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夏花(二)
其理尚不明, 但那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这个小儿鬼已经被度化了,为这样的理过度使用“调时”不合情理,也没必要, 春悯不是十常佛, 本就不会为这菩萨心肠流半滴眼泪。
但这个小儿鬼还有作用。
“调时”开始渗血, 春悯捂住了它, 独独用“烂岁”紧盯着对方。那是没有实体的眼睛,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个空洞的眼眶,和璀璨夺目的“调时”不一样,它是虚无的时岁,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已经逝去的、不存在于眼下的虚影。
【你想见你哥哥吗】
急雨打在了屋檐上, 有如银珠断了链, 郎当落地。
秦生在那响声中醒来, 入眼的是她母亲翠绿的珠钗。
“他回来了吗?”秦生一骨碌地翻下了床,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 “我去接他!”
“记得拿多几把伞!”
娘亲的声音在后面追着:“他带了客人回来!”
最后几个字隐没在那场大雨里, 秦生没听见。她一手提着裙角, 一手撑着伞急匆匆地往屋外跑,水池里的鱼都让她吓着了, 胡乱地游着,水洼被踩得凌乱,出土的蚯蚓四处乱爬, 和叶下避雨的青蛙四目相对。
整个天地都让这大雨淋得热闹非凡, 只有一池的荷花停停立在雨里,静默着开着。
通往渡生宗的山林里没有人为修建的道路。秦生从山上一路往下跑, 脚下泥泞湿滑的土地却在她踏步的每个瞬间长出一片干爽的青草块儿,这是她的山, 有如她躯体的延伸。
“……还好没带三毛来。”
她透过雨幕听见了人声,不是哥哥的。
“走这山路它铁定要发脾气。”
“说得跟走什么路它不发脾气样的。”
“师父说三毛的祖上是有战功的,脾气差也得让着点,你顺着它,它还是很通人性的。”
“平日里我已经把他当我大爷了,您觉着还不够,那我得当祖宗伺候。”
“真祖宗在我背上呢——这小子,怎么敢背着师父偷跑出来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秦生踮起脚,没看见哥哥,只看见两个和哥哥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人在往山上走。一个寻常道士模样,一个黑袍修士,还有个穿着明黄色褂子的道士被那修士背在身后,正打着小小的呼噜。
秦生倒不害怕,这是她的山。
这些日子有许多少年修士都陆陆续续上山来了,想来这几人也是这样,于是从树后面走出来,开口问道:“你们看见我哥哥了吗?”
几乎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外人,都会被她吓一跳。
地很滑,她怕把这两人吓得摔一跤,便努力地温声细语地开口。那两人抬眼看他,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睁大了,愣了片刻,才听那黑袍修士道:“……你的哥哥是?”
“秦闯。”秦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我很像的。”
两人同时一默,转头对视了起来。
“嘶……”灰袍道人倒吸了口凉气,不确定道,“方才那热闹……”
秦生探头:“什么热闹?”
天大的热闹。
东纶四皇子齐居贤的仪驾在城外遭蛇妖冲撞,随侍的两位成瓣境高手联手将此妖拿下,奉四皇子之令要压到城中立斩。
秦生听懂什么叫“立斩”之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那是那年之中最热的一段时节,就连下的雨也是又潮又热。
倏山仙在一月前下凡入中青,要从当下的少年修士中,择优点化飞升,侍奉其左右,以备来日与十常佛论道的事宜。消息一出,举世皆惊,各大门派以隽夭门为首召开会议,就此事商讨了半月,拟定了以剑试胜负决出最终名额的条程,又以“二十五岁以下,轻芽境及以上,无过往不良事迹”为初选标准,广邀天下年轻名士。
又因此事干系重大,众门派长老知晓自己门下的翘楚们都是什么德行,便众议让这些弟子入中青之前,先在城外的渡生宗上教养三个月,品行礼仪都上得了台面了,再送进城中,以免冲撞了倏山仙。
秦家山从未这般热闹过。他们秦家的人哪怕没有修行,岁寿也比一般的人要更长,许多老人居住的地方,似乎就是要比别处更安静,也更寂寞些。
这是座有些寂寥的山,唯有那一年非常得热闹。
从这一场轰轰烈烈的乌龙开始,秦家山渡生宗迎来了他们第一批外来的子弟。秦生从未见过这么多外人来到山上,也没见过这么多性格迥异的修士。
那日救她哥哥于水火的两人一个姓春,一个姓秋,险些要杀了她哥哥的人叫齐居贤,是东纶的大人物,秦生爹娘说在山外见他,是要行礼的。
老实说,这误会至少有一半是秦闯的错。
秦闯本就不乐意干接待人的活儿,被爹娘指示着下山迎客,他气就有些不顺。那皇子周围的人见到他,又是一幅见了妖怪的表情,立马给他惹火了。
他心说,反正都把我当妖怪了,干脆就用妖术吓吓他们。
于是他把自己偷偷养的两只鸟妖放了出来,险些啄瞎齐居贤的眼睛。
秦生是个很公正的人,她偷偷对秦闯说:“哥,这次是你太莽撞了,要不是那两个推酒门的哥哥,你弄不好真没命了。”
秦闯刚挨了顿亲爹打的板子,趴在床上虚弱道:“什么推酒门?没听过。”
“就是去法场劫你的那两个哥哥,有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修为也特别高。”
他们秦家山与外头接触不多,除了就近的中青城内的隽夭门比较熟以外,西面的门派都不太熟悉。但一说长得特别好看,修为也特别高,秦闯就有印象了。
“秋随荆?”
“好像是姓秋。”
秦闯冷哼一声,扭过头,气更不顺了。
“怎么了?”
“我看他不顺眼。”
“你怎么看谁都不顺眼。”秦生伸手戳了戳秦闯的脸,“明日姜爷爷要在宗里给你们授课,你不会跟人在课上打起来吧?”
没曾想这句话竟一语中的。
次日天还没亮,秦生便早早起来洗漱,一手提了个小板凳,一手撑着伞去禀识堂。
她还没到修行的年纪,但听听讲道理的课总是没坏处的,族中的长老知道她不会打扰其他的人上课,便都许她进来。
清晨起来,外面便雾蒙蒙的一片,雨已经停了,但是到处滴滴答答的。秦生在池塘边洒了把鱼食,拍拍手起身,提着板凳到学堂门口时,才发现廊下已经支了两把青绿色的伞了。
再凑近看看,伞竟然干的,想来人已经来了许久了。
秦生把伞放下,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口往里望去。
靠窗的桌案边掌着灯,坐着人。一人在案边坐得板正,手里举着书,时而看字,时而移开视线口中默念,想来是在背书;另外两人趴在他旁边呼呼大睡,像两只巨大的虾米。
灯里猝然炸了下灯花,将其中一人炸醒了。
春悯揉了揉眼睛,神志不清地看了看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李十五,把身上的外袍脱了给盖了上去,随即有如走尸般往前爬了两步,倒在秋随荆的案上,艰难道:“还看着呢?”
秋随荆头也没抬,点了点头。
“我跟您交代清楚了。”春悯支着小臂,郑重宣誓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陪您看书,绝没有下次了。”
秋随荆终于认真地看了过来:“是谁说要来当我小厮的?谁家小厮会睡到日上三竿才来陪着自家公子的?”
“那都是托辞!”春悯的手微微颤抖,“要真只有您一人跑来剑试,师父岂不是得日日盯我的功课,我还要不要活了?”
秋随荆瞪圆了眼:“合着你是为了这个来的?”
春悯的眼袋快有眼睛般大了:“不然呢?”
堂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秋随荆紧抿着嘴,半晌冷冷道:“那真是辛苦你了。”
“那肯定跟您是比不了的。”春悯的哈欠翻了天,“说真的,你这真太夸张了,哪有这么个学法的,子时息寅时作,跟没睡有什么区别?您正常学也没人学得过你,来之前不是都打听过吗,二十岁以下就压根没有第二个成瓣境。”
“隽夭门的陆不苦天资卓然,只是在门中琐事缠身,所以才迟迟没能突破成瓣境。”秋随荆闻言摇摇头,翻了页书,“虚邙河的生死门我此前从未听闻,这次却一下来了五六个人,想来不出世的天才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多,还有你那个表兄齐居贤,去年才在京中除了不伤境的魔修,突破恐怕也指日可待。”
“啧,说了那不是我表兄了,我已经是出家人了,跟这群皇亲国戚没关系。”春悯叹了口气,“而且以你的勤勉和天赋,他们拍马都追不上——不说别人,就齐居贤那小子,他天天被灵丹妙药供着,其实底子虚得很,越往上越艰难,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这话说得格外动听。秋随荆的眼稍稍挪了挪,忍了片刻小声道:“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
秋随荆用书挡住嘴,悄无声息地勾起了唇角,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
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有点幸灾乐祸,乃小人行径,便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些,可一抬头又瞧见春悯笃定的神色,本来只是有点乐子的事情变得分外可乐,没忍住又低头一阵闷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旁的春悯托腮看了会儿,盯着秋随荆泛红的眼皮儿,又拿小道消息造谣道:“还有那个生死门,您是没瞧着人,一个个尖嘴猴腮的还挂俩黑眼圈,瞧着比我还虚,哪有轻芽境的修士看起来还没我一个破土境的气血旺?我寻思里头肯定也有故事。”
“又有什么故事?”
“可能是子时息寅时作的故事。”
“春悯!”
“诶,少爷什么吩咐?”
“……我要睡一会儿。”秋随荆伸手拍拍春悯的腿,“坐好了,给我枕一会儿。”
“……那我怎么睡?”
“你都在这儿睡了三四个时辰了,可看点书吧!”秋随荆把书拍到了春悯胸前,顺势倒了下去,“有人来了再叫我。”
“……唉。”春悯叹了口气,“秋扒皮。”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
秦生在屋外眨了眨眼,半晌又缩回了脖子,想了想,把小板凳轻轻放在了外头,在廊道里坐了下来,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