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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142章 跖犬吠尧(六)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142章 跖犬吠尧(六)

  神仙的命案约莫本就无从查证, 一旦死了,便是灰飞烟灭,法力幻化的衣物随之散去, 大多只有那一柄法宝能作为其存在过的证明。

  谢庄想擦掉脸上的血, 却发现那血也早就蒸发了, 只剩幻觉一般粘腻的触感, 王命书叮当落地,他俯身捡起,对着苍茫海海平线上那轮不落的巨日端详了一阵。

  他少年时最大的梦想,便是为尊君效力,为尊君天下与共的大志而死, 便是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没等到这个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

  所幸假货已经死了。

  “尊君已死。”谢庄喃喃道, “其志永存。”

  “我会继承您的遗愿。”

  “带领边獒和朱云骑, 为天下苍生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他将王命书别进了自己的腰间。

  //

  李四其实每走两步便想问一句,到底还有多远?虚真千万年不出一趟门的, 偶尔出去一次要不就是用机偶代替,要不缩地千里脚下不多倒腾一下,这几日他走的步数快有此人从鸿蒙之初迄今的步数总和了, 还爬山?走两步都该喘了!

  可他又到底憋住了, 一是堂堂忽山仙开口说这个不好,二是单脚蹦的人都还没说什么, 他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就哭爹喊娘有点不好看。

  快想想,如果是虚真, 此时此刻会说什么?

  加油啊李四,虚真可不是那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想想如果是他——

  “有完没完?”

  一阵凌风自李四脚底升起。

  只见他满头银白的发丝散如满月,每一根头发都似尖刀一般竖起,在风雪渐息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到底还有多远?”李四寒声道,“你胆敢耍我不成?”

  万相蹦了一路,终于停了,稳稳地立在近乎斗直的悬壁上,叫人疑心他那根拐是不是装饰用的,当年从台阶上摔下来未免也演得太费心了。

  “怎敢?”万相略一躬身,“已然到了。”

  李四抬起头,又往上走了两步。

  绵延的白墙落下,视线骤然自脚下急推去遥远的苍穹,天幕漫无边际。

  李四一时看愣了眼。

  凛冽的寒风席卷着渐歇的细雪,一点黯淡的晨光自云层里露出,照在南北走向的山脊之中,那架金光闪闪的巨型天平之上。

  那天平一时竟难以用方丈去描述它的大小,只觉那是另一座大山,一座形似天平,精巧地立在山脊正中,两端延伸至南北向的庙宇之下的形貌奇特的山。

  “那是……”

  李四才吐出两个字,立时警醒过来,疑心虚真是知晓这是何物的。

  幸而虚真似乎确实一点门不出,万相不疑有他,径直答道:“那是无量天平,西极山上的蝉陀宗分南北两庙,每间庙里都有自己的主持和一定的僧人,两边的人若有争执,便在那无量天平上按个人的心意决出结果来。”

  “个人的心意?”

  “每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一个人的想法越强烈,有这种想法的人越多,无量天平便会朝那一边倾斜。”万相忽而打量起李四的神色,谨慎道,“无量天平是当年十常佛为蝉陀宗设下的,自愿踏上天平,天平的结果便受天道保证。”

  李四很是机敏,立时皱起眉,咬紧牙:“十常佛……”

  “你要带我进十常佛造的物什里?”李四的喉咙里发出极为尖锐的声音,“我现在便把它拆了!”

  万相道:“且慢!忽山仙!此物干系极大,若无此物,您大业便失了先机,怕是要陷入焦灼之势了!”

  李四从善如流,皱眉道:“此话何意?”

  “如今的倏山仙同鬼主青面乃一丘之貉,您……虽不输他二位,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掌,恐捉襟见肘,便是久坐仙人能找些乌合之众来,也难成气候。”万相说,“而如若能叫他们上这天平,您便如有天道相助,岂不美哉?”

  来了!

  李四心下狂喜!

  立功的机会来了!若这无量天平是循着内心的想法而来,那他装作虚真,却又在天平上坚定同春悯和珠玉站在一边,那不就立大功了!

  他好难憋住笑意,勉强地挑剔道:“说得轻巧,你如何能叫他们心甘情愿走上这天平?”

  “自然是叫他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万相的一只眼自他乱糟糟的须发间露出,亮得惊人,却像个顽童样的看着李四,“很快便会有别的客人同他们一起来此,他们自以为人数众多,又心在一处,比之再同您打个天崩地裂,不可开交,他们也自会选择更便宜的方式。”

  李四不再深思,左右虚真也是个不太深思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笑道:“你倒是机灵。”

  万相忙道“谬赞”,深深地拱手鞠了一躬。

  一抹笑意自他嘴角满溢开来,又被遭乱的胡须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李四状似不经意道,“我若事成,你必死无疑。”

  万相拱手笑道:“忽山仙误会了,我同您不是一道的。”

  李四拧眉:“哦?”

  “当然,我不同您一道,也不是同倏山仙等人一道的,便连这蝉陀宗里的僧人,若知我将那许多人带上了山,也是要恨我的。”

  李四莫名其妙地看着万相。

  万相双手合十:“他们曾是我的学生,便如我曾种下的一颗种子,我循着旁人给的方法将他们种了出来,却迄今不知结出的会是怎样的果实。”

  “你当年为何那样教他们?”

  “我若不那般教他们,他们必死无疑,仙门同白玉京的胜利多么寻常又无聊,便像是上那天平前便知结果的争论。”万相笑道,“人同人斗,不至最后一刻不知胜负。”

  “那才有乐趣呢。”

  //

  “这是……”

  登顶的一瞬,无人不被眼前苍茫之景所折服。

  风雪已歇,举目但见高天无边无际,低头俯瞰浮云漂泊层卷,他们已立于白云之上,那天穹仿佛都已触手可及。

  又很快有人发现了那杆无量天平,虽大多数人对此早有耳闻,却也是头回目睹,立时惊诧不已,奔走相告,还有诗兴大发欲吟诗一首,让忍无可忍的罗术拦下了。

  “我等此行有要事,不是来玩闹的!”罗术按着胯间狮心刀,“莫非诸君救那二位圣者之心不诚?”

  当然不诚。

  蝉陀宗在西极山的密宗一脉,几乎全不涉世,从不化缘,不受香火,不迎香客,全靠在昇都的支脉接济。

  光是在昇都的从寺便已能在仙门大宗里排得上名号,这号称有十常佛镇庙的本寺又会有什么能耐,自然叫人不得不防。

  只是这蝉陀宗向来不招惹是非,确实很有些与世无争和尚庙的派头,他们也寻不到由头进去一探究竟。

  如今却是蝉陀宗自己犯下勾结鬼主绑架仙君的过错,自然没有人会放过这机会,打探这蝉陀宗虚实才是要害,那二位仙君死不死倒是次要。

  罗术心里明白,难免为仙门中的人心诡谲感到怆然,只是现在并非伤春悲秋之时,还需振作,将仙君夺回,再探一探尊君和擎关圣者的下落。

  “眼下还需诸君同心协力。”罗术思及那二位通缉犯的真身,寻到盟友般,“倏山仙,还请您号召诸——”

  他一扭头,春悯刚好在石上雕完“春秋到此一游”的最后一笔。

  罗术:“……”

  罗术:“……好没有素质!”

  春悯举着珠玉的悲画扇,看着石头意犹未尽,侧身问珠玉要不要在旁边另做画一幅。

  珠玉欣然应允,接过悲画扇来,在石上信手刻了两个小人,刻完了忽而想起:“三毛呢?”

  “瞧着方向是回推酒门了,这地儿太高了,它可上不来。”

  “那就不算到此一游了。”珠玉斟酌道,“要给李四留一幅吗?”

  “也没瞧见人,未必是从这个山头上来的。”

  珠玉耸耸鼻尖:“那就只画我们俩。”

  “嗯,就我们俩。”

  罗术有点受不了这群人踏青一般的氛围,尤以这俩通缉犯最甚:“二位!被拐的仙君也算二位的旧友,怎得这般不紧不慢?若是那蝉陀宗心怀不轨,仙君有什么闪失,可就难以挽回了啊!”

  “管他们去死。”珠玉头也不抬,还在给小人加花,“再来点阴刻的飘雪,更有意境。”

  “飘雪怎么画?”

  “就像蜘蛛网那样,外围的线不闭合,同树杈那样分出去。”

  “……画着挺漂亮的,听着倒是吓人。”

  “你怎么这么怕蜘蛛?”

  “人人都有怕的东西。”春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腿,“……嘶,腿蹲麻了,您搀着我点。”

  罗术说不出话来,只觉褔龛圣者同清川真君恐怕凶多吉少。

  “啊,对了。”珠玉担着春悯的半边身子,忽然仰头对罗术道,“你要找的谢晏已经死了。”

  “谢庄没能来得及救他。”

  罗术愣在原地,放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的日头将他的影子钉在了白雪地上。

  “怎么会……”

  “还有。”珠玉收起了那张浮着血字的令牌,偏头对春悯耳语道,“苍茫海决堤的办法,谢庄从谢晏嘴里撬出来了。”

  春悯柔弱地挂在珠玉身上,听他轻声道:

  “把三山给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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