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跖犬吠尧(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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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高了。”
成大器没走两步路就瘫下, 蛆虫一般在横杆上蠕动:“我想回家……”
“快点。”陆不尽在他身后寒声道,“要害我已同你说清楚了,你还要冥顽不灵吗。”
“是这里实在高……”
“这里高?你御剑飞行的时候就不怕高?”
“诶哟, 就是因为怕, 我才几百年没飞过了嘛。”成大器还在蠕动, “以前打仗的时候, 我就很怕御剑,实在是不得不飞了,才敢往剑上走——诶!欸欸欸欸!!!”
陆不尽用斧柄一把支起了成大器的后衣领,径直往前走。
“停!我走!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安静些!”齐居贤虚弱得连移动都费劲,拄着拐, 自后探脑袋颤颤巍巍道, “你要闹得雪崩吗?”
成大器不作声了, 陆不尽却还是不放他下来。
“若不是诚心祈愿,天平不会回应的。”齐居贤叹息道, “你把他架上去也没有用。”
齐居贤被春悯捅了双魂, 若非有婆娑的鬼血, 他如今恐怕连行动都不易。饶是有鬼血缝补他的破碎的双魂,他也当闭关将养, 否则随时有碎魂的可能,可他自醒来之后,便一路随着这些人奔波, 不知疼痛, 不知生死。
恍惚间连仇恨似乎都能忘记了,只要一切都能重来。
“万相已经备好了功成阵, 这世间所有的祟物很快就会往李诺所在处聚集,关进鬼蛊之中, 再逆转他的八字,成极阳之身,确保他能吞食那些祟物,世间清明,乾坤朗朗,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齐居贤平和地,堪称温和地诉说着,“成大器,这是功德,千秋万岁的功德。”
黄金的天平比平日里更接近云端,他们的影子落在上面,显得分外渺小。
“……可是这之后呢?”成大器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齐居贤,比这万丈之高还要可怖,“齐居贤,你们是要用他来挟持秋随荆,威胁春悯的。”
齐居贤消瘦得连颧骨都高耸起来,脸颊凹陷,眼窝深得连他眼睛的模样都瞧不清。他永远挺拔端正,不辱没已然故去的齐氏王朝,现在也因虚弱而佝偻起背,倚在手杖上,连抬头的动作都似乎万分艰难。
“春悯照我们说的做,秋随荆不会有事,他也不会。”
“久坐仙人会想办法对付天道,我们只需要控制住秋随荆,就能让春悯就范。待他砍了无情道,吞回倏山仙的肉,三相合一,他便能逆转时序,让一切重来。”齐居贤叹息道,“没有人会受伤,我们都能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成大器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先不论你为什么又相信你那个杀人魔师父,就算春悯真的三相合一,你怎知道他真有这等权能?而且、而且如果真的倒转时序,现世活着的这些人……这些人又算什么呢?不全都死了吗?被我们杀死的。”
“何谓生?何谓死?”齐居贤道,“他们不曾出生,又如何会有死亡?”
“你这——”
陆不尽忽而掀起袍子,蹲下身,盯着匍匐在地的成大器道:“你不想见你娘吗?”
天平在倾斜,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走过中轴的原因。
成大器忽而愣住,神情飘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人也走了神。
“你娘死在风镜城的妖乱里,她死的时候才多少岁?”陆不尽无论何时咬字都很有气力,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砸进地里,“你不想见她吗?”
“我想见我姐姐。”陆不尽说,“我想见我爹娘。”
“你不想吗?”
“齐居贤只当现世的人不曾活过,也便不算死了,可是对我来说,他们便是被我杀的,是我杀的,我自知血债累累。”
“但我一定要见他们。”陆不尽道,“这比任何事都更重要。”
“……我想。”
成大器开口,却还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我想见我娘。”
有哪里不对劲。
他站起身,如那二人所愿地朝着天平另一端走去。
有哪里不对。
像是娘说的那样,错误的道路是走不通的,可总有人会为这条走不通的路搬来石料,木材,敲敲打打,缝缝补补,让这条堵塞的道路看起来豁然开朗,草草了事。
“放下一切偏见,自己去试着走这条路。”成旒总喜欢对她还不到识字年岁的孩子,讲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每此都抱着让儿子受益终身的决心,企图说出一句堪称至理名言的金句,“唯有清明端正,不偏不倚的心,才能明白那是否是通往正解的道路。”
不对。
他在那一端站定,天平的另一边,是忽山仙,赵文清,还有万相。成大器用三镜仙确定了至少在场的人没有说谎,那久坐仙人他也不熟悉,是不是说谎也无从查证,他能知道的仅有眼前的这些。
就在眼前的这些线索里。
有什么不对。
“这天平真的如传说中那般神奇吗?”成大器说,“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最少只需要两个人,便能把这天平当作有求必应的神仙了,你们想逆转时序,不如直接用它来许愿。”
齐居贤摇摇头:“这天平在西极山上,本就是蝉陀宗的秘宝,有贪念者上不得西极山,更上不了这天平。而且这天平也并非有求必应,大多时候只能决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对峙者的心意强烈,修为高深,两方对峙得足够激烈,它才能定夺一些稍大些的决意。”
“可你们现在不是都劲儿往一处使了吗?”
“可我们六人,四个神仙,一个上三道,再加一个始神,只是要逆转李诺一个凡人的八字。”陆不尽道,“本来他们打算让忽山仙当这个鬼主,可是临时出了岔子。但后来想想,忽山仙并不善打斗,祟群庞大,他的方位术未必能支撑那么久,而要逆转他的八字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后变成这个凡人,倒像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成大器僵立在原地。
当——
天平开始丈量,缓缓倒向他们这边。
他的脑中有如电光闪过!有哪里不对,哪里不对,不是哪里不对,而是所有——所有都是对的,所以才不对!
像被油淋了的大虾,霎时腾跃起来,想从天平上径直跑走,可才刚跳起来,便被陆不尽眼疾手快地抓住:“天平倾斜的瞬间已有定局!你现在跑只会让天雷白劈一道!”
“不对!”成大器急得直冒汗,“那久坐仙人满口胡言,不会有时序倒转的!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你们想想,你们仔细想想,能倒转时序的是完整的春悯,是无情道飞升后杀了旧倏山仙的春悯!”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春——”
一声鸦鸣。
骨鸟都无法飞渡的西极山峰,一群黑鸦聚如一团乌云。方开的晴日霎时如同被阴云笼罩,振翅而过的鸦鸟落下似黑雪一般的羽毛,随即朝着北边的庙宇飞去。
盘旋着,盘旋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叫声。
“你们要逆转时序,回到什么时候,更改哪一个节点?”成大器抓着那两人的手,他的力气很大,那千锤百炼的躯体就是他的法器,他攥着的手几乎被他捏碎,“中青城是仙门百家的牺牲品,如若我们不去,不曾在那里修行,彼时白玉京的旧神会直接倾巢向仙门发难,不经万相锤炼,如稚童般无知的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你救不了昇都,我救不了风镜城,你陆不尽也救不了中青,死的人只会更多,我们也一个活不了!”
齐居贤的手被握得生疼,指骨都在发出脆弱的惨叫,他却像是不曾察觉。
要回到过去。
要回到过去。
他只是想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可是改变什么呢?
“如果当年出城的不是姜荏,我们对她毫不设防,烧粮也好开门也罢,我们必死无疑,如果出城的没有李十五,秋随荆也走不出虚邙河,如果没有秋随荆,那更是毫无指望!我们能守住中青等来驰援,能在那之后毁天灭地的祟乱之中抗争得胜,是不幸中的万幸,是一连串正确的选择后最好的结果!”
成大器咬咬牙:“包括……秋随荆身死。”
“只有他死,春悯才能得道飞升。”成大器默念着母亲的话,只有不偏不倚的心,才能看到通往正解的道路,“只有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才能成为鬼主青面。”
仿佛被抽走了脊骨那般,齐居贤慢慢地,缓缓地跌坐在地。
“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让我们所有人抵达如今的选择。”
“不会有逆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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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第几任?”秦闯纳闷,“你这问的什么话?”
泉音看起来总是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寡淡的笑。
“第四十七个。”她说,“包括第一任的芒,她是第四十七个,倏山仙恐怕没有见过,她是和第一任最像的。”
树杈间的几只小鸟探出了脑袋,豆儿样的黑眼在小脑袋上一眨一眨的,同秦闯此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秦闯把着怀慈弓,这样仿佛能叫他稍微镇静些:“四十七任?什么意思?生山仙是……是不死——”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秦生和老长老说着无人相信的“生山仙已死”,巨大的蛇蜕,洞中的送葬花……
那些回忆掩埋在焦坟山的惨状之下,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小时候年年祭祀生山仙时的恭肃同庄重,都如同上辈子的事,生山仙只是个在他们秦家覆灭之时仍端坐生山之中,不曾庇护他们半分的神,同其他污糟之辈没有区别。
那生在藤曼之上的紫花叫什么来着?
怀慈弓似哭泣一样得嗡鸣起来,在他掌中震颤。
“您说着要生山仙不死。”春悯道,“自个儿下手倒是毫不犹豫。”
泉音道:“这不冲突,不像的都已不在了,如今的像,我当然希望她能永生。”
春悯看向生山仙:“这些您都知道吗?”
生山仙耳边的贝壳泛着象牙一样的光泽,她垂着眼,圆润的脸颊下叠出一层颌肉:“我知晓。”
“这样您还留着她?”
“为何不留?”
“她杀了您。”春悯顿了顿,“杀了四十五次。”
“生山仙没有死亡。”她笑笑,“死亡于我不过是四季更迭,时序轮换,我既没有死亡,她也就没有罪过,我为何要怪罪于她?”
“那她做的其他事呢?”
“其他事?”生山仙眨了眨眼,那新鲜的,带着懵懂的眼看向了泉音,“还有什么事?”
春悯看着她们,手指攀上了缚眼的布结上。
方才的小鸟把头探了回去,无趣地啄着自己身上的杂毛。
一根绒毛就这样轻轻地飘了下来。
泉音笑着对生山仙道没事,却将手缩进了袖子之中,手指搭在鬼蛊上。
秦闯把紧了怀慈弓,后腿略一后撤,冲地起势。
绒毛坠地。
“没有便好。”春悯垂下了手,“久坐仙人,劳烦借一步说话。”
泉音的魂魄都在不安地震颤着,她比谁都不希望春悯在这里将她的事说出来,尤其是在生山仙面前,可皮相仍平静:“去哪里?”
“静尘台妙法真君处。”春悯说,“我要去取我的剑。”
泉音勉强笑道:“吓死个人,我怕倏山仙取来,是要我命啊。”
“客气,要您的命倒是费不着平安剑出鞘。”
春悯轻笑道:“我是打算助您一臂之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