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地赌一掷(六)
“我……我没……”春悯只觉跳进虚邙河也洗不清, 好在秋随荆终于恢复了正常,松口站了起来。
“何处的粮仓。”秋随荆伸手擦掉了嘴角的血,再回头看陆不尽时已不见方才的半分癫狂, “东面的?”
“是北面的。”陆不尽连忙道, “两个粮仓都烧了, 姐姐已经领着弟子们用水诀在灭了。”
“走。”秋随荆拉起了春悯,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不安,但到底是没有在陆不尽面前说什么。
“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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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作的存在确凿无疑,原本能撑四个月的口粮,转眼就只剩了四分之一,而就在众人扑救粮仓大火时, 盘愚殿下的灵库也被起了火, 一种不知名的蛊虫状似火焰, 转眼间就把灵库中的法器和灵石给烧干了。
没有灵石,禁制便难以为继。
陆不尽组织了门下修士暂时先用灵力维系禁制, 但大多只有苞胎境的修士灵力撑不住城外排山倒海而来的祟群。
“祟群聚集之处, 它们会自发开始相互蚕食, 这么多的祟物,养出能破阵的大祟只是时间问题。”春悯翻着城内的布防图, 在众人左顾右盼的神色里实话实说道,“不过现在那禁制也撑不了多久,明天开始就得增派城墙上的人手了。”
秦闯昨日在城墙上轮值时便被一个不伤境的魔修刺穿了肩胛, 那刺里带毒, 离心脏又近,好险旁边的是陆不尽, 在秦闯的惨叫声里迅速拔刺挖肉没有一丝怜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陆不苦揉着额角:“明日上城墙的人翻倍, 但是库里已经没有箭了,门中弟子大多没有近战接敌的能力,用法术又要耗费大量灵力,光是支起禁制他们都快被抽干了,守城还是得想个办法……”
春悯摇摇头:“拖着不是办法,我们人手本来就少,现在又要拨那么多人去供灵力,城外的祟物境界只会越来越高,而城中粮草和灵石告罄,还有内奸环伺,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拖死了。”
秦闯受了伤后火气更大,怒道;“问题谁不知道,可到底该怎么解决?”
除了今日轮值的成大器和姜荏,其他人都在屋子里。春悯看向站在窗边的秋随荆,那人正勾着窗前的小鸟玩儿,没搭理他。
秋随荆不看他,春悯只能自己开口道:“我们得想办法出城求援。”
“憋出了那么一句废话。”秦闯说,“要能出去早出去了!现在四面围城,北面的定山都有魔修的棋子,你要往哪儿走?”
“地下。”春悯道,“用土行术去最近的风镜城求援。”
“你知道这里离风镜城有多远吗?”
“近百里地。”
“用土行术去百里开外的地方,至少得三天,且不论你的土行术能不能撑那么久,你光走能走三天吗?”
春悯说:“当然不是我,土行术这种复杂的阵术我当然不会。”
秦闯一愣,立时看向秋随荆:“你打算去风镜城?”
秋随荆仍是逗着鸟,并不言语。
“哪怕是你,用土行术这种复杂的阵术整整三天也太勉强了。而且我们之前也商讨过,外界的援助迟迟不来,很有可能是外头已经沦陷了,若风镜城比这里还糟糕……”陆不苦踌躇着说,她打心底里觉得此行凶险,不愿两位友人以身犯险,但也知道止步不前迟早要被耗死,于是劝阻的话也说不坚定。
“风镜城乃金玉之城,哪怕沦陷了,也很有可能还藏有粮草和富足的灵石。”春悯道,“所以我们此行不只是为了求援,更是为了求粮。”
陆不尽说:“粮草?就凭你们二人能运回来多少?先说好,我们家的法器大多已经被蛊虫烧了,乾坤袋之类的都没剩……”
她话未说完,春悯便将手揣进袖里,随即拎出一个金底绣四爪龙的荷包。
“我这有一个。”春悯说,“这乾坤袋能装至少三万石粮草,够城中近万人吃三个月,但这法器认了主,只有我能用。”
“三万石!”陆不尽奇道,“我爹用一车灵石换来的乾坤袋也就只能装一摞兵器,你这口袋哪里来的?”
春悯笑笑:“那是陆掌门让人骗了。先不说这些,总之我二人去意已决,明日夜里便启程。若风镜城无事,我们便立刻求援,带人回来剿祟,若已叫祟物占领,我们便会想办法蒐集粮草和灵石先行回来,之后再作西向求援的准备。”
“当真是你‘二人’去意已决?”秦闯忽然冷不丁道,“我瞧着另一位并不是很想去啊。”
秋随荆转过身来,须臾合上了窗。窗外的鸟振翅飞走,鸟鸣声渐行渐远。
转眼便要入冬,那日火烧粮仓众人皆知,流离失所的百姓本就靠着粮仓的补给度日,眼见着粮仓被烧,不安的氛围在城里如阴云密布,如鸟鼠这些活物,许多都被逮来吃了,停在他们窗前的这一群,也不知能不能过这冬。
“风镜城里的境况未明,此行本就九死一生。”秋随荆走到卧床的秦闯身前,背手道,“我若不想去,秦兄可否代劳?”
秦闯咬牙:“我像是能动弹的样子吗?”
“动都不能动,就少在这阴阳怪气。”秋随荆掀起被子把秦闯的脑袋给蒙住,“据说刺你的魔修是个刚入不伤境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让这样的小魔给伤着了?”
秦闯被他蒙了头,回嘴的声音都被捂在被子里了,秋随荆就这么作弄了他好一阵,才解气般松手,拉开被子道:“天冷了,盖严实些。”
“秋随荆!”秦闯想跟他拼命了,可确实连床都起不来。那边陆不苦见秋随荆这般情态,以为他是不愿意去风镜城,连忙道:“此事确实太过冒险,秋兄对守城至关重要,不好随意离开,不如我——”
“*乔木亭亭倚盖苍,栉风沐雨自担当,我既然是修为最高的,此事自然义不容辞。”秋随荆打断道,随即拧眉看向春悯,“只是——”
春悯一团和气地噙笑看他,直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这对春兄来说确实艰险。”陆不苦看懂了秋随荆的意思,随即道,“这乾坤袋可有易主之法?”
“可能有,但我是不知道方法。”春悯说,“别这样瞧我,若有办法易主,我自然不会藏私。秋随荆一个人去可比带一个我轻松多了,我不会逞这种英雄。”
齐居贤坐在角落的八仙椅上,颔首道:“这乾坤袋是国师亲赠,确实只有他能用。”
秋随荆紧抿着唇,却是到最后也没说好还是不好。次日傍晚,陆不苦再来屋中寻人时,这二人都已不在,只在桌上压了张纸,道他们十日内必有回信。
日暮西沉,定山高处的雪线被洒上赤红的余晖,叫人看得心神不安。陆不苦这些日子总是做些古怪的梦,叫她半夜惊醒,醒来后便觉得兆头不好,总要想办法再做个好些的梦对冲一下,可每每醒来后却已经睡不着了。
自打剑试之后的冲击和忙碌带来的麻木感似乎在消退,内里的绝望和不安在一点点地浮现出来。暂住在隽夭门里的百姓越来越频繁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城,问他们为何从每日两顿的施饭变成了一次,问他们援军何时会来。
秦闯和陆不尽倒是干脆,挥手便是一句“不知道”,可其他人没法像他们那样不管不顾,只能用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保证叫人安心。
而不幸还在蔓延,轮值的人数翻倍,死伤却越发严重。四百多破土境的修士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城内眼看就要入冬,不能再浪费柴火,更不能浪费法力,尸体被抛到城门脚下,每次登上城门时,便能见到那堆叠的尸身,里面总有几张脸是朝着上面的,有虫蝇落脚的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望着他们。
陆不尽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双眼睛。
九日后,秋随荆和春悯回来了。
他们如期带回了粮食和灵石,告知了他们如今风镜城内混进了大量的祟物,尚未动手,但整座城已在一群魔修的视线之下,幸得风镜城的赵文清相助,才得以在短短两天内便得来这些辎重。
一时间无人开口,每个人都定定地看着春悯用白纱裹着绑着的眼睛。
“只伤了左眼。”春悯的形容何止狼狈可言,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发紫,潦草的头发翘了满脑袋,裹着被子缩在炭盆旁边,唯独脸上一团和气的笑显得轻松,“一只眼不好绑才绑了两只,右眼没事儿。”
秋随荆坐在他身边,不知是不是因着灵力消耗太多,面色惨白,显得双眼愈黑,暗沉沉得似黎明前的天色,李十五在院子里蹲着哭,啜泣声自窗外时不时传来。
“……左眼可还能治?”齐居贤抿了抿唇,倏忽推出个瓷瓶来,“这是我的那份鬼血——”
“用不着,我左眼中毒坏死,已经挖出去了。”春悯草草打断道,“我没有性命之忧,而且这东西用在我这不顶事的破土境上浪费了。”
“你——”
“来说要紧的事儿吧。”春悯伸出手,分明目不能视,却不知怎得竟精准地抓住了秋随荆冰冷的手。
“我们该想想怎么把您往西向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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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梦鼎《盖苍乔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