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烽火笼(七)
朗端真人声若洪钟, 只此一喝便叫整个中青都能听见他口念的檄文,又有千山客与他唱和,不过寥寥几句话, 便将勾结鬼蜮的帽子扣实在陆氏姐妹头上。
陆不尽停转的脑子甚至过了一阵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勾结?”陆不尽指着错怀慈, “你说谁?”
春悯一手压着陆不尽, 另一只手拾起了那被符纸层层包裹的斥恶刀的碎片, 千山客喊的倒是不假,里头这东西泛着银光,质密而锋利,其上的杀生因果丝丝缕缕,除了斥恶不作他想。
“说的自然是你。”珠玉的扇子方才让陆不尽踹了一脚, 他嫌恶地用祭台上的酒水浇了浇扇面, “我还当你能比秦闯聪明些, 看来还是我高估你了。”
陆不尽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春悯手上的碎片, 紧接着忽然张口咬下!春悯骇然松手, 便见陆不尽一口吞下了那碎片, 后头咕哝两下,咽下去了!
“饿了也不能乱吃啊!”春悯忙拍她的背, “您这什么肠胃,吞刀在里头雕花儿呢!”
那刀有恶因,光是用起来都有被反噬的风险, 吞下去更是要翻江倒海。陆不尽脸色发白, 却还是咬牙挣开了春悯,指着千山客冷笑道:“你说鬼蜮同我姐姐勾结, 证据何在!”
千山客一愣:“你、你刚才吞了!还有那神像!对!错怀慈要和神像成亲!那神——”
他话说一半,便瞧见那被珠玉砸得稀巴烂的神像躺在地上, 春悯后退了一步,手在上面一拂,碎片便化作粉屑,天坑上吹来的风一过,便无影无踪了。
“哪儿呢?”春悯讶然,“没瞧见啊,这鬼主不是要和箱子成亲吗?”
千山客气急败坏:“我等亲眼所见,你们休想妄图抵赖!邪神及其党羽还不速速伏诛!!!”
陆不尽朝他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千山客大叫,同时不断回头望向罗术等人,“各大门派的长老在此,你还要当众杀人不成?”
罗术上前道:“方才清川真君意欲诛杀鬼主,乃我等亲眼所见。可那神像和斥恶刀也是我等亲眼所见。清川真君,听闻狂语真君自苍茫海叛乱后便不曾现身,这其中或许是出了您都不曾知晓的变故。”
陆不尽脚下一顿,略略歪头:“什么变故?”
罗术被看得头皮发麻,可还是梗着脖子道:“或许狂语真君当真已倒向了鬼蜮。”
“哇啊。”古连今惊奇道,“你还真敢当面说啊。”
“总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打起来了!”
“罗将军,连今长老,还有些不明真相的道友,都请离清川真君远一些。”朗端真人居高临下地喝道,“以免被乱矢误伤了。”
“朗端真人!”罗术还在极力劝阻,“事情尚未查清,不该这般冲动行事!”
“放箭!”
朗端真人一声令下,千百箭矢似椋鸟群飞过境,天空一片阴翳。
在场的修士大多不是等闲人士,可来贺喜的祟物却不过游兵散将,大多只是些下两境的小邪祟,这千发注灵箭矢齐射,惨叫声不绝于耳,三成的祟物当场便魂飞魄散,只留下一捧黑灰随风飘走,剩下的立时疯了般朝着天坑外飞去,接着一头撞到了禁制之上!
天坑边围观的百姓见祟物朝自己笔直飞来,骇得魂不附体,却又见祟物出不来,立马又幸灾乐祸起来,抄起手边的石子砸去,骂道:“狗娘养的邪祟!去你老子的狂语真君!我呸!该死!都该死!”
“还我儿命来!”
“血海深仇,今日必报!”
“用不着那群装模作样的神仙!隽夭门的修士才是真能护着咱的!”
这群孱弱的邪祟被困在阵中,漫天箭雨落下,死伤过半,连尸体都不会留便随着轻风飘走了。那种畅快像是用大水浇死了一窝蚂蚁,更何况是曾经生啖其父母肉,强掳其妻儿命的毒虫,害虫。
珠玉站在叩拜天地的错怀慈身边,半晌道:“那都是你从喜崖带来的祟物。”
错怀慈与木箱拜天地,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若是当真不在意,就别假惺惺地流泪。”珠玉嫌恶地看着错怀慈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看着恶心。”
错怀慈的喜服早就破破烂烂的,绑着的绣球也歪歪扭扭,像朵已经凋谢的花。
他和木箱三叩首,头却久久没有抬起来。
“这是好事。”他呢喃道,“沦落成祟物,能解脱是好事。”
“你对你迎亲的兄弟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是鬼。”错怀慈哽咽道,“非得比对死亡的恐惧还要深的执念才能成鬼,世上哪有比做鬼更可悲可怜的事?”
“你倒是自怨自艾起来了,想死可没那么容易。”珠玉冷冷道,“你能信中青城内有为你准备的婚事,甚至将喜崖的祟物倾巢带了出来,与你联系的人你必定认识。你恐怕不信他别无所求,却相信他必定能将你和祟群带进中青,这人不一定是你的朋友,可你信任他的能力。”
错怀慈沉默不语。
“神仙?还是祟物?”
“我为何要告诉你?”错怀慈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那双眼如从前一般干涩,祟群里传来的一声声“鬼主”,他似乎一点都听不见了,“我就要死了。”
“执念已解。”错怀慈说,“我该走了。”
“执念已解?”珠玉像是听见了这世间最好笑的事,忽然俯下身道,“你以为在中青拜堂成亲,你就能被自己超度了?”
春悯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死在南疆的将士千千万,想要打完仗回家娶亲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错怀慈,你是有何等的特殊,才会在那尸山血海里化鬼,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内吞并了整个战场上生出的邪祟入化形境,千里跋涉回到了中青,成为中青沦陷的最后一道重锤?”珠玉在错怀慈身边耳语似亡音,“你一路摧枯拉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论男女老少,妖魔鬼怪都被你视如草芥,随意虐杀,可当年,就在这里,成瓣境的秦闯在你眼皮子底下放箭找死,你却径直绕过了他,扑向了隽夭门内龟缩的那些寻常百姓。”
错怀慈抓着团蒲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出可怖的错位声。
“告诉我。”珠玉一字一句道,“错怀慈是你自己取的名号吗?”
“你到底是谁!”错怀慈猛地伸手推开了珠玉,那双像是死人才有的黑白分明的眼里爬上了血丝,浓郁的黑雾萦绕周身,祭台上的铜器忽然开始颤动,“你也是他派来的吗!”
珠玉不躲不避,追逼道:“是谁助你吞并南疆邪祟的,是谁引导你回到中青的?你化鬼的苦痛都是拜他所赐,你不恨吗?你心中竟没有怨念吗?”
“我——”
“你认得他。”珠玉忽然伸手,握住了错怀慈的双肩,和缓道,“把名字告诉我,我能帮你。”
就在这时,朗端真人周遭飞来几个修士,修士们在高天之中飞剑纵横,画出一个巨阵,阵上升起一个硕大的火球,似碧空的太阳压下,对准了天坑。
天坑下的人惊惧道:“朗端真人!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还没有出去!”
“封阵不能开,要将这些邪魔杀尽,唯有此法!”领头的弟子高声道,“不杀身何以成仁?”
古连今指着那弟子道:“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罗术急道:“快找地方躲!有阵起阵!”
祟物四处逃窜,或全力一搏,或尖叫哀嚎,人影凌乱,那巨日的表面似烧熔的皮肉,零碎的黑斑处冒着烟,周遭的空气被高热扭曲。
一片哗然声里,错怀慈仍旧跪伏在地上,喃喃道:“……你说得对,我认得他——但你与我又有什么两样?你帮不了我。”
珠玉受够了此人的冥顽不灵,指节轻叩扇骨,已没了先前的耐心。
可随即,错怀慈伸出手,笔直地指向了珠玉。
“是他。”
珠玉一怔,随即转身。
春悯正半倚在香案边啃案上的苹果,察觉他投来的视线,抬起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