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彼黍离离(四)
哪怕烂泥扶不上墙如春悯, 也是头回被人指着鼻尖说废物的。
他有些震惊地转身,奇道:“大爷,蛐蛐人哪有您这样当面蛐蛐的?”
“我既说的是实话, 当面背面又有何分别。”那瘸子生得很是高大, 哪怕搀在拐杖上也比周遭的人高了一个头, “能让你这种人混进来, 秦家是收了多少好处?”
秦闯在前面一听就冒火了,推开旁边的成大器,寒声道:“你说什么!”
“轻芽境是参加剑试的门槛,不是入中青的门槛。”秋随荆走上前,把春悯一把扯到自己身后, “前辈何许人也?为何初次见面便这样出口伤人?”
“怎么, 听不懂人话?”瘸子瞥了眼秋随荆, “既然是来带你们的,自然是你们的老师。”
瘸子方才说的话在场众人自然是都听到了。可无论是他的模样还是他的言谈举止, 都与秦家山——乃至整个仙门宗师的形象相悖, 说好听点是个邋遢的中年男子, 说难听点像是街上臭要饭的,不说教导他们, 光是靠近他们都显得格格不入。
演武场里刮的风吹得瘸子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腿直摇晃,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形销骨立。
“我当和尚时法号万相, 还俗后也用这个名, 你们也这么叫我。”瘸子倚在自己的拐杖边,对着周围的人环视一圈, “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日落前爬上定山再回来, 不得互帮互助,也别耍小聪明,没跑回来的今夜不得休息,去观山楼里站一晚上的桩。”
春悯听完没忍住捏了捏鼻梁,回头对秋随荆确认道:“他刚说哪个?定山?”
中青城三面环山,东边是秦家山,西边是小莲山,北面是定山。小莲山和秦家山都是寻常农户半日便能登顶的小山头,而北面的定山连着穹沌山脉,山顶高千丈,常年覆雪,怪石嶙峋,根本没有人走的道。
且中青一代的灵脉汇聚在秦家山,定山不仅苦寒,且灵力稀薄,植被稀疏,平时除却一些苦行高僧会登山受苦以外,根本没有人会看上这座山。
不仅春悯一个破土境的听完两眼发黑,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为何不让带兵器?”齐居贤道,“器可通灵,人剑合一乃是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从未听说过有弃剑而为的修行。”
万相不以为意:“修真之人追求的至高境界只有一个,那就是得道飞升。英雄配宝剑自然是佳话,可如今多的是离了宝剑便寸步难行的废物,不让你们卸了佩剑,你们还真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少年英雄了。”
陆不苦也抱拳开口道:“定山高千丈,光靠肉身在日落前往返未免也有些太强人所难,老师可否另行定夺一个修行的方式?”
“你们当菜市场买菜呢,还讨价还价?”万相将自己的拐杖往一立,双手抱胸,靠在了拐杖上。
“想清楚了,这是在给倏山仙选人。往后的日子里,生死不论的修行海了去了,若是心里害怕,大可拒绝,只是日后剑试的名单上,我断不会把这种货色的名字写上去。”
众人沉默不语,大多眼神不善地看向这位假和尚。
“这名额只有一个,真心觉得自己能拿下这第一的人恐怕也不多。可各宗各派还是送了自己门内最好的来,宗门世家要争这口气,你们也想争这口气,但人想体面地活着,就得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是踩着人,就是被人踩着,端看你有多想往上。”
李十五小声道:“这人真当过和尚吗?怎么佛门能有这种论调?”
春悯也小声道:“不然怎么还俗了呢。”
万相单腿站在他拐杖前面,影子落在地上,有如一架日晷。昨日典仪剩下的金花还散在地上没有扫干净,顺着风沿台阶飘下来,仿佛是自天际而来的繁花,源自云端之上,苍穹之顶,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白玉京。
“这里不是秦家的学宫,我不跟你们论佛法传真经,你们也少日日以同窗相称,这里只有将来必要刀剑相向的对手。这山你们爬是不爬,去留随意,我便在这里等着,日落之前回来的,明日入堂听学,我传蝉陀宗的不鸣心法给尔等。”
“不鸣心法?”成大器叫出了声,“当、当真?此事蝉陀、蝉陀宗知道吗?”
“你把剑试当什么?仙门百家这三年的重中之重就是这中青剑试,我难道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不成?”万相指了指那高不见顶的定山,“行了,动身吧。”
这下众人再无迟疑,无论心底服不服这假和尚,不鸣心法他们决计不想错过。那心法是蝉陀宗两百年前飞升的康宝仙君所留,是其参十常佛中“常心佛”的法典参悟的心法,习之能平心魔,破幻术,受祟气而心不乱。
除祟最怕的便是受祟气侵染,正道不正,甚至境界大跌,无缘悟道。所谓的下五境,指的便是“修身”,是淬体通灵脉之术,而所谓上三道,则是“修心”之道,若能心若磐石,而又有所通悟,悟道破道指日可待。
那康宝仙君,便是有史以来悟道最快的人,仅用了一年,便通悟了守正道,得道飞升!
“……定山从这边走。”陆不苦踌躇片刻后挥手道,“同我来。”
演武场上的人便纷纷追着她去了。
万相靠在他那根破拐杖上,咧嘴笑了下,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了几颗花生,往高空一抛,仰头一接。
接得不太好,玩砸了两次,他也不在意,弯腰又从地上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其中一颗滚得稍微远些,他单腿倒腾了两下过去,裹着红皮的花生咕噜咕噜着掉了一路碎屑,最终撞上了障碍,停在了只布鞋前面。
万相抬起头,和春悯四目相对。
春悯的两手交叉,正盖在额头上,见他过来,低头瞧见了那花生,便弯腰捡了起来,递到他面前。
万相没动。见他不接,春悯就随手搁到了他拐杖顶上,接着退了两步,在演武场边上的战鼓边坐下遮荫。
日头晒得很,天气却很凉快,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万相看着春悯靠在鼓边瞌睡,须臾取下了那颗花生丢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对春悯说:“你不去?”
春悯眯着眼,摇了摇头。
“那可是不鸣心法。”
“我连我们自个儿的推酒剑法都没学会呢。”春悯说,“就是真给我也是浪费了。”
万相说:“所有人都去了。”
“我不就没去吗?”
“不嫌丢人?”
“我一个陪读的丢什么人?”
“不怕给你的门派丢人?”
“李老头的脸皮够厚,不打紧。何况挣脸的都去了,我就是个陪读,上去了也挣不来什么脸。”春悯调整自己的姿势,企图找到一个最好睡的方向,“万大爷,您也别盯着我了,三年后的剑试跟我没关系,我跟齐居贤身边那丫鬟小朵是一个性质,区别只是通了灵脉陪着一起上课而已。”
万相用指梳自己的头发:“我法号万相,不姓万。”
“哦。”
春悯枕着自己的手臂睡过去了,背朝着万相,示意对方不要再找他说话了。可这瘸子心眼也瘸,只听“嘎达嘎达”的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那人绕了过来,又站在了春悯的身前。
“我见过你。”万相半蹲了下来,死死盯着春悯的脸,“昇都年终祭天之时。”
春悯捂住耳朵:“不凑巧,我没见过您。”
“那时候你才七岁便已是破土境,焚香之时,你在齐居贤之上。这么多年过去,齐居贤已是轻芽,你却仍是破土。”
“我天赋不行,努力也不够。”春悯又转了个身,“我不就不自量力去扶了您一把吗,您至于这么追着我说?”
万相笑了笑,站起身来:“你一退再退,万事不显于人前,自然是有你春家保全自我的考量。可既然已经出了家,当了修士,还这样藏拙藏锋,迟早是要后悔的。”
春悯不搭他。
“且看着吧。”万相又掏了颗花生出来,放在春悯身边,“修仙的路可比你想得要长。”
这邋遢的大爷自顾自地说完,便支着拐杖往另一边去了。春悯睁眼看了看那花生米,多少觉得地上滚的食物有几分埋汰,没吃,又转了个身,这回真睡了。
地上被太阳烘得还算暖和,酝酿了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觉得整个人有点头昏脑胀的,似乎地板都在晃。回过神来,便见眼前一吊灯笼在夜色里晃悠,他趴在一人的背上,鼻尖能嗅到些微暖阳的气味。
“下来了?”春悯深吸了一口气,“怎么样,第几?”
李十五在旁边说道:“自然是第一,他下来时,我们后面几个才刚到半山腰呢。”
“有几个在日落前赶到的?”
“只有二师弟一人。”
“那敢情好。”春悯一乐,“那心经你独吞了啊。”
“你在发热。”秋随荆开口打断道,“别说话了。”
春悯一愣,半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额头都热,没摸出什么结果来。
“有吗?”春悯说,“不就下午躺了一会儿吗?”
“什么天气你也到处乱躺。”秋随荆说,“真的困了那便先回屋,在那里露天席地的干什么?”
“那自然是在那儿等您啊,那大爷阴阳怪气我好一阵,我就等着您头一个回来给我长脸呢。”春悯嗓子有些哑,闷笑的时候声带颤得格外低沉,“可惜我睡过头了,没瞧见他的表情。”
秋随荆顿了一步,哑声道:“还笑。”
“不笑了。”春悯缩了缩脖子,把额头贴在秋随荆的后颈,那里凉凉的,贴着格外舒服,“我好像真病了。”
“你就是生病了。”
晚间,李十五得去观山楼里站桩,这一大片院子里只有春悯和秋随荆。
晚风起的急,山上的银杏叶都给带了下来,飘在窗框上。秋随荆伸手扫了去,关上了窗,新拧好一条湿毛巾,回身搭在了春悯头上。
“还折腾呢?”春悯烧得有些半梦半醒,“您几宿没睡过了,知道成瓣境厉害也没必要这么炫耀,该休息便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秋随荆趴在他床前,手背探他的脸。
“越来越烫了。”秋随荆说,“明日要是还这么烫,便要去请大夫了。”
“您别操这个心,要折腾就让大师兄来折腾,您明天得去——咳、咳咳咳……独吞那个什么心经。”
“我不放心李十五一个人,他今晚没休息,明天指不定就睡得比你死。”
“那也没必要麻烦你来操这个心。”春悯摆摆手,挪出了身边的位置,“行了,快睡,明天天一亮说不定就好了。”
秋随荆依言躺了下去,但是没灭灯。
这么近了,春悯才看清秋随荆脸上有些细小的伤口。
“……那可是定山。”春悯说,“这一来一回的,您也该休息了。”
“我没事。”
“……来之前听跟师父说,这次必要打出名头,叫推酒门也像隽夭门那样一战成名,引来些仙门世家投银子,养门里的弟弟妹妹们。”春悯顿了顿,“师父那会儿就不像听进去了,您也没必要自顾自得把一门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
秋随荆伸手拆了春悯的发髻,叫他躺得更舒服些,又用床柜上的梳子慢慢梳他的头发。
“我既然能扛住,又为何不扛?”秋随荆抓着他的发尾一点点把打结的地方梳顺,“陆不苦能做到,我也能。”
“陆不苦一战成名前便已是千金大小姐,隽夭门门内确实缺些仙路,可一点不缺银子。”春悯叹口气道,“实在不行,我跟家里说说多少给点。”
“……这么多年他们把你扔在门内不管不顾,你也从不提他们。”秋随荆斩钉截铁道,“他们必不是什么好人,何必去求他们?况且就算不为了门内的兄弟姐妹,我也会这样做,能不能让倏山仙看重我不强求,可既然来了,我也绝不甘心居于人后。”
春悯偏头咳了两声,笑着摸了摸头上已经温热的毛巾。
“他们……不算什么坏人,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就是些寻常人而已,他们指望着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也不负所望,确实过得这般潇洒。”他闭上眼慢慢道,手臂搭到了眼上,“只是我也时不时会想,您有我这样不思进取的师弟,是不是也挺累的。”
春悯说完便后悔了。他估摸着自己是真病了,他过着神仙样的好日子,却跟每日头悬梁锥刺股的秋随荆说这些,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好像还想让秋随荆安慰自己样的。
矫情得他自己都有点头皮发麻。
“我不是——”
“你家里的事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一样,你总归已经出家,是推酒门的人了。”
秋随荆忽然转过来,拉起他的手臂,伏在他身上认真道:“你若是想要修成大道,那自然很好,可你若是天性无欲无求,也不必强迫自己去苦修,无论你怎么选,都不要受旁人影响,要顺应自己的本心。”
“你是我的师弟。”秋随荆说,“无论你怎么选,我都能保护你。”
春悯看向秋随荆,瓷白的皮肤被烛火镀上了暖光,扑闪的眼睫成了金色的,时而盖住的那双黑而大的瞳仁里坚定不移,却倒映着自己恍惚的表情。
“诶。”春悯笑了笑,歪过头眯起了眼,好险没滚出滴眼泪来,“好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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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相:弃兵器符箓一应法宝
严必行:来死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