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彼黍离离(一)
绿头鸭三两成群, 在微凉的江中游弋。
一旁的芦苇漫生着灰白的飘絮,吹落的绒毛似早春的雪落在江面上,绿头鸭划过一串光滑的水波, 绕开了那绒序和岸边嶙峋的怪石, 一路朝着西面游去。
下棹的声音打破了这秋时江景的宁静。
珠玉怔然地坐在一叶小舟上, 他抬起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只一行大雁南去,身影倒影在平滑如镜的江面上。
江中的一串银鱼追着船来,珠玉的余光瞥见一人的袍角落在水里, 血浸湿了袍角, 又散在水里, 如一条引航的血线。
他连忙转过身来,三毛和李四躺在船中, 春悯抱膝坐在船尾, 头上扣着一顶不知哪里来的草帽, 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身前悬着细丝的木棍。
灰色的袍子被大量的血迹染得斑驳,远看像画了张山水画, 那画中的水流涓涓,还顺着袍角流出一缕缕的血色。
珠玉起身,越过三毛和李四, 又如一只寒鸦落下, 惊得春悯手中的鱼竿“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的鼻尖在春悯的后背上游弋,须臾紧绷的指尖松了下来, 下巴轻轻搁在了春悯肩上,松了口气道:“不是你的血。”
春悯的鱼竿儿没了, 手空了出来,拍了拍珠玉的脑袋:“我没事。”
“过了多久了。”
“一瞬。”
“我是问你。”珠玉从背后环住了春悯的腰,头枕在春悯肩上,“你一个人过了多久了?”
春悯沉默了片刻,答道:“算不清了,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从何处开始的?”
从何处开始的?
春悯合了合疲惫的眼,忽而笑了笑,吐出一口白气来,在深秋高远的天空下里越飘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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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越来越凉了。”
春悯吐了口白气,瑟缩了一下:“茶馆里人也越来越多了。”
李十五捏住鼻子:“有股味儿。”
春悯应和道:“师父的袜子失踪大半年后,在柜子底儿找到时的那股味儿。”
李十五不可置信道:“你说完这话还有人能喝得下去吗?”
茶馆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来这聊天扯淡的,茶不茶的倒是其次。只有秋随荆的两眼紧紧地盯着茶盏,双手捧杯,装模作样地先闻,再用茶盖撇去浮叶,郑重其事地抿了一口。
咕嘟。
他脸上难以自抑地浮现出幸福的神情,很艰难得让自己看起来不是特别沉溺其中。
“……是酸的。”秋随荆说,“还行吧。”
他一边说着“也就还行”一边把整碗茶给喝干了,春悯看得瞠目结舌,以至于好奇地抿了口自己那碗,在掌柜的打量的眼神下好歹是没当场吐出来。
“好喝。”春悯对掌柜的比了个大拇指,“好茶。”
但让他再喝一口是决计不能了。
瞧得出秋随荆确实好这口,但最后也就只喝了这一碗。
晚间回了借住的人家,趁着李十五洗漱的时候,春悯还多问了句:“您不是爱喝吗?咱是没钱住店了,吃两口茶的钱倒还是有的。”
秋随荆把书笼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透风:“师父说过君子当克己复礼为仁,口腹之欲上不得台面,得有所克制。”
“那个酒蒙子说这话不嫌丢人啊。”
秋随荆立马砸来了个笔帘:“说什么呢。”
春悯拾起丢到了他身侧的笔帘,打开吹了吹。他是整个推酒门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爹娘姓名的人,九岁来推酒门修行,十岁入门,李怀仁不是救了他命的大恩人,只是他出了五服的亲戚。
李怀仁对他也没什么师父架子,春悯同他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有时在秋随荆面前也嘴上没把儿,两人小时候还因为这事儿吵过几次。
随着年纪增长,春悯的性子却是越来越随和了,十几岁的年纪眼角边就有细细的笑纹,绝大部分的事儿在起冲突前他就先投降了,从不和人置气,于是立时又不接着说了,转而道:“明日就要进隽夭门,您今晚别紧张得睡不着。”
“才不会这么夸张。”秋随荆起身,“总归还是学宫里的那些人,见了我该是他们紧张。”
次日春悯眼下乌青,看向没事人样的秋随荆,抗议道:“您翻来覆去了一晚上!”
成瓣境的一两个晚上不睡没什么影响,秋随荆倒是精神抖擞,嘴硬道:“没有。”
“我就睡您旁边我能不知道?”
“你做噩梦了。”秋随荆推了推李十五,“起床啦。”
李十五慢慢腾腾地坐起身,嘴里叨叨着“起来了起来了”,秋随荆才转身,他便又窝了回去,仰卧起坐了好几次,才终于舍得从床上下来。
“好冷啊。”
李十五在水盆边下不去决心洗脸:“感觉才几个晚上,一下就冷了。”
窗沿上落着稀疏的秋叶,干燥的秋风刮得人面皮生疼,院里的杂草也都尽数发了白,光秃秃的树杈上盘着的鸟巢也已空荡荡的。
两个人头从窗口露了出来。
“怎么还没收拾好。”陆不尽冒头的第一句话就不是什么好话,“这都什么时辰了?”
春悯也在窗边趁机打盹儿,闻言被吓了一跳,转头便见陆氏姊妹站在窗边,披着一身很气派的貂毛披风,两朵大雪花儿样的落在屋檐的阴影里。
“家父听闻你二人不曾入住客栈,特意叫我来迎你们进隽夭门的客屋入住。”陆不苦将披风的兜帽放了下去,“他觉得我们这些小辈住一起会更热闹,一会儿还要去迎其他几人,你和齐居贤最是熟悉,可否一道前往?”
春悯正要回答,便被窗外吹来的冷风激得偏头打了个喷嚏,一抬眼就见秋随荆一手端着水盆,一手提溜着李十五回来了。
“二位这是……”
“喊我们住去隽夭门呢。”春悯说,“估计是觉得我们几个关系好。”
“那怕是要叫陆掌门失望了。”秋随荆放下了盆,“谢过掌门好意,只是我们已与这户人家说好了借住这小院三年的价,这地方不错,我们昨日也已经收拾好屋子了。”
陆不尽大喜:“姐,他们不来!”
陆不苦说:“此处离隽夭门有三里的路,每日来回不算方便,况且这里冬季苦寒,路上积雪三尺,更是举步维艰。秋道友或许还好,可其他二位怕是会有些疲累。
春悯伸长脖子问:“倏山仙歌名和老师传道是每日几时开始?”
“卯时。”
“怎么神仙也起那么早?”李十五愤愤道,“师父不是说白玉京里大家都不睡觉的吗,怎么作息跟学宫里一样?”
“呀呵,你说话小心点,那位可跟其他神仙不一样,说得不好是要被雷劈的。”春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在犯困,“不过确实早,反正我们这钱还没给出去,就当我们收拾了一天屋子抵了一晚上的借宿费,就上人那儿住呗。老人家好热闹,说不定打起来人陆掌门也高兴。”
陆不苦便笑:“家父对修士之间的术法最是好奇,若真能打起来,他面上劝架,心里一定是跃跃欲试的。便是打坏了什么也不要紧,家父修的起。”
秋随荆脸上礼貌的笑有些僵硬。推酒门向来寒酸,庄文娘早早与家里断了联系,整个推酒门就两个大人和一群孤儿做些农活勉强过活。
他这辈子见过最奢华的东西,便是春悯第一次来推酒门时的那身服饰,一身宝蓝圆领袍,项戴银锁,腰坠金玉,鹿绒黑靴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红绳银铃铛,身披一件缝金线的大红披风,大八百里外看去都闻得见一股铜臭。
相比之下,隽夭门的阔绰却是远近闻名,哪怕同是新门派,在仙门百家中的地位却是截然不同的。
秋随荆默默叫自己不可心生妒意,须臾道:“……还是不——”
“隽夭门每日洗漱的水。”陆不苦忽然看向两颊被冻红的李十五,“都是引的西庐山上暖泉的水,四时都是温热的。”
李十五的眼睛都亮了,一把抱住了秋随荆的一只手臂,充满期待地看向他。
“……”秋随荆抿了抿唇,须臾叹道:“那……便多谢陆掌门好意。”
春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挂在秋随荆身上的李十五。
半晌敲了敲盆道:“诶,都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
秋随荆看他:“你不是嫌起得早路又远吗?”
“有吗?”
“有啊。”
“哦,原来您那会儿听见了啊。”春悯仰躺在窗台上,“怎么我个破土境的娇花风里来雨里去的您不在意,个苞胎境的嫌洗脸水冷您就松口了?”
秋随荆失笑把他拉起来:“你这破土境的娇花儿能去听两天传道都不错了,这路近不近的有什么分别。”
春悯耷拉着眼皮道:“娇花儿也要洗脸啊。”
“那怎么的,我以后在怀里捂热了再给你上脸?”
“准了。”
“去你的。”秋随荆笑了出来,转而又对等在窗前的陆氏姊妹道,“那我先谢过陆掌门。二位要是不嫌弃,先来屋里坐一坐,待我同屋主人交代好,再同二位一并去问候其他道友。”
见事儿定了,陆不尽“啧”了一声,陆不苦脸上还挂着明媚的笑,一边猛扇了她的后脑勺一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迟了,下班太晚太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