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恶首(二)
“好!”
李四忽然激烈地鼓起掌来, 破哩啪啦得像在屋里放爆竹:“说得好!”
珠玉斜去一眼,虚真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无不赞许道:“虽也不过蝼蚁一只, 却有这般见的, 实属不易!”
泉音欣然接受这一通正常人都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来:“谢忽山仙褒奖, 在下愧不敢当。”
他二人齐齐发出了笑声, 屋子里一时洋溢着欢快的笑声。这令人着实感到费解,毕竟他们所图之事未免太过离谱,且不说这第一步除祟,似乎只能停滞在招祟的阶段,后面那步“除人”听来更是天方夜谭。
并非掉以轻心, 但春悯下意识便觉得是这两人疯了挺久, 已经到说胡话的阶段了。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却与他截然相反,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相信了李怀仁所说。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李四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红着眼又红着脸对李怀仁咆哮, “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怨?”
李怀仁冒着酒气在雪堆里倒着, 喉头含进了一朵雪花,沁得他常年发痒的嗓子清凉通透了起来。
他像是年轻了几百岁, 正仰躺在繁茂的崧荣枝上。
他不知高天之上是白玉京,不知那些神原来并非生而为神。
山鹰原来不是神的使者。
“没有。”李怀仁喃喃道,“我对你们怎会有仇怨呢?”
“那你为何要杀了我们?”
“世界诞生在浑沌的死亡之中。”李怀仁说, “你们的幸福也会从死亡开始。”
“你——”
“看来你也没老糊涂到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珠玉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自桌上跳了下来, 一步步走进雪中。
天地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片灰白色, 珠玉行走在其间,便似这大地上始终未能痊愈的一道疤口, 时至今日还在淌着黑红色的陈年旧血。
他停在了李怀仁的头顶,矮身坐在了雪中,似李怀仁坟头前立起的碑。
珠玉打开了扇子,双手按着两侧,将扇缘对准了李怀仁的脖颈:“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长风卷过天地间的雪尘,落在珠玉发上的雪如雕琢在神像上的花瓣。
李怀仁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有……还有一句话。”他伸出手,像是想摸珠玉的脑袋,可珠玉扬起了脸,不让他碰,他便只能摸了摸那把扇子,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他的额头上。
“随荆。”李怀仁说,“我对不住你。”
珠玉垂眼看着李怀仁。
“因为你杀了我?”
“不。”李怀仁放开了手,大字平躺在雪地里,“因为我没能确实地将你从这世上除掉。”
珠玉轻轻“哈”了一声,白雾自唇间飘出,迷蒙了他与李怀仁之间的视线。
悲画扇如铡刀般落下。
锵然一声锐响,似金戈相撞的声音荡开,将周遭的积雪骤然荡开——巨大的雪坑留在了原处,李怀仁眨眼间已靠在了门边,旁边是急促着喘气的李四,悲画扇下一根小狼毫被斩断,两截可怜的木头落在了雪地里,眨眼间便被风雪掩盖了。
李四的浑身血流都在加快,太阳穴鼓得快要炸开来了,不过是站在原地,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抓着李怀仁的衣袖,赖皮的孩子一样蜷缩起了手指。
他甚至是最后一个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
珠玉站起身来,掸了掸自己身上的雪尘。
“听到了李怀仁方才那一通言论。”珠玉平静地抬眼看向李四,“你还要救他吗?”
李四一怔:“我……我没……”
他什么也没有做,在那一瞬间,看见迫近李怀仁颈子的铡刀,他只是很害怕——然后——
然后?
这就是方位术吗?
虚真冷哼一声:“学得倒是快。”
“师父确实……确实罪不可恕。”严必行在旁伸手拦在了李怀仁面前,“他该死,可如今他已是个垂垂暮已的老人了,杀与不杀又有和分别?废了他的灵脉也好,将他关起来也罢,只求你们留他一条性命——”
“不行。”珠玉说,“他必须死。”
“为何?”严必行急切道,“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能对你们有什么威胁?当务之急是该找回李诺,还有、还有逼问他们的计划!”
珠玉朝着那三人走近。
“李怀仁不是几下拷问能逼出证词来的人。”珠玉垂眼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他已经没用了。”
“既然没用。”严必行咬牙道,“留他一命又何妨?”
“他杀了人。”
“难道你没杀过吗?”
“当然杀过。”珠玉伸手,将扇头抵在了严必行的眉心,“所以你们随时能来找我报仇。”
“珠、珠玉……”李四发着抖,在一旁怯生生道,“我……”
“你要劝我吗?”珠玉斜眼看过去,重复道,“你要劝我吗?”
李四立时咬紧嘴唇不作声了。
珠玉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严必行那张倔强的脸。
“你似乎理解错了,我同倏山仙虽然一并行动,可我不是他。”珠玉眼里的雪地都是一片通红的,他指尖略一用力,迫使严必行后退了一步,“我要杀李怀仁,不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不是因为他坏了秩序,也不是因为他脑子里进水,想把天底下的人都杀了。”
“我杀他,只是因为他杀了我。”
严必行从第一次见面时便有些怕珠玉,这种恐惧难以解释,像是一种本能,就如同耗子怕猫,羊怕豺狼。
祟物以人为食。
他本就该感到害怕。
“你们让开吧。”李怀仁拍了拍李四和严必行的肩,“不必再替我负隅顽抗,我该做的都已做了,今天在这里等着,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是厉鬼,若不能了却心愿,如何解脱?”李怀仁笑道,“来吧,三百年前我便该助你解脱的。”
珠玉抬手,李四和严必行同时别过了脸去,李怀仁闭着眼,垂着脑袋引颈受戮。
扇缘寒光一闪,骤然停在了李怀仁的颈下。
珠玉阖了阖眼,复仰头道:“你也要阻我?”
春悯自他身后,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擒住了他拿扇的手腕。
右眼前的覆带被掀了起来,露出似破碎的琉璃一般的眼珠,无数个切面不同程度地反射着雪光,哪怕满目银白,也能映得那只眼五彩斑斓。
“对。”春悯说,“别杀他。”
“没瞧出来。”珠玉笑道,“你竟然还是个对李怀仁这等货色有感情的人。”
“没有。”
“那便不要多管闲事。”
春悯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
棚中的四丫不安地跺了跺蹄子,飞降的飘雪在落入这院中时,忽而如有所感地偏了出去,纷乱的雪花在上方慌不择路地逃跑,一时间簇拥在屋院上方,挤作一团,谁也没能跑出去,终究是坠在了这片灵力和煞气如裹在龙卷中的刀刃般狂舞的院子里。
没有人出声。
泉音的蛊虫分身似融雪般化去,虫子惊慌地四处乱跑,泉音的人形几乎维持不住流;谢庄微微俯身,下意识护在了谢晏身前,严必行和李四都把着门,心脏狂跳不止。
分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我来这里只为了这一件事。”珠玉说,“杀了谢晏和李怀仁。”
“我现在知晓了。”
“但是你还不打算松手?”
“嗯。”
“那便在这里……”珠玉笑笑,“瞧瞧谁拦得住谁吧。”
春悯手下的腕骨骤然断裂,悲画扇毫不犹豫地斩断了珠玉的手腕,飞旋一圈再落回了珠玉重新长出的手上!
那只断手尚未落了地滚了两圈,落进了屋子里。
谢晏在谢庄的阴影里,不动神色地弯下腰,张嘴去咬那只断手——
“将军。”谢庄一枪横在了谢晏面前,“别动。”
谢晏被那枪削去了几根胡须,转头道:“你已知我当年的苦衷,还要与我敌对吗?”
谢庄垂眼自己枪刃上倒映的谢晏的影子。
“你为何要将忽山仙的半身选作自己的点化仙?”
谢晏说:“没什么可隐瞒的,前任的倏山仙便是个在人间作乱的邪神,我如何能不妨同为三始神的生山仙和忽山仙?李四是天赐的良机,我自然要将他绑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苍茫海神君叛乱。”谢庄紧握着那柄长枪,“你为何能提前得知,将朱云骑提前撤到九觞京的月落之地?”
“那时你还没有飞升,如何得知秘阁内的——”谢晏皱眉,随即又看了眼珠玉,复舒缓道,“他让你偷看的?”
谢庄不语,只是死死地看着他。
在谢晏看来,那却像是求救的神色。
孩子气。
若没准备好接受事实,便不该问。
“你可有养过盆栽?”谢晏温和道,“我任将军时,曾经养过一盆。”
“要让它生得好,一味浇水是不够的。它不似那些大树,没法靠自己饮水日照便长大,当它生出了些歪斜的枝叶时,修剪那些蚕食着主干养分的杂枝乱叶是必须的。”
“地上的人不少,天上的人也一样,可身为无上尊君,我不可能无故下达清剿苍茫海神居的命令。”
谢庄的瞳孔骤缩:“是你——”
那只断手已经烟消云散,谢晏却并不在意,仍然对谢庄耐心道:
“我曾经不解倏山仙为何掺和进了中青妖乱的事,毕竟对他来说,天上的人再多,他分到的香再少也不足为惧,但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我却渐渐了然了他的苦衷。这是个只会做足算的古怪的世道,没有人为的折损,它便只会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直到再也塞不下了,便会如炸开的鱼鳔那样——叫整个天地都四分五裂。”
“苍茫海神居的叛乱是必然的,我仅仅只是叫它发生在了更早、更可控的时候。”谢晏微微偏过头,在谢庄的耳边道,“这里离边獒很近,你的令牌应当已经能联系到他们了。”
“三鬼主之一在此,另有一个画皮境的厉鬼分身。”
“即刻通——”
“嘿,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枪刃上照出了李怀仁的影子。
“小春,随荆!”他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的俘虏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