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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七)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25章 千钧将一羽(七)

  谁知春悯一伸手, 拍开他那扇子,气笑了:“这礼天阁的手段怎么还不如村口造谣的碎嘴子呢。”

  珠玉的扇子头一偏,整个人也愣住了。

  “还有你, 你笑什么。”春悯说, “就算您本事大, 不至于真叫他们作践, 可也是让人这么往死里算计了,我瞧着您平日里气性大得很,怎么这会儿又能嬉皮笑脸的,不把那群人抽筋扒皮您也能咽下这口气?”

  看着对方还这副懵懂的模样,春悯莫名有点来气,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 径直抄起珠玉的腋下, 要把他从自己腿上提溜走,谁知还没举起来, 就听一高一中一低三声惊叫!

  春悯和珠玉同时转头, 便见方因方果和李四站在门边, 六只眼瞪出十个大地看着他们!

  这一下惊吓非同小可,春悯手一松, 珠玉又掉回他腿间,身形一晃,直接埋进他怀里了。

  “啊……”李四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晓得蒙着眼, 大叫道,“我、我、你们——我、我面具呢、面、面面面面具——”

  他戴着面具四处找面具, 头一偏,先看见呆若木鸡的方因方果, 又见院中一人披头散发,形容癫狂,双手抱头蹲在院里,周围飞沙走石,好不可怕。

  “这到底是……”

  方因方果年方十五,先是全然愣在原地,但很快回过神,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竟、竟然——寡廉鲜耻!仙京的神仙果然没有好东西!”

  春悯傻了:“你们不知道?”

  方因道:“知道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珠玉不急着站起来,反倒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们还以为自己真能杀了尊君呢。”

  春悯被耳边的湿气吹得打颤,连忙又伸手要把珠玉放到一边,企图保全自己岌岌可危的清誉:“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啪。”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只听一声脆响,一个陶瓷果盆落地,碎成一片。

  成大器站在门口,左手的茶点还没吃进嘴里,右手的果盆就已经砸在了地上。两只眼瞪如牛目,嘴巴一时半会儿合不上,就这么静默了数息,把茶点塞进了嘴里,一边神游天外一边嚼嚼嚼。

  春悯捂脸,彻底没脸见人了。

  //

  见不见人也不是春悯说了算的。

  一时间,成大器的宅子里挤满了人。榻上躺着力竭晕倒的陆不尽,床前尽孝的是自认为犯了大错的三镜仙,方因和方果蹲在角落不敢吱声,李四想跟他们挤一起被拒绝了,只能去另一个角落蹲着。

  桌边坐着剩下的三人,成大器咀嚼着空气,装作嘴巴很忙,珠玉托着腮,一副乖巧地听别人拿主意的模样,仿佛吃礼天阁鬼蜮两份薪酬混上仙京执行邪恶计划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么多人没一个有开口的意思,俨然将开这个尴尬的口的重任,撇给了春悯一人。

  春悯宅了两百多年,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怕人了,把面前的茶一股脑灌下去,才沉尴尬道:“各位……先认识一下吧。”

  “不必。”拆台的来得倒是很快,蹲角落的小孩儿冷冷道,“三始神之一的倏山仙,哀生圣者,百杀真君,天上天下独一份的三衔神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李四下意识接到:“我就没看出来啊。”

  顿了顿,又说:“你们不也一开始没认出来?”

  此乃真话,方因方果重重“哼”了声,别过脸不说话了。

  “不是说认识我。”春悯挠了挠脖子,“是说诸位都彼此认识一下吧。”

  见没什么人跳出来自我介绍,春悯只能清了清嗓子,把人逐个念了一遍,到了珠玉那儿是,只说是礼天阁的祝祷,对面的成大器没憋住,还是问了:“你们方才……”

  春悯忙道:“是误会!”

  “误会什么!”方因跳起来道,“你分明就是垂涎祝祷的美色!上来之前阁老便同我们说了,神仙里不乏淫邪好色之徒,要我们务必盯紧了,你都把人抱腿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放屁!”春悯还没说什么,李四已经一跃而起,义愤填膺道,“倏山仙才不是这种人,分明是你们那个什么祝祷贪图倏山仙的英俊潇洒,在那儿投怀送抱!寡廉鲜耻!”

  “你怎么信口雌黄!”

  “你们才是臭不要脸!”

  眼看是要打起来了,春悯忙站起来道:“好了,快停。我说了只是误会,他摔倒了,我扶了一下,结果我自个儿太虚又扯着人摔下去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比起这个。”春悯看向李四,“您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混进去的?这群礼天阁的要干什么您知道吗?”

  李四一愣。他其实还不太能将“春眠”和“春悯”这两个人合二为一,心里有些乱,但还是下意识答道:“绑、绑了他们里的一个人,然后换了人的衣服……”

  春悯:“啊?”

  “我、我没办法……”李四断断续续道,“我、我就想看一眼……”

  珠玉偏过头,忽然开口:“看一眼什么?”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快挤进墙角里了,小声道:“无、无上尊君。”

  珠玉冷笑一声,没接茬。

  李四虽然害怕,但还是皱眉道:“大殿上数你对尊君不敬!你一个凡人,怎敢这般嚣张行事!”

  珠玉说:“我又没承他的恩,为何要对他恭敬?”

  “你这人——”李四气得有些想跺脚,被珠玉淡淡一瞥,不知怎得就有些怂,最后还是窝囊地缩回了角落。

  春悯摇摇头,觉得养十头三毛都没这么麻烦。他看向成大器,总算找到了谈正事的时机,开口道:“殿上如何了?”

  成大器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嘴上却流畅地接道:“吵得不可开交,尊君让祝礼众先散了,又和我们说说,两月后再详谈此事做个决议,接着就让散了。”

  “两月后,这么急?”

  “祝礼众两月后便要回去了。”珠玉说,“若是要拍板,自然要由我等把消息带回去。”

  提到此事,方因方果才终于想起来。这珠玉在大殿上演的那出,分明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什么考绩,什么推庙,阁老分明没有交代过这些!

  他们齐齐转头,却又不敢在这种场合下质问“为何不配合着杀了尊君”,只能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

  “有理。”春悯点头,忽然起身,对成大器和珠玉说,“疏怀圣者现在何处。”

  成大器说:“后院。”

  “且带我们先去看看吧。”

  成大器又说:“我们?”

  春悯看了眼珠玉,点了点头:“对,我和他。”

  成大器晕晕乎乎地“哦”了一声,领着二人往后院走去。

  出了前厅,踏上了衔接前后的游廊。成大器没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院子里乱七八糟地种着些梧桐树,大半被杂草掩盖,游廊里的吊兰也长成了一头狂草,瞧着没人修剪过。

  偌大个府中仙童也只有两个,肩并肩坐在廊下吃饼子,扫帚扔在一遍,偷懒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慌不忙,连起来行礼都没有,只是咬着饼子痴痴地笑,珠圆玉润得像对年娃。

  待进了乐天苑里,外头那生意盎然的景象便不见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几扇门窗全部都关着,还用米浆又糊了几层纸上去,像是生怕里头的东西见了光。

  “小心点。”成大器说,“一会儿又吓着他了。”

  春悯依言放轻了脚步,从外间小心翼翼地进了里屋,掀帘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掀起来之后,等后面的珠玉和成大器都过来了,才慢慢地放下了帘。

  他抬眼看去,一点豆大的烛火放在台上,隐约能瞧见床上一个坟包样的突起。

  若不是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咔吱声,都叫人疑心赵文清是不是已经死在里面了。

  春悯走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赵文清穿着单衣,抱膝蜷缩着。下巴搁在瘦骨嶙峋的腿上,只露出一双眼皮不自主打颤的眼来,一只手死死抱膝,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嘴里一片血肉模糊,一片片的指甲被他生啃下来,发出瘆人的动静。

  被人掀了被子,他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只是脸下意识地抬了起来,眼珠却过了许久才跟上。

  定格在春悯脸上的一瞬间,他才面色骤变,像被有钱人家的狗咬了一样,一边疼得五官扭曲,一边却在赔着笑脸,手脚乱爬地跪在床上,猛地开始磕头。

  褥子挺厚,倒是磕不疼他。

  可那一声声头往床板上砸的“咚”声,这卑鄙得连乞丐都不如的作派,又叫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位列仙班之人在做戏。

  春悯叹了口气,将被子盖了回去。

  赵文清似乎分辨不出周围的光暗是因为什么,只觉得自己看不见人了,便慢慢停了磕头,重新缩回那安静的坟包。

  诡异的咔吱声又响了,这回听起来,像是已经啃到手骨了。

  “瞧着是真疯了。”珠玉幽幽道,“要再试试吗?”

  春悯说:“无论真假,他能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手指咬成这样,便是动别的刑也没什么大用了。就这么关着吧,若是假的,总有一天回露出破绽,若是真的,兴许什么时候就恢复正常了。”

  见周围没了旁的人了,成大器才鼓起勇气问道:“春悯,这人是……”

  避开了那几人,春悯才说:“这位是我的朋友,珠玉。”

  成大器奇道:“你的朋友?这才几天,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哪种朋友?”

  “……朋友便是朋友,还能有哪种朋友?”

  “可——”

  “好了,说正事。”春悯收起笑意,正色道,“三镜仙已经把事情都跟你说了吧。”

  成大器点点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珠玉。但春悯俨然一副此人可以信任的样子,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都说了,但是涉及到陆不苦的地方都设有禁忌,还是不知道陆不苦的事和赵文清有没有关系。”

  春悯摇头:“若是毫无关系,又怎会触碰禁忌?”

  成大器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去虚邙河吗?”

  “清川真君在虚邙河徘徊两百年也找不到线索,而且狂语真君死于虚邙河本就是赵文清的说辞,我去那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春悯说,“我打算去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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