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焦坟山(十)
来了。
风中忽然夹杂了一股硫磺的臭味, 在融金蠹烧出的烟味之中若隐若现。春悯盘腿坐在石头上,最先察觉到的是那囚困在山中的邪气的躁动,随后是李四撞向银杏树的瞬间, 那邪气在刹那间冲出山体, 化作如有实体的黑雾。
就在黑雾包围住他的一瞬, 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声, 没有鸟叫,山林的风似乎都就此停歇,四周只有无尽蔓延出去的黑暗。
春悯伸手,解下了眼上的黑布。
那双眼睛略微不适应地眨了眨,随后便看清了坐下的石头, 不远处的草皮, 远处被烧毁的山林。
再一眨, 一道雪白的影子自黑雾里浮现。
每一次眨眼,那道身影便进一步。
最终在他的面前站定。
“好漂亮的眼睛, 我在小溪里都没有见过这种石头。”小儿鬼看了看他的右眼, 又望向他的左眼, “好吓人的眼睛,为什么里面什么也没有?”
春悯垂眼看她。那是个纯白色的小儿鬼, 皮肤,头发,睫毛, 眼珠, 一身破烂的衣裙都是纯白的,一双眼瞳细如银针, 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像条刚化形的白蛇妖。
果然跟生山仙长得很像。
连盯着他眼睛打量的神色都一模一样。
春悯垂下眼睑, 错开视线道:“你就是秦生?”
小儿鬼歪了歪脑袋,她那瀑布一般的白色长发逶迤落地:“你不认得我了吗?”
春悯不答。
“好奇怪,你们都长高了,变得不一样了。”小儿鬼踮起脚,比划了一下,“我一点也没有变化,为什么你们却不认得我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是责怪,而是有些伤心了。春悯想了想,说道:“着实对不住,我这人忘性大,谁也记不住,但是陆不尽还记挂着你,别难过。”
“不尽姐姐。”秦生笑道,“我方才看见她了。”
“不苦姐姐呢,她怎么没来?”
“她不见了,我们正在找她。”春悯说,“你呢,这些年有见过她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就跟问“今个儿吃了吗”一样,着实没话找话,谁知秦生点了点头,脆生生道:“见过。”
春悯奇道:“何时?何地?”
“很久之前的事了。”秦生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没数明白,只能含糊道,“好久好久以前,她来看过我,然后往中青城里去了。”
春悯了然,那大概就是两百年前陆不苦下凡时的事了,她应该是在进中青城之前顺道来拜祭过秦家山。
“不苦姐姐那时候看起来很严肃。”
春悯心想,上坟嘻嘻哈哈的总归不合适。
“她还问我,若自己一直憧憬的,深信不疑的东西原来根本就大错特错,她该怎么办?”秦生学着陆不苦的样子板着一张脸,“她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想安慰她,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厉鬼有四重境界,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只有虚实境的秦生自然无法同人说话,如今临了要散魂了,才能像现在这样现出魂魄,与人交谈。
鬼被度化后很快就会散魂重入轮回,哪怕是春悯的时岁眼,也只能拖上那么一时半刻。
“然后她就走了。”秦生抱着膝盖又蹲了下来,呆呆地说,“之后再没有来看过我。”
春悯顺着说:“是,这人不太地道。”
秦生抬起眼看他:“你连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对,我也不太地道。”春悯跟她并排蹲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计较。”
秦生小小声“哼”了一下:“好吧,娘叫我做人要大方。”
春悯说:“欸,大气!”
他说完却沉默了一会儿。焦坟山上厉鬼作祟,其罪已昭,其名已知,只剩其理还未知全貌。
“您这样胸襟宽广的人。”春悯顿了顿,“怎么会变成鬼的?”
秦生低着头,从自己的膝头往下看,盯着一只过路的蚂蚁。
“我讨厌虫子。”
//
我讨厌虫子。
我讨厌疼痛。
所以我放弃了,放弃比我想象得更简单,只要在心里想着:我已经很努力了,没办法了,这不是我的错,我不要再疼了——一切就会归于平静,非常非常得平静,平静得有些许寂寞了。
再睁眼时,我只有一缕魂魄。
自由自在,也没有疼痛。
可我的家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秦家山被烧得干干净净,绿油油的草地变得黑漆漆的,上面还有一个个像是树瘤样的鼓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树桩,可能是小鹿,也可能是我的亲人。
我分不清。
我很害怕,很难过,难过得甚至忘记了愤怒,我忘了那些虫子和那些恶人,我只是在哭,没完没了地哭。
直到我听见一声巨响。
是中青传来的。
我抬头看去,中青城的求救烟花在高空绽放,城下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曾经肆虐了秦家山的祟物们聚在城下,就要攻城。
我知道你们都在城里面。
但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既不能通风报信,也不能送吃的过去。城楼上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扔出来的尸体和秦家山上不一样,那些尸体很软,很热,散发着清晰的尸臭,虫子在空洞的眼眶里钻来钻去。
那些虫子看起来比融金蠹更恶心。
“如果我没有输给融金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每一天都在死人,有些是饿死的,有些是战死的。你们都受了伤,大器哥哥瘦了好多好多,齐哥哥中了毒,哥哥伤了腿和肚子,不苦姐姐跌了境界,不尽姐姐被火烧过,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很难过,哥哥和齐哥哥每天都在吵架,大家都看不见明天,我也是。
“如果我把消息传了出去,中青一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十几个人跑了出去,一路往西走去寻救援。他们很久都没有回来,留在城里守城的你们愈发势单力薄,大器哥哥每天早上都会第一个爬上哨塔,看看援兵有没有来,可是每一天都失望而归;哥哥嘴上说着不指望他们,可夜里总会偷偷溜出来,爬上哨塔偷看,什么都没看见,反倒老是和齐哥哥在塔上相遇,大打出手。
城里动乱,人们不相信你们了,我想他们都饿了。
他们都很饿。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于是逃回了秦家山,躲进了山洞里,在那里却发现了邪修留下的融金蠹的死卵。
它们活着的时候像火,在卵之中却和寻常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爹、娘、伯伯、婶婶……所有人都为了掩护我逃出去牺牲了,他们叫我‘速报中青’,可我没有做到,因为我怕疼,因为我没能熬到封阵解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速报中青。”
“速报中青。”
我的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哪怕有融金蠹,我也应该速报中青的。
“如果我那个时候逃出去了就好了。”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如果能再来一次。”
【我种下了那些死掉的虫卵。】
春悯偏头看她,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鼻尖挂下长长的一串清液,不管她怎么用力往回吸,还是滴在了她的腿上。
周围的浓雾在渐渐散去,春悯的眼睛也开始有些发涩,秦生的魂魄他就快拖不住了。
“那阵子我的脑子很乱,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我娘跟我说的大度,善良,我全部都抛诸脑后,只有愤怒和痛苦是鲜明的,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厉鬼,和这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春悯捂住了一边的眼睛:“你在恨谁?”
秦生伸手擦掉了自己的鼻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中。
“我自己。”
一线天光乍现,她看起来像是散在光中的尘埃,单薄的背脊弯曲着,长而密的白发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如一粒死去的虫卵。
“你放出融金蠹不是为了烧任何人。”春悯说,“你只是在惩罚自己。”
秦生说:“我只是在想,这一次我一定能赢过它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我不会觉得疼,我能忍下来,离开这里,报给中青城有敌袭,这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渡生学宫误解了这山火,以为你要烧死人才肯安息,所以做出了那么多的傀儡。”春悯扶着石块慢慢站起来,“可你的‘理’从一开始就是愧疚。”
陆不尽说得对,秦生不是会对别人怀恨在心的人,却唯独不肯放过自己。从一开始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从火场的封阵里成功逃出去,如今他们替她了了心愿,这世上便没什么能绊得住秦生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消散,日光落在焦坟山上渐渐破土而出的绿茵之间。草长莺飞,春回大地,擎天巨树拔地而起,灌丛群生,隐约能听见清脆的鸟鸣,伴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降下。
这是秦家山最后的一次新生。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
“……你想再见见你哥哥吗?”春悯闭上了一边的眼,“他好像在往这边赶了。”
朦胧的小雨里,似乎有一个影子朝着这边飞来。秦生闻言看了过去,脸上闪过了一瞬的不舍,可随即又垂下眼,再抬起时,里面只有一片澄澈,没有一丝不甘。
“不用了。”秦生笑道,“我刚才跟他打过招呼了,他性子急,哪怕见了我也不会好好说话,平白讨人厌。”
这还真是大实话。
“临走见到了很多人,我很高兴。”
雨水穿透秦生的身体,地上的水洼里倒映不出她的身影,春悯的视线越发朦胧,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是眼睛的问题还是被雨水遮盖的,他只能隐约看见秦生的脸上忽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真的很高兴。”
打在脸上的雨停了。
春悯一怔,微微抬头,便见一把扇子遮在他头顶。
“……不是说要两个月的吗。”春悯顿了顿,接着迅速将黑布绑回自己的眼上,“怎么这么快?”
尚未得到回应,他便感到后背抵上了一人的脑袋。
那人一动不动,就这么紧紧贴着自己。
雨声很大,春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在哭吗?”
“……没有。”珠玉的脑袋抵在他后心,声音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震颤出来的,“我哭什么?”
春悯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能暗自揣测是同为厉鬼的感同身受。
厉鬼总是有很多原因要哭的,不是超越生死的苦痛执念无以堕化成鬼,他这种看着菩萨一般的小姑娘散魂,内心也毫无波澜的无情道人渣,自然是参不透的。
春悯张了张嘴,半晌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只是雨声而已。”
珠玉的脑袋动了动,或许是在点头。
“雨声而已。”
堪称诡谲的寂静在蔓延,春悯浑身上下早就被淋湿了,到底是深秋,周身都有点冷,可只有后心那处的寒冷格外清晰,无论是那副躯体还是流下如雪花般寒冷的泪水,那是独属于死亡的温度。
春悯忽然发现,他好像总是看见珠玉在哭。
无论是以青面的身份第一次见面,还是以珠玉的身份第一次见面,他好像都在哭。
那时似乎也是个细雨天,又或许是满天都在滴血,他有些记不清了。苍茫海神居叛乱,旧神和祟物联手在虚邙河掀起了一场大屠杀引十二座下凡。身披银铠的仙家军和祟物在河边乱斗,不知过了多少天,不知死了多少人,等回过神来时,春悯周遭只剩下一片血泊,血泊之外是源源不断的祟物,平安剑的业障如一条毒蛇咬住了他的命脉。
青面踏过血泊来到他面前。
彼时还没有突破画皮境的青面对于春悯来说不算麻烦,当时没有动手,一是业障作祟,二是时岁眼的反噬,三则是他错身闪过那把悲画扇时,青面眼里滚出的眼泪砸在了他手上。
那看起来是软弱的眼泪,春悯觉得这只废物小鬼其他人也能料理,平白增添平安剑的业障不太划算,所以只是用剑柄将人挑飞出去,转身就走。
现在回忆起来,除却汗颜,春悯又不禁有些好奇。
“在虚邙河的时候。”春悯顿了顿,“还有在东风楼时,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春悯骤然收声,转身拉过珠玉,急撤数步。
两根箭矢就扎在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微微晃动。
珠玉在他怀里抬头,哭过的眼周泛着楚楚可怜的红,接着扭头看向来者,顺手扣上了面具,那红便似带了煞的血,在面具的两个窟窿里显得分外瘆人。
“您来的真是时候。”春悯把珠玉松开,抬眼看向来人,“前脚散的魂,您后脚就来了。”
秦闯手中持弓,手腕少见得发着抖,青筋外露,满脸通红,双目外凸,鼻孔极力扩张和收缩,一口牙像是要被他自己碾碎了。
再吐个舌头,瞧着跟真蛇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春悯当然知道秦闯在气什么。
“她人呢?”秦闯暴怒道,“秦生呢!”
“刚刚度化的,您这不明知故问?”
“谁让你们做的决定!”
秦闯飞身过来,随即又转头搭弓,直指向他身后飞来的陆不尽和李四:“谁让你们度化她的!”
真正的蛇其实不会生气,无论是攻击还是恐吓,其实都是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必要举动而已。
会那么由着性子乱撒泼的,想来也怪不到蛇身上。
“我请尊君召你时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不尽被箭指着,火气立马上来了,“你自己不信,还想怪到谁头上?”
“陆不尽!”
陆不尽反手抽斧,一点不让着,嗓子又亮又尖:“吼什么!不度化她,难道直接灭了她魂吗!你有没有脑子!”
“没人让你们动她!鬼又怎么了!鬼难道不算活着吗!谁让你们度的,谁准你们度的!”怀慈弓弦紧绷,秦闯一弓三箭就这么射了出去!
鬼头铡当下斩出,三箭箭头被齐齐削去,陆不尽怒目圆睁:“你在说什么疯话!那是鬼!是祟物!你要留着她,你跟那姓春的有什么区别!”
春悯没想到这也能打回自己头上!
“我……你……唉……”
“你敢把我妹妹跟那嗜杀成性的鬼主相提并论!”秦闯又是两根箭出去,一边射还一边笑了起来,笑得阴森诡谲,跟魔修混在一处必然出彩,“哈,哈哈,去死!你近墨者黑!同春悯那狗东西一般下贱!那鬼主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都去死!我现在就灭了——”
话音未落,只见秦闯的满头长发忽然竖了起来,随即一道电光直下,天空光亮一瞬,随即笔直地劈在了秦闯身上!
秦闯的手猛地一抖,箭偏了十万八千里,径直穿了一棵树,又听两声惨叫,只见严必行,李诺和宫芍三人连滚带爬地从树后跑了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秦闯浑身被劈得外焦里嫩,怀慈弓都掉在了地上。他一头长发全卷了起来,偏头咳一声,喷出了一嘴的黑烟。
陆不尽大笑:“哈,活该!”
她一边笑着一边看向春悯的方向:“你倒是难得干一回好——人呢?”
再回头,她才发现周遭只剩她跟秦闯了。春悯,珠玉,还有那个张三还是李四,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陆不尽看向宫严李三人,皱眉道,“你们看见没?”
宫芍的头快低得埋进自己胸膛里了:“没、没有……”
李诺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严必行说:“他们进学宫里去了。”
那头被天雷劈焦了的秦闯强撑道:“呵,跑得倒快。”
他说着低头弯腰捡弓,脚边的水洼里照出了自己这一身狼狈至极的模样。
只是一瞬的寂静似乎都能让他崩溃,秦闯连忙甩甩头,起来还要再跟陆不尽打个八百回合,却见陆不尽已经收了鬼头铡,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发疯了。”陆不尽冷道,“秦家山当年会被烧,是旧神和祟物的阴谋,不是你的错。秦生会化作厉鬼,是因为中青的惨状被她归咎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你的错。”
“当年烧山的邪祟被你夷了十族,今日的度化你也出了力,你没做错什么,春悯也没有,我更没有。”
她说着,从腰间卸下了一个酒壶,往秦闯那边扔去。
“你唯一做错的,就是从来没有回来看看她。”陆不尽说,“碑界就在山下,自己去敬吧。”
她说完便极潇洒地转身,似乎自己也很满意自己的一番说教。可还没走出两步,秦闯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你说得轻巧。”秦闯的声音有些哽咽,隔着雨听不太清楚,“换成你……换作陆不苦,你敢为自己的无能说句‘没错’吗!”
雨渐渐变大,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陆不尽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珠玉彼时问她的一句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陆不尽,你当真还记得你姐姐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这句话想来不过是那个珠玉的攻心之计,陆不苦对她说的话,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尤其是不可能让一个毫无关系的修士知晓。
就连她都快忘记了。
也正因她真的快忘了,她才会被这句话吓到。于是这些时日一直反反复复地回想,默念陆不苦对她嘱咐过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这个,所以当秦闯提起她姐姐时,她竟没有暴怒。
“我没错。”陆不尽回过头说,“我只是无能。”
“你——”
“我们这群人都是一样的无能。你,我,我姐姐,成大器,齐居贤,最要紧的东西谁都没能守住,还有春悯——哪怕是春悯,到头来都只能抱着个牌位跟那人成亲。”陆不尽不再理睬秦闯,径直走远了,“可我们都没有错,那时的我们都已经尽全力了。”
“所以他们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们。”陆不尽说,“无论发生任何事,哪怕一直坚持的路都大错特错。”
“她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