉利话,一说完就从楼上跳下去了。平日里瞧着胆小如鼠的,唯独寻死不见半分踌躇,也不知那李怀仁是怎么把人将养出这种古怪性子的。”
春悯掐头去尾地把方才在这破离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将这拴在他身上的头发导致的束手束脚隐去,单说这李四是多么朽木难雕。
可转头一看,李四还在哭嚎。
思及加诸在李四身上的痛苦,他又于心不忍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单单将自己说得格外窝囊废,被虚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以至于叫李四失了对自己的信任,才不得不跳窗自尽,以免拖累。
珠玉闷在他胸前,像条冬来被冻僵的蛇,缩在他胸口取暖。
按故事来说,一会儿这蛇缓过来,就该咬他一口了。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许久都是一言不发。那虚真“一人”躺在地上,动静没完没了。似是终于忍受不了这惊人的聒噪,珠玉抬起了头,朝着虚真走了过去。
虚真和李四此时似乎需要互相争抢这幅躯体,目前看来,谁的情感越浓烈,谁便能占据得更久,李四因为疼得要死要活,那些有关李十五的记忆也在他脑海中肆虐,情感格外浓烈,虚真竟不是他的对手,这会儿已经缩回去不吭声了。
珠玉朝他走去,只李四看见了来人。他疼得吸不上气,比眼下的疼痛更绝望的,是这疼痛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三始神永垂不朽,哪有什么轻而易举的死亡。
春悯自三百年前手刃前任倏山仙后,体内就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这种反噬,连春悯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又能怎么办?
与其疼痛,还不如死了算了。
珠玉会有办法吗?
李四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珠玉,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来,坐在雪地里,伸手去够珠玉的袍角:“珠玉……珠玉你帮帮我……”
珠玉垂眼看他:“帮你什么?”
“我好痛!”李四趴跪在地上,朝着珠玉一点点挪过去,“我快疼死了!”
“你不是不怕死吗?”珠玉掀起袍子,蹲身下来,用扇子拨开挡在李四眼前的白发,认真道,“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会怕疼呢?”
被疼痛冲击的一团浆糊的头脑有一瞬像是被冷却了,那扇子冷得像冰棱,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划过,只觉像是一把尖刀划开了他的大脑,将里头的东西翻出来吹着冷风。
那些记忆在他眼前,画册一般一页页地翻过去。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珠玉托着一边的腮,歪了歪头,“李十五,你成为英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