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龙虎斗(四)
春悯第一次听说孤命真君的弓叫怀慈弓的时候, 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也面露讶色,颇为意外地看向陆不苦。
“怀慈弓是秦闯母亲打给他的。秦家山的人无论男女,成家之后都不许外迁, 男的娶亲, 女的招赘。秦闯的父亲就是秦家人, 母亲出生晋阳雒氏, 是个代代铸铁的器修世家,她本人不喜铸铁,便离开门派孤身一人四处游历,途径秦家山,与秦闯的父亲相恋成婚, 婚后再不乐意打铁了。”
“后来女儿得了生山仙的庇佑, 又被传了兰花花仙法, 她怕儿子心里不平衡,才勉为其难打了这弓, 名为怀慈。”
春悯认真猜测道:“是因为其母望他心怀仁慈?”
“这是其一。”陆不苦说, “其二, 这把弓与寻常的弓箭不同,寻常的弓讲究好弓配利箭, 越锋利的箭头,越坚韧的箭身,杀伤力才越强。但这把弓不同, 搭配上尖锐的东西, 它就会变得弦松弓软,使得射出去的箭威力大打折扣。”
春悯沉吟道:“可我每次见他搭弓, 都是用的上好的箭矢。”
“那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夫人知道她儿子什么脾性, 给这箭取的名字也简单易懂,叫做生气箭,就是当他气得想张弓搭箭伤人时,就用这个,不至于当真因为一时气上心头把人给杀了。”
“他虽然厌恶你,但并未想过要亲手杀你。可之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若有一天,他没有用那生气箭,而是用一些柔软的,看似无害的东西对准你,你便要小心了。”
“那是秦闯不为怒火所裹挟时的思考的结晶。”
枯木如逆飞的流火斜上云霄,刺穿雪白的云层,留下苍蓝的伤口。
抵达最高点时,那些枯枝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在他们的视野之外轻缓而又柔顺地停下,转而朝着下方飘来。
自那巨大的伤口里飞扑而来,带着燃着的火星,一时间漫天火海压下,似方才的烟火在他们头顶再度炸开!修士们匆忙架剑抵挡,可大多被那枯枝径直冲断了剑;有些剑还算个宝物,便连人带剑一并往地底击去;鼎上叮当作响,像是初秋下起了急促的冰雹。
整个祭天台遍地孔洞,像是刚遭受了一场天灾,修士们伤的伤,晕的晕,大多已经从场地里慌不择路跑出去了,祭天台只剩断壁残垣,连那大鼎的一侧鼎耳都被打掉了。
春悯没看到任何思考的结晶,只觉得秦闯此人果真是胡作非为惯了。
“初试要淘汰一半。”秦闯眯着眼,对场外的考官道,“够了吗?”
考官是今日轮值的隽夭门长老茗澄仙子陆擎天,她身上挂了许多个被吓破胆的修士,她本人几乎被淹没,略显艰难地露出脸来,头发乱糟糟的宛如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点头道:“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场上的已经不剩一半了。”
听闻此言,在场上哼哼唧唧的十几名伤员闻言立马奇迹般蹦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出了场地:“我不去二试,我不去二试!”
陆擎天眨眨眼:“这可怎么办?”
“你们自己看着办。”秦闯冷笑着收了弓,“隽夭门的总不至于这点事都办不好。”
春悯和那青年面面相觑。那青年颤抖道:“春兄,那、那究竟是何人?”
春悯捂着脸,连连否定:“我跟他不熟的,不认识。”
“可是你们方才看起来很熟悉啊。”
他们蹲的那地儿旁边就有个大坑,春悯捂着脸往那坑挪了挪,想寻个机会跳下去跑了。
轰隆。
春悯忽然抬起头。
那青年追来:“可是想起你们的——”
“嘘。”
春悯四处看去,并不见那声音的来源,随即又望向天——几十个穿云大洞还未完全合拢,筛子样的立在那儿,像蚂蚁窝样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可蓝天白云的,不像是有什么滚滚雷鸣的样子。
见他蹑手蹑脚的,青年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您有听着什么声儿吗?”春悯皱眉道,“像是擂鼓一样的声响。”
青年摇摇头。
“很快……很急……越来越近了……”
春悯忽然低头,看向那个坑——
“……像是从地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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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果子的侍女袅袅坐在众人身后,似一朵刚开的莲花一般婀娜,珠玉斜了眼,那侍女便立时柔顺地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子,为他手中的空杯斟酒。
相比观山楼上其他傻了眼的修士,她们看起来是最平静的。
坐在观山楼上的几人齐齐傻了眼。
“怀慈弓!”千山客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珠快从眼眶里掉出来,“孤命真君怎会在这!”
这话问别人是问不出结果的,哪怕真有人知道这会儿也只会装傻充愣佯作不知。可渡生学宫躲不过这遭,没有他们报上名来,秦闯踏不上这祭天台。
罗术再三确认道:“那当真是孤命真君?”
“错不了。”虚冥宫的徐凌小声道,“他的像虽然跟本人的不太一样,可怀慈弓断没有做错的,都说当年鬼主就是让这弓重创,才取了错怀慈的名号,这弓是断不会认错的。”
“刘长心!”千山客拍案怒喝,“你们渡生学宫什么意思?”
饶是刘长心,想来也没预料到这神人竟会当众开弓,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不知这些神仙下凡究竟有什么打算,可他们作为受恩于秦家的后人,秦闯要他们做事,他们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把责任全然丢给对方的道理。
刘长心面上不动,如他手中的机偶一般面无表情,心里已然惊涛骇浪,舌根做了许久的准备运动,才缓缓开口道:“孤命真君通过了学宫的一应考核,又绝非恶人,为何不能来?”
“通过了考核?”另一边的古连今用分不清是不是嘲讽的语气惊奇道,“剑试考核之准入三十岁以下的,孤命真君现今少说三百来岁,这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千山客瞪她一眼:“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们准入了一个神仙!三百年前中青怎么乱的你们不记得吗?这百宗阵防得那些人你们心里难道没数?现在渡生学宫枉费众仙门的信任,准入一个轻都十二席来,该当何罪!”
刘长心心道何大长老不来是对的,不然现在就是个老人家在这受难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珠玉,发现此人疑似在跟身旁那侍女含情脉脉地对望,显然没有要帮他一帮的意思,只能自己揽下这罪责,仰起脖子道:“我作为渡生学宫的人,仰慕孤命真君已久,准他入城了又如何?”
“你好大的胆!”罗术也终于厉声道,“众仙门一齐定下的章程,你怎能因个人私欲私自放行?若孤命真君心有不轨,后果你一人担得起吗!”
“孤命真君才不会——”
“孤命真君倒不碍事。”珠玉却在这时忽然开口打断,仰着脖子,让那侍女给他喂了串葡萄,“我倒想问,除了孤命真君,渡生学宫可还放了其他人进来?”
众人听闻,齐齐望向刘长心。
刘长心一愣,不知珠玉是何用意。却见珠玉趁众人的注意都在刘长心身上,忽而变换了神色,怒目圆瞪地看他一眼,那有金刚像一般的凶恶,让刘长心立马领悟。
“……我既然做了,那便敢认。”刘长心不知珠玉的打算,还是依言照做,“除了孤命真君,我还放了清川真君进来。”
“什么?”徐凌一惊一乍道,“你把清川真君放进来了!你是不是疯了!清川真君是何等脾气?在这中青地界,若有人敢说狂语真君半句不是她必手起刀落叫人血溅三尺,如今中青城的人对狂语真君久不现世早有微词,你竟——你竟——”
他说得发抖,像是家中老父母刚被清川真君砍了般愤怒,一时席间热闹非凡,要声讨渡生学宫的占大多,珠玉仔细着打量,发现倒是千山客格外安静,只皱着眉头时而附和几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先想个解决的法子。”珠玉不急不慢地开口,抬眼对刘长心说,“既然清川真君也来了,可为何场上不见她?”
千山客立时道:“怎么?你还想那疯子闹到祭天台上?”
“不知下落的疯子才最可怕。”珠玉依旧问道,“她人在哪儿?”
刘长心说:“她本是要跟——跟别的人一起来的,可临行时不知听说了什么,忽而改了主意,要去隽夭门同门主谈谈。之后便没了音讯,我也不知仙家的下落。”
“隽夭门?”千山客想也没想便道,“不曾听说有仙家驾到。”
“这倒是奇了。”珠玉说,“清川真君向来言出必行,而且这人都已经来了中青城,于情于理也该去隽夭门看看。”
“清川真君哪里是能用常理度量之人?”古连今拍着肚子笑,“若能见到她,我非要同她打上一架,看看她的身手是不是也同她为人一般疯癫!”
千山客冷冷道:“不错,清川真君的主意,我们寻常人——”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
众人纷纷掩面,只见罡风压林,一道磅礴的气浪从祭天台上一路压到了观山楼前!整个山林被削平,大地的深处震颤,如有滂湃的熔岩要从中喷涌而出!
“谁!”罗术长刀出鞘,刀鞘与刀身架出十字封阵,临时拼出一个结界将众人护至身后,暴喝道,“祭天台上还有谁在!”
众人面色剧变,可如地动一般,这震颤不过是前奏,随后他们便感到脚下的土地如裂瓷,竟在一寸寸迅速地分崩离析!
千山客大叫:“谁要取我等性命!”
古连今站在自己的锈心剑上,满头的簪花竟不如她方才大笑时乱,眯眼朝着地下看去:“不对,地面不是祭天台上的人弄得。”
“是这地脉本就有问题。”
众人一时间分不出上下,似是地面碎裂,他们朝着地心落去,又像是天空有一股吸力,带着他们朝着天际飘去。
能判断远近的只有渐起的鼓声,和着不知名的琵琶曲,宛如自地脉深处探出的蛛丝,将他们紧紧缠绕。
赤红的街巷飘满了红色的纸钱,红色灯笼在黑漆漆的屋舍间串成一串。四处张灯结彩,红白色的绸带自那“隽夭门”中心的“观山楼”上,朝着四面八方铺去,一路铺到了他们视野的边际。
“这是……”罗术看着从自己身边挤过的群祟,“百鬼游街?”
【鬼主大喜】
【鬼主大喜】
一个断头鬼停在了珠玉面前,脖颈处还在喷涌着鲜血,身子先停下,脖子才慢慢地蠕动到正确的方向。
他裂开腐烂的嘴角,向珠玉捧上了一碗酒道:“鬼主大喜,喝一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