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弄舟不济(六)
“偏偏把我扯到跟你一间。”千山客缩在角落里, 之前被罗术敲晕时的那股劲儿还没过,转眼又被颠得想吐,“什么实力相近的放一块, 你和我?你这辈子都没从我手下走出过十招!”
他对面的赫然是陆擎天。
陆擎天尚且没摸明白眼下的状况, 还恍惚于方才被朗端真人看的那一眼。
“来吧。”千山客扶着墙站起来, 扶正头上的黑帽, 自腰间抽出一个古怪的褐色短杆,头尖尾钝,只有寻常刀剑的三分之一长,是他从西洋淘回来的疑似烧火棍的东西,经常拿在手里摆弄, “这地方赢了的人才能出去。”
他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边晃动着那烧火棍, 自周身飘出了十道符纸。他本就是符修,以前没有那烧火棍时也是这个效果, 但自从把那西洋货淘回来后, 他每每与人对战都要说些没人听得懂的令咒, 还要往烧火棍里注灵。
陆擎天已是见怪不怪,她只是怔然:“师叔, 你们果真为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千山客不耐烦道,“行,都是假的, 这跟我们无关, 相信我们,是有人陷害——可以了吗?”
三道狂风自巽字咒里飞出, 排成一道风墙,朝着陆擎天压了过去。陆擎天今日本是做裁判的, 并未带等身高的那把霸天枪,此时手中空无一物,只能运真气硬接,蹲身推掌,咬牙道:“飞升与否就这般重要吗?”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后生日日说这种没出息的话,才叫我们这群老人家日日操心!”
又一道火符窜出,接着风势霎时化作热焰,滚着风排山倒海而来!
陆擎天再无处可避,拆了头上的发簪捏在手中,二指竖起,发簪急旋,在火风之中转出一个空洞来,她立时蹬墙前冲,才自龙卷里冒了头,迎面而来的就是千山客又一艮字符,两块巨石一左一右撞来,陆擎天立时张开双手双脚,结结实实地接了这一下。
她喉头立时一阵甜腥味儿泉涌,可好歹没吐出来,双手再发力,两块巨石当空碎裂!
千山客的眉头跳了一跳,挥袖躲过那些飞落的碎石。
“煅体有些进步。”千山客说,“就以前你那迎风三步倒的样子,方才这个土字诀就已经将你就地解决了。”
陆擎天落在千山客对面,踩在那一地的碎石上。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陆擎天道,“如今我已入道,你却还是下五境,师叔,现在我站在这里,是你该害怕。”
“笑话!”千山客高喝,“你从未在我手下走过十招!”
“所有师叔当中,您是最叫我害怕的。”陆擎天将簪子插回了头上,“门派中人人都要我上进,拿我与那二位祖宗相比,安排给我的修行也与旁人不同,其中尤以你同我的对打最是手下不留情。”
“较量哪有什么留情可言!”
“您说的对。”陆擎天一手压掌,一手倒勾,“强者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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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一样?”春悯一怔,“什么时候?”
“我还活着的时候。”珠玉在春悯的耳垂上留下了一个牙印,松开时又仿佛安慰般抿了抿,抱着春悯小声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不可能。”春悯理性道,“前任倏山仙还在时,我都还没飞升呢,我没飞升前就是个成天傻乐的混子,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能认错的。”
“我知道,按理来说那人不可能是你。可我这人自尊心强,心眼又小,被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刺伤过一次便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反倒觉得错怀慈的说法有意思。他所说的那个前任倏山仙,虽然模样同你一样,但性子却不像,那般温柔如水的言语,我全然想象不出你这么说话的样子。”
春悯让颈边不断吞吐的气息烧得脸热,别过脸道:“您听听这像话吗,分析的这倏山仙还越来越多了?”
“好像是。”珠玉伸长脖子追过去,“但我定不会认错你。”
春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他觉得珠玉说得简直牛头不对马嘴,这世上怎么可能蹦出来三个自己,但人这么笃定他也不好再反驳,到时候又开始倒打一耙说他是为了回护齐居贤。
“好了,现在我们困在这儿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先想办法出去吧。”
春悯岔开话题:“也不知道得多少灵力去灌才冲的破,如果跟虚真那个差不多,非生死局出不去,要冲出去也要费些功夫,咱们一起吧。”
说着运功提气,却发现旁边这人还挂着不走,冬天取暖的蛇一样往他怀里钻。
“您这是……”春悯不知是不是自己有点热,珠玉的身体碰起来越发凉了,“打算住这儿了?”
“住在哪里?”
“就……这儿啊……”春悯忽而感觉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了,“你……”
珠玉说:“生死局,既有生死,便能出去。”
“我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是画了张瞒天过海的人皮。”他笑道,“倏山仙,我的本相,你看是不看?”
春悯尚未回答,珠玉的身形便已随着四周的木纹一并消散着,越来越冷,越来越轻。
方才还在他颈边作乱的吐息声渐平,那嬉笑的人声也听不见了。
像是真的要死在他怀里那样。
“等——”四周的禁制如被烧毁的粉末般消散,春悯忙回过神,打出一道火诀立时延绵出一道火墙来!天坑上的人也不管是谁出来了,见到人出来便连忙搭弓放箭,谁知那注灵的黄铁剑不过是稍微靠近了火墙边的热浪,箭头便以软化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朗端真人用出那致师后便跪伏在地虚弱不堪,见此景大骇——此术分明会将实力相近的二人关在一处,哪怕是倏山仙也不可能出来得这么快!若是在场找不到相近的,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进去。
可说到底,倏山仙是和谁关在了一起?又是杀了谁?
没有人能靠近那火墙。
那是春悯唯一认真学过的符术,一是杀人用,二是焚化自己杀人后留下的尸堆。因为学得少,所以也格外精,那火一旦起了,便能如他心意般不断燃烧,在虚邙河边顶着大雨也曾烧过三天三夜。
朗端真人撑着他的怀海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火墙移动。他浑身的灵力几乎被刚刚那个方位术榨干,转眼便如一个垂暮老者,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样也比那些连禁制都不敢进的小辈强些。
“断海分浪任我渡……腾云驾雾助我游……”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道,“开山——令!”
隽夭门的术式皆以狂放豪迈闻名,开山掌门陆旷写下的狗屁不通的豪放派打油诗就占了他们术令的半壁江山,这种大开大合的术式对煅体和灵气的量需求极大,朗端真人竭尽所能榨出了最后一丝灵力,轰出一道剑气来,朝着火墙内突进,随即丹田处的灵生花霎时显出裂纹!
谁知就在他的剑气要穿过热浪的一瞬,那火墙骤然暴涨两三尺高,外推了两圈不止,险些将朗端真人也烧了进去!
他连忙拖着伤腿后撤,退到了殿外,怔然看着这巍峨似宫殿城墙的火焰。
那仿佛是施术者愤怒的具象化。
À¼¤¨¸i¤¶À§Õ¼Î火光熊熊燃烧,将周遭的一切都蛮横地卷入其中。本就残破的大殿里转眼一干二净,供桌和烛台,瓷铺的地板和红色氍毹,在那漫天浓烟里转眼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香飘来,又渐渐飘远,飘到了天坑之上,宛如某种沉默的威慑。
恐惧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火墙眨眼间消失了。
浓烟散去,站在其中的赫然有两人。朗端真人眯眼细看,竟发现两人都完好无损,跟没事人样的站在那里。
“怎么可能!”朗端真人失声道,“怎么可能都还活着!”
珠玉正整理着自己的衣摆,又理了理头发,见春悯一言不发,斜眼道:“对我的本相就这么失望?”
春悯没回答。
“事先说好,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活着时的模样,最多就是大了个一两岁。”珠玉气不顺,在掌心敲着扇子,“我那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玉树临风,齐居贤都不如我呢!”
“你有在听吗?”
珠玉气恼地上前,伸手要用扇子头去挑春悯的下巴:“你对我有什么不——”
春悯骤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一愣,挣了两下,没挣动,别过脸道:“你以前不是说,我不想说便不问吗。”
春悯置若罔闻:“你是怎么死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最后问你一次。”
春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勾上了他眼前的黑布,随即猛地一扯。
黑色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在被烧灼过的地面上。密而长的眼睫缓缓打开,两只眼在珠玉面前显现——一只璀璨似河汉,一只空洞混沌似深渊。
“你是怎么死的,本相才会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