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焦坟山(六)
禀识堂在整个渡生学宫的最东面, 离椒玢山的笼听泉很近,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便能瞧见青山云雾间, 奔泻涌流出一线窄泉, 注入堂外小池塘里, 水翻车打着轱辘, 池塘上盖着婷婷的荷叶,叶下群鱼潜游,美不胜收。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除了不该在深秋出现以外。
春悯在看见堂内一排排的翘头案时就有些犯困,这会儿人陆陆续续来了, 那细碎的交谈声让他更加困倦, 几乎想就着这美景倒头就睡。
坐他旁边的李四很没眼力见, 偷偷蹭过来了些,做贼样的小声道:“倏山仙, 那蛊术, 我们真就不管了吗?”
春悯吸了吸鼻子, 把桌上的书简摊开,装模作样地看着, 回答道:“隔墙有耳,总这么叫我迟早会露陷,就叫我春眠吧, 李兄。”
李四紧张地一缩爪子, 半晌才用气音抖出了个“春兄。”
“前阵子和三镜仙一块办案,我受益匪浅。”春悯伸手把一旁的墨条和砚挪了过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它们说, 要断罪,便要有名,理,罪三个字。”
“名,理,罪?”
“是谁犯下的,为什么犯下的,犯下的是什么罪?能回答这三个问题,才可以断罪。现在我连用那蛊术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平白少了个入中青的令牌,岂不亏大了?”
李四小声道:“不能逼问他们吗?”
“我又不会审讯用的术法,你会吗?”
李四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好好念书,到时候考试没考过才丢人。”
李四惊道:“还要考试?”
春悯说:“要吧。”
“您怎么知道的?”
春悯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又说:“谁家学堂不考试的?”
“这样啊……”李四摸摸脑袋,“我还是头回上学呢。”
他说话间余光一扫,瞥见了春悯手上的一点红,再细看,竟然是道在渗血的小口子!
这可是倏山仙的手!
“您这手!”李四狠狠掐自己一下,好险是没喊得满屋子都看过来,“您这手、手怎么了?”
春悯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上有一道口子。
从食指的指节划到了掌根,隐约扎着些小木刺,末端挂着颗半干的小血珠。
“……没什么,刚才让那劣质木偶的碎屑戳的。”
李四不相信:“那种木偶怎么能伤的了您?”
春悯把那只手握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一下没留神就刺到了,而且我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就伤不到?”
说到这,李四才想起来方才看见的那两只木偶,其中一个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春悯,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傀术……何等不敬。”李四碎碎念道,“虽然没仿脸,但分明是拿着您的样子弄的,还仿了声音,您说会不会就是那个擅长傀术的刘长老干的?”
春悯说:“那两个傀儡除了外形精美,仿声相似以外,其他的都很一般,灵力没注多少,连自主活动的能力都没有,比刘长心自己那两个侍童傀儡差很多,我瞧着不太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李四还要追问,面前却突然投下了一个人影。
“听说两位是外院进来的?”
一道沙哑低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春悯抬头,就见一个盘了头的女子站在他案前,身着齐胸裙,外披一层粉色的轻纱,看着也不像深秋的打扮。
眉心画着花钿,盈盈笑起来时,那花钿竟看起来像是朵真花盛放。
春悯点点头,一旁的李四很熟练地代为撒谎道:“我叫李四,他叫春眠,幸会。”
那女子点点头,略施一礼,笑道:“我姓周,名弄时,也是外院进来的,寻不到人说话,便鼓起勇气来与二位交个朋友。”
她生得不美也不丑,是很难叫人记住的模样,但声音颇有磁性,看人时有种奇异的温和,很容易给人好感。李四下意识便点了点头,点完了才偷瞄春悯一眼,见春悯也只是笑呵呵的,才稍微放下了心。
周弄时没有在他们这边逗留多久,似乎当真只是来认识一下的,在长老进门前便已经提着裙子走了。
她走了之后,李四还在偷偷看她。修士间的男女之防较寻常人松散些,男男女女们都混坐一室,那周弄时的位置就在李四斜前方的前一排,李四时不时就往那便瞄一眼。
“那人怪怪的。”李四嘟囔道,“不见她跟别人打招呼,怎么就独独来找我们啊?”
春悯没接话,还在低头看自己那只伤了的手。
十五六岁。
春悯试着往前推了推。
也就是在进中青之前的事。
李四说过,他们那一代的人也曾上山受过学,如果时间和地点都是对得上的,那只傀儡仿的或许当真是我曾做过的事。
可用融金蠹烧山的蛊术却对不上,秦氏被烧山围剿是在那一代年轻人已经进入中青之后约莫三年的事。
那些人形的焦尸也是傀儡,可做工极其细腻,摸上去和真人没什么两样,更像是刘长心的手笔,渡生学宫对烧山一事应对得也很熟练,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
如果烧山涉及的蛊术和傀术是渡生学宫的所作所为,那另外两个粗制滥造,却独独外形惟妙惟肖的两个木偶又是谁的手笔?
春悯看着那血口发呆。
掐断黑衣木偶脖子的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比起伤口的疼痛竟还要更鲜明一些。
如果那只灰袍木偶仿的是真实的春悯,那黑衣木偶或许也是仿的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春悯可以肯定白玉京没有一位他所谓的“师兄”,那多半就是在中青妖乱时便已经死了。
始神乃无因无果的神,他杀了倏山仙取而代之时,便已将前尘斩断,所以那人是谁,怎么死的,春悯并不关心,他在意的是为何会有人专程将那两个木偶送到他面前。
如果是巧合,未免太离奇,若不是巧合,便说明有人不仅知道自己的行踪,还知道自己飞升前的过往。
而掌握了这么多,却只是扔来两只破木偶来恶心他,未免也太迂回,太不知所谓了。
春悯能从那两只木偶上感到对自己的恶意,就像罗金楼里的那和尚的方位术,以及宫芍刺出的必杀一剑逼他开眼一样,直指向自己的剑在暗处一点点显形,或许正如珠玉所说,他在不该醒来的时候醒来了。
但是这样正好。
春悯的指尖聚起了一丝灵力,在那块伤口上轻轻划过,整块肉连带着木屑一齐被削下。
法力覆盖在伤口上,顷刻间便生了肉,长好了皮。
有人急切地想除掉自己,说明自己碍了路。
通天的大道又宽又阔,可若人人都想踏上去,也就显得拥挤了。
窗外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干爽的凉意,和景色不搭,但沁人心脾,吹得人通体舒畅。
来念经——教书的长老是个修为一般的,老态龙钟得像个寻常的老夫子,走路时颤颤巍巍,只有个成瓣境的境界,据说前年刚过一百五十大寿。
这渡生学宫不是什么正经学堂,主要是为了审查境界和身份,顺道再教一教礼仪。那夫子老眼昏花,也不管下面睡成一片的学生,自顾自地讲着,春悯听了一会儿,发现老人家讲着讲着还跳行,跳完了自己还没发现。
等到了装模作样的抽查环节,被点起来的学生不管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什么,那老先生也都是点点头,让坐下,然后把答案再念一遍,接着抽下个人。
偌大个学堂里鼾声此起彼伏,春悯也为自己的瞌睡很快找到了理由,撕了张纸写了两字,扔给了李四,接着枕着手臂就趴下去了。
李四或许是整个学堂里唯一一个认真听讲的人,被砸了还愣了神,打开纸团看,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夜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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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
陆不尽猛地驻足回头。
身后一片漆黑,只有树木间的缝隙勾勒出一条条曲线,似倒着的笑脸,无声嘲笑她的疑神疑鬼。
可陆不尽从来不疑神疑鬼。
当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那这声音就一定存在,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没听见,那也一定是全天下的人都耳聋了。
“谁。”陆不尽拔出双斧,朝着她隐约听见了声音的方向走去,“自己出来,我赏你具全尸。”
或许是她的赏赐太过慷慨,以至于对方自觉受之有愧,不敢冒领,便再不敢发声了。
陆不尽疑心对方想逃,立马飞身追去,可朝着这方向追出了二里地,也没有见到任何鬼影,反倒是走进了片空旷地带。
周围的树被砍倒,用青石板铺了地块,俨然是一片平台。平台上有三张石桌,桌边放着石凳,桌上摆着棋盘和棋篓,看起来还很干净,想来是常常有人来这里下棋。
中秋刚过,银盘高悬天际,月光如水流淌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之上,石桌边上的一棵银杏树在月色下如层峦叠翠的金银凤冠,每片叶子仿佛都是纯金打造,又在叶缘镶上了流银,在夜色之中熠熠生辉。
陆不尽收了斧头,走近了那颗银杏树。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许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
“你还活着啊。”
风拂山岗,银杏树叶发出沙响,那是三百年前的小树苗决计发不出来的响声。
又或许是因为三百年前这里的人太多,太吵,所以她从未注意过树叶的沙响。
桌子不是当时的桌子,凳子不是当时的凳子,棋盘上摆着的棋局也不是那时的棋局了。除却这个平台,这棵略显突兀的银杏树,这山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当年的影子了,那场火太大,魔修先行设下的迷阵遮天蔽日,外面看不见山里升起的烟,山里的人、鸟、兽也逃不出这困阵。
他们后来破阵开山之时,甚至看不出那融金蠹究竟烧了多少天,才会把整座山吃得几乎空无一物,无食可觅,直到整个族群自然消亡。
椒玢山是焦坟山的化名,但焦坟山上其实没有坟,尸体和泥土早就烧成了一体,他们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只有几把上好的灵剑剩了些残片,被他们收起来埋在了山下的界碑下。
在这片什么都不剩的山上,她没想到当年栽下的那颗小树苗竟然还活着,甚至长成了如今的参天大树。
她记得那是秦闯的妹妹秦生栽下的。
据说秦家女受生山仙庇佑,与艮字相亲,秦家的绝学兰花花仙术也传女不传男。
都说那是山神之术,陆不尽没有见识过,只知道秦生种什么都能活,指缝里掉个瓜子到板砖上,过几天也能从砖缝里钻出朵葵花来。
或许是因为这银杏也是秦生亲手栽下的,所以哪怕是那年的山火,竟也没能烧死这棵银杏。
陆不尽将斧头收回了鞘里,抱臂靠在那树边。恍惚间她好像能看见陆不苦坐在那石凳上思索的身影,对面的人也在冥思苦想,一旁站着个观棋打哈欠的春悯,秦闯在另一张桌子上和齐居贤吵架,成大器和十五夹在中间劝架反倒引火上身。
“您这步不对……”春悯伸手指指点点,“右下角这样比她少两目。”
“中盘我算着比她多三目。”
“中盘不稳,不如保右下角。”
“你少嚷嚷,你行你下。”
“那我不行,我只会嚷嚷。”
“吵死了!”陆不苦皱眉,“观棋不语,我们这一时半会儿下不完,春悯你要是太闲就跟不尽一块去陪生生种树吧。”
春悯不想种树,立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灰溜溜地坐在一旁安静看棋。
另一边秦闯和齐居贤已经快打起来了,成大器挡在中间,十五缩成个鹌鹑样的小小声嘟囔着“别打架别打架”,但他们非要打,谁也拦不住。直到秦生抓了把土站起来,往那两人身上一扔,大叫道:“不许在我的树苗面前打架!”,那两人才歇停了会儿,约了今晚再出来斗殴,谁不来谁是狗。
对了,他俩那天晚上约架到底是谁赢了来着?
姐姐和那人的棋局又是谁胜了?
陆不尽一直睁着眼,被风吹得干涩得快流眼泪。所有人都说她是最没变化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回想三百年前,原来有很多事情也记不清楚了。
这些年秦闯没有再来过这里,但陆不尽偶尔会来。她没有上过山,山上的一切会让她想起陆不苦,她只是在山下的界碑上祭拜,然后去中青去祭拜另一批,继续往西的虚邙河,辽苍,一直到鬼蜮边界,这条由东向西的路上遍地都是故人的坟冢,她没办法一一祭拜,所以在给这里的界碑叩首时,她就在心里默默想了所有的人。
可总有一天她也会散魂。
到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陆不尽靠在树边,正发着呆时,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了一片金光。
她骤然回神,扭头看去,便见山顶烧起了熊熊烈火,火焰正如高处的流水般朝着山下奔涌!
“这是……幻象术?”
陆不尽朝着山上走去,可刚走出两步,她又听见了那声音。
“快……下山……”
这次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仿佛这块土地的每一寸都在呢喃着这句话。
“快下山”
“快下山”
“快……”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陆不尽逐渐能听出那是许多个不同的人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尖叫也有低语,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快下山……”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