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虎踞龙盘(二)
珠玉的手没有随着这两下轻拍而收力, 眼中的红腥愈甚,如溺亡的人抓着最后一寸浮木不肯松手,春悯的喉头浮上指印, 青筋在那双白玉般的手下胀起。
这是真切的杀意, 冰冷刺骨的煞气萦绕在珠玉周身, 丝丝缕缕地缠绕绞死在春悯的脖颈。
“您冷静点……”
厉鬼嗜杀易怒, 可这份恨意并非张牙舞爪的失控,而是透着决意的使命,那是埋藏在珠玉眼里最深的一道红痕。
像是这只厉鬼存在于世的意义就是要在今日绞杀他。
多么可怜,多么可怖,多么可爱。
春悯伸手覆上珠玉的手背, 微微低下了头, 拨开珠玉散乱在面前的头发, 叹息道:“您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那双手有了一瞬的松动,春悯的手往下滑到珠玉的腕骨, 攥着拎起来, 按在了自己的胸膛。
勉强维系的地魂在孱弱地跳动, 珠玉听过它几乎归于平静的声音,就在他的掌心下宛如濒死的雏鸟。
他的手指如被烫到后霎时蜷起, 春悯却没有放手,指点道:“得从这里下手。”
珠玉瞳孔骤缩,屈膝一顶春悯的侧腰, 春悯立时吸了口冷气, 力一泄,珠玉便如一条滑蛇落了下来, 点地急退几步。
竹帘被吹得直拍窗框,雨后池塘总有锦鲤跃水而出, 掀起一片水花,再潜入涟漪之中,那涟漪摇晃,层层推开,和着秋风吹进人心中。
珠玉的腰身靠在桌边,肢体还留着些许逃窜的痕迹,脸上却已盈盈笑开来,弯着眉眼道:“倏山仙这是做什么,抓着我不放,未免也太心急了。”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春悯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站起身往榻上走,“真要我的命,便不要这么想一出是一出,仔细琢磨,想好了再来,我可没那么好杀。”
珠玉偏头道:“你还指点上了,这么不把我放眼里?”
“冤枉,我刚刚可是又把您放心里又把您揣怀里,机会放那儿了,您自个儿跑的。”春悯懒懒地躺上了床榻,被子都懒得盖,顺手拉了个角往肚皮上捂,合眼就睡了,“明天还得起早呢,我先睡了。”
说完两脚一伸,蹬腿儿了样的睡去了。
珠玉没劲地踢了脚春悯的鞋,拂袖而去。
出了门便撞见在窗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蹲守的李四。
珠玉冷冷看去,迎上的是一张害怕却又不肯认怯的倔强的脸。
“滚。”珠玉耷拉着眼皮,语气冷淡道,“再看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李四闻言冷战一瞬,随即立马不畏强权地扬起脸道:“你别太得意!倏山仙只是一时被你皮相所惑,待他醒悟过来,你此前种种不敬都会有报应的!”
“我的报应尚且遥遥无期,你倒是已经被谢晏天上天下地通缉了。”
珠玉说着朝着李四走近,随即俯身,长如瀑布的墨发倾泻,如蛛网笼罩在李四身边,把人吓得往后一蹬,坐地上了。
“我倒是觉得奇怪,你闯的祸虽然离谱,可也不算多大的事。谢晏这么兴兵动武的,我还当那被打晕的小孩儿是他亲戚。”珠玉伸出扇子,挑起李四的下颌,跟打量物件样的上下扫视,“思来想去,这跟那孩子应当无关,却是冲你来的。可你又是有何特别之处,才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李四刚才跌坐在地上,裤子全湿透了,冻得他屁股发凉,可跟冰刀子般架在他下颌的悲画扇相比,这点寒意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要你管!”李四生怕这把挡下过鬼头铡的扇子削了自己的脑袋,可还是哽着口气道,“你不要太得意了!”
珠玉笑笑,站起了身,像是觉得欺负人有意思,心情都好了许多。
“你跟在倏山仙身边,便该知道谁是在救你,谁是要杀你。”珠玉收了扇,居高临下地瞧着李四,“倏山仙救了你,你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日日惦念着你的尊君,反而对我狺狺狂吠,再敢这样,我便着人通报你的无上尊君,告诉他你就躲在这儿,叫人速速擒了你去。”
李四慌乱道:“你!”
“我?”珠玉笑道,“叫声好听的,我过两日再去举报你。”
“你什么人啊!”李四手脚并用地爬走了,模样狼狈,倒是到最后都没求饶一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人!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最后一句话落在转角之后,人已经趁着说话的时候跑远了。
珠玉看着那一路爬出来的水渍,忽然笑了出来。
他笑得发抖,甚至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倚在了窗边,头越低越下,手捂住了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泪珠滴在灰泥地上,没留一点痕迹。
驴棚里的三毛远远地看见了他,又开始趾高气昂地哼气,这只老驴子总爱对着陌生人耀武扬威,倒是个不欺软不怕硬的。珠玉含着红痕的眼远远看它,须臾弯腰捡了石子砸过去,一边扔一边笑:“你个不认主的坏东西。”
三毛从未见过这样挑衅自己的人,震惊片刻,立马开始蹬蹄子喷气,连拴杆都被它扯得快拔出来了。
珠玉回过头,从半开的窗子外,刚好能瞧见床上的春悯。
那人睡得正酣,果真不怕他动手,甚至连法阵都不曾支一个。好像不把他放眼里,又好像是从未真正相信过珠玉会害他。
“都是坏东西。”
珠玉缩在墙边,捂着自己的嘴不断地念着。
“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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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杆。
他醒来时屋内空无一人,四下静得像个坟堆。李四和珠玉都不在屋内,陆不尽也没火急火燎地来拖他入中青,就连三毛也没有大早上地哼唧。
屋外的秋阳照进来,将窗框的影子打在桌上。春悯慢腾腾地爬下床,踩着鞋打着哈欠走到门外。
秋日暖阳洒了他一身,廊下的积水也被晒得半干,散发着湿润的青草香。
三毛不在院子里,四处都不见半个人影。春悯像个被儿女抛弃的孤寡老人,挠挠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辙,拿上腰牌便自个儿下山了。
他既没有去拜别学宫,也没在山下的碑界祭拜,带着腰牌便径直往中青城走。
他在秦家山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得到的情报和付出在他这里并不等价。
秦生和秦家山的回忆之中,有价值的并不多。其中那一句“生山仙已死”最为紧要,如若此言不虚,那迄今为止他见到的生山仙便耐人寻味,那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另有其人?
其次便是那生死门的姜荏。从那段记忆来看,他们在秦家山时的那场火,是生死门为来日火烧秦家山的演练,也就是说从那时起,生死门便已经倒向了旧神和鬼蜮,而并非日后苍茫海神居叛乱时才倒戈。
那生死门在中青妖乱时的所有功绩,便都说不通了。
春悯对中青妖乱知道的不多,那些旧事他甚至没有专门去探究过,只偶尔听旁人提起两句。过往于他没有意义,被抛去的凡尘事不值一提,所以他也从不去深究。
只是那凡尘事里若有蜿蜒至今的引信,只待再度点燃一次暴乱,那他便不能置之不理。
春悯一边琢磨着,一边往中青城走去。
这正是中青城最热闹的时候,远远得才看见城门,便见两侧铺开的摊贩夹道,一路从城门外延伸出来。各路的灵丹妙药,珍宝法器琳琅满目,十步一化缘,五步一算命,比风镜城那远近闻名的商户大城相比,别有一番造作的仙家风味。
中青城的守城之人也都是广袖宽袍的修士。说是守城,其实也就是在那闲散地踱步,身后的十几道封阵只有佩戴令牌者可以出入,进得了进不了也不归他们管。
春悯排进队伍,无聊地抬头,眯眼望着那巍峨的女墙。
日头就悬在那女墙上方,照得一排锈迹斑斑的炮筒如一个个伤处新挂的瘤,墙面斑驳,各种划痕和破洞与大片风干的血迹,都没能随着岁月流逝而隐匿在绿藤苔藓之后,显然是有专人时时打理,叫每个进城的人都能抬头便见那段寒月照白骨*的过往。
哪怕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
这三百年与春悯息息相关,却又与如今的倏山仙毫不相关。他已无从自这些伤痕上回味过往,更遑论酒祭故人,他与这座城的联系,恐怕跟城门这些算命的没多大区别。
一些莫名的情绪正从春悯的心里缓缓流出,既非难过,也非欢愉,只是莫名。
他这般出神时,脊背不自觉地伸直,便显出高大来,嘴角不挂那松散的笑,便显出冷漠与锋利来,千锤百炼的躯体裹在破旧的道袍下,只是站在那里,便莫名有仙风道骨的气势。
队列不自然的在他前后空出了位置,守城的修士似乎注意到他了,他察觉到往自己这边来的视线,忙伸手紧了紧眼上的黑布,正要开始认真装瞎子,一个驴头忽然从墙上冒了出来。
是蠢三毛。
它正在墙上激烈地挣扎着,似乎不堪受辱,想跳下来以明清白之身。
“倏——春兄!”另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李四小心翼翼地跟他招手,“这里!这里!快救我们!”
血红的衣袍如一朵映山红开在城墙之上,只见那眩目的红一飘,珠玉已侧坐在女墙的突起处,两手托腮,鞋头缀着绒的黑靴在前后晃荡着,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的人和驴惹得我很不高兴。”
珠玉转了转自己面具上新挂的一串珠饰,那是他之前挂在耳上的红玛瑙明珰,叫他系在了面具的右侧尖端,微微偏头,便在那白玉一般的脸上映射出澄澈的红来。
“你该怎么赔我?”
见珠玉开口,那朝着春悯来的礼天阁修士顿了顿,抬头道:“祝祷,此人是……”
春悯笑了开来,那叫人不安的压迫霎时烟消云散,连个子似乎都萎缩了下去。
“是我仇家。”珠玉矜傲地一仰头,“给我绑进来。”
==========作者有话说:==========
*杜甫《北征》//阴险台风闪击青年社畜,老破小就吹了个外围风都能停电,我也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