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游戏
“出来吃饭吧。”
房间外面传来温和的声音。
几个人待在江星璨的房间，轮流享用mini小舞台。
听到江爸爸的声音，江星璨立刻应了声，招呼小伙伴去外面吃饭。
江家平常只有一家三口，很少来这么多客人。
家里只有八把椅子，八仙餐桌也不够坐。
江家父母把所有菜分成两份，给茶几那边也摆了一份。
安排APEX 8坐餐桌，夫妻俩和儿子坐在茶几那边。
几个大男生有些不好意思。
世上哪有到别人家做客，却厚颜无耻霸占餐桌，把主人、并且是长辈赶到茶几吃饭的事？
太没礼貌了！
一生恪守礼仪的小idol们连忙起身，正打算谦让。
江星璨按住他们，愉快地说，“你们就坐在这里吧，其实我们家平常也在茶几上吃饭。”
话音刚落，江星璨妈妈看向他，微微挑了下眉。
按照以往的经验，儿子离开家这么久，早应该把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忘光光了。
“嗯？”江星璨眨巴两下眼，用目光询问妈妈：有问题吗？
江爸爸从后面走过来，温和地笑笑，“是啊，我们在那边吃饭更方便点。”
APEX 8考虑到，江星璨太久没回来。难得跟家里人团聚，应该更想陪在爸爸妈妈身边。
于是便没有再推辞，各自落座吃饭。
今天要招待这么多客人，仅凭江家父母，准备肯定来不及。
桌上大多是酒店定的菜品，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正因如此，为数不多的几盘家常菜，看起来变得分外瞩目。
大家先围成一圈干了个杯，然后等不及开始动筷子。
虽然分成两桌，可由于客厅面积有限，彼此紧紧挨着，说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好吃，阿姨手艺真好。”柳迦南尝了一筷子菜，捧场地夸奖。
江星璨妈妈似乎有些尴尬，正想说自己一年到头吃学校食堂，压根不会做菜。
刚才跟进厨房，只不过打打下手，帮忙把酒店送来的菜倒进盘子里而已。
苏朝宇后知后觉回想起，江星璨来自己家里时，说起过妈妈不会做饭、家里一般是爸爸下厨的事。
正想打圆场，只见专心致志剔鱼刺的江爸爸，头也不抬开口附和，“嗯，今天一桌菜都是她准备的。”
江爸爸没有说谎。
在他看来，剥个蒜、打个蛋、把菜从打包盒里转移到盘子里，也算下厨的一部分。
按照这个标准，每道菜都有自己妻子的参与。
江星璨妈妈轻咳一声，在桌子下面碰碰丈夫的腿，示意他少说两句。
桌上至少一半是明显的半成品，他敢吹自己都不敢承认。
江星璨啃着一块排骨，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习以为常地说，“嗯嗯，妈妈做得菜全世界最好吃。”
“……”江妈妈撩起眼，又瞅瞅自己儿子，某种违和感更加强烈。
初次到访的APEX 8不清楚真相，可江星璨绝对知道，这一大桌菜不可能是妈妈做的。
在他小时候，没什么厨艺可言的江星璨妈妈，尝试展现母爱，给江星璨煮了一碗面条。
结果那碗面条水加少了，盐放多了，且没有什么配菜。
不挑食的江星璨尝一口，难吃得哭了出来。
江爸爸听到哭声，连忙跑过来，把剩下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发自内心夸奖妻子做得饭天下第一好吃。
从那之后，颇有自知之明的江星璨妈妈再也没有尝试下厨，江星璨也早就淡忘此事。
只是每次看到妈妈靠近厨房，某种刻在DNA的恐怖记忆被唤醒，本能告诉他‘绝对不能吃妈妈烹饪的食物’。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说自己做得菜全世界第一好吃，语气还跟丈夫当时吃完那碗面的语气一样，特别真诚。
“宝宝。”江星璨妈妈萌生出某种想法，叫住他，试探着问，“排骨好吃吗？”
“好吃。”江星璨点点头，乖乖反问，“妈妈要吃吗？”
“嗯。”
江星璨在盘子里观察一番，夹起一块泡在汤里、肥瘦相间的排骨，放进妈妈碗里。
很少有人知道，江星璨妈妈口味偏重，而且喜欢油润的食物。由于丈夫是医生，做饭会有意识控制油盐摄入量，在她尝起来总有些没滋没味。
因此，像炖排骨这种菜，她偏好浸润汤汁、带点肥肉的部位。
江星璨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江星璨早就忘了这件事。
那瞬间，江星璨妈妈脑海中的怀疑，变得更加具体。
自家儿子喜欢定期清空记忆的毛病，似乎好转了。
正当江星璨妈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另一桌几个大男生，已经过了最初的拘谨期，开始随心所欲畅所欲言。
江爸爸听得认真，偶尔问问关于儿子的事。
队友们被食物收买，主打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什么都往外抖。
从赛期江星璨住单间无聊，经常往别人房间钻。到入住APEX 9宿舍之后，每天大半夜守在楼梯口捕捉晚归的队友，说得越来越起劲。
江星璨听他们净挑自己的黑历史说，也没有阻拦，仿佛在听别人的乐子，笑得一脸灿烂。
Skeleton心有余悸地说，“我经常大半夜做噩梦，梦见队长守在楼梯口，拽我去练习室熬夜训练……”
韩溯幽幽接了一句，“我也是。”
他俩舞蹈基础最差，是被江星璨狩猎的重灾区。
同病相怜的洛汀澜没说话，怒干一杯橙汁。
“你们知足吧，至少他赛后才开始折磨你们。”凌骁瞥了江星璨一眼，嫌弃地说，“咱们录制《Shine Star》的时候，初舞台结束第二天，他就来我宿舍求我跟他换床位。楚天枢当时答应了……”
“等等，为什么楚天枢答应？”
队友们第一次听这个八卦，好奇地问。
楚天枢咽下嘴里食物，解释，“因为江星璨没有非要跟我睡，只是不想一个人睡。”
闻言，江星璨妈妈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江爸爸解释，“他确实不喜欢一个人睡，直到上小学还是每天抱着枕头敲门，撒娇说要跟我们一起睡。”
“……啊。”江星璨发出短促地叫声，沉睡的记忆被唤醒。
“队长。”
队友们纷纷看向江星璨。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都上小学了，还跟爸爸妈妈撒娇，羞羞。”
通常情况，小学生已经年满七岁，像穿衣服、吃饭、上厕所之类生活可以自理，具备独自睡觉的习惯。
就连在家里备受宠爱的洛汀澜，也知道小学生要学会自己睡觉。
姐姐Sui告诉他，你已经是小男子汉了。如果一直打扰爸爸妈妈，自己就没有可爱的小妹妹了。
洛汀澜后来一直想不通，明明自己很听话，没有打扰爸爸妈妈，为什么也没有弟弟妹妹？
抛开自己家的情况不谈，洛汀澜有理由怀疑：江星璨之所以成为独生子，就因为他天天找父母撒娇。
“那是有原因的。”江星璨连忙解释，“那段时间，爸爸总喜欢在吃饭时间，讲医院里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
“那合理了。”
提起医院，大家脑海中划过太多恐怖色彩的故事。
江星璨睡前听了那些，难怪不敢一个人睡。
“对啊，他每天跟我们说急诊室送来一个病人，手指断了必须埋在肚子上。还有太平间里面，大半夜有人笑得好大声……”江星璨越说越委屈，总结道，“我每次听完，半夜也在想这件事，难怪睡不着。”
他用控诉的眼神看向爸爸，发现江爸爸睁大眼睛凝视自己，连筷子上的鱼头掉在桌上都没发现。
“你记得这些？”江爸爸诧异地问。
江爸爸跟妻子门当户对，由于各自职业的原因，很多人怀疑他们是被单位领导介绍相亲，撮合在一起的。
事实上，他们确实经由单位领导认识。
妻子来江爸爸实习的医院做员工体检，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隔天江爸爸就软磨硬泡请求领导介绍他们吃饭。
从相识到结婚没有阻碍，结婚没多久便生下江星璨。
偏偏江爸爸那几年事业过于顺利，升迁速度比火箭还快，忙得抽不出时间陪伴妻儿。
直到江星璨七岁，他每次回家看到妻子，还会有种‘天呐理想型居然是我老婆’的惊喜感。分享欲爆表，什么事都想跟妻子分享。
奈何江爸爸每天在医院转悠，没有什么能分享的事，只好把同事那里听到的医院怪谈讲给妻子。
妻子没什么反应，倒是儿子被吓得失眠。
后来，老婆便禁止他在家里讲医院的事。
又过了没多久，江星璨把那些忘得干干净净，后来谁也没提起。
江爸爸自己都快忘记这岔了，却又从江星璨口中，听到自己‘新婚’时期做过的蠢事。
“你提到那个时候，我就突然想起来了。”江星璨漫不经心回答。
队友们也没当回事，继续嘻嘻哈哈取笑江星璨。
毕竟江星璨当时还是个小学生，时隔太久，记忆模糊很正常。
江爸爸惊讶他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也很正常，谁能想到小孩子记性那么好。
“那你……”
江爸爸还想说些什么，被老婆扯了扯袖子，小声提醒：
“吃饭。”
江星璨妈妈早就意识到端倪，并且接受了这件事。
当初带江星璨做检查的时候，主治医师说过，大部分短暂性全面失忆症，会在一段时间后逐渐恢复。
家人不需要太紧张，好好陪伴便足够。
江星璨妈妈一直坚信，儿子会恢复如常，只是这个‘一段时间’比较久罢了。
江爸爸看向妻子的表情，读懂她的想法，也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年来，他们尽量给江星璨提供如同象牙塔般的空间，尽量不跟周围人反复接触，以免被发现异常。
现在，儿子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也就没必要让他知道自己生过病的事。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饭，江星璨让忙了大半天的父母坐在客厅看电视，自己端着餐盘进入厨房洗碗。
江星璨妈妈根本顾不得阻拦，眼睁睁看着江星璨和几个小伙伴涌入厨房，看到一堆没来得及处理的锡纸餐盒，上面还印着餐厅的logo。
几个人憋着笑，互相用眼神交流。
江星璨倒是坦然，再次重复，“把酒店的菜转移到盘子里，也需要技术，反正我妈妈做得菜全世界最好吃。”
“好好好。”
“你说的都对。”
由于大部分都是预制菜，需要清理的锅碗瓢盆没有多少，很快就搞定了。
时间刚过中午，几个人见时间还早，提议去市区跨年，顺便买点东西回来当晚饭，省得劳烦‘做饭全世界最好吃’的江妈妈，再把酒店的菜倒进盘子里伪装家常菜。
江星璨把他们送出单元楼，没有一起去，转身又折回家里。
自己天天跟队友朝夕相处，逛街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父母工作都忙，下次一家团聚，不知道又要等几个月。
推开家门，房间里很安静。
母亲刚刚收到最新的高考押题卷，正趴在桌上研究题型，思考收假后怎么教会学生。
父亲收到一封求助邮件，正在翻阅过往病例，思考如何为对方提供帮助。
江星璨没有说话，静静坐到他们中间待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挑挑拣拣，选择光线最好的一张，发到自己微博。
@APEX 9-江星璨：新的一年工作顺利，天天开心~[图片]
微博刚发出去，评论蹭蹭蹭往上涨，看得出大家放假期间都很闲。
【收到菜宝的祝福啦~新的一年天天开心！】
【背景不是团宿舍，宝贝回家了吗？】
【难怪队友发的聚餐图只有八双筷子，队长没参加集体活动啊】
【哪来的挑货？别在这儿带节奏，没看到卷心菜拍照背景跟他们一样吗】
【楚天枢都在评论区回复了，说江妈妈做饭很好吃】
【队长吧大家带回家过年呜呜呜，我搞男团就为了嗑这个】
【歪个楼，江妈咪侧脸好美，我至今仍然忘不了决赛夜，江妈咪那个绝美镜头】
【江爸爸戴眼镜好有气质，以后卷心菜长大也会帅成这样吗？】
【卷心菜真的中了基因彩票吧，完美继承爸爸妈妈的优点】
【只有我觉得江星璨有点可怜吗？父母大过年还忙着工作，完全不理他】
【菜黑有什么事冲着卷心菜，别带菜爸和菜妈】
【黑子自己可悲看什么都可怜，江星璨从来没说过爸爸妈妈半句不好望周知】
【菜妈是毕业班老师，肩负很多学生的前途。菜爸平常住在医院宿舍方便快速看诊，毕竟医院有休息时间但是很多急诊没有休息时间。挑江星璨家庭关系的人，积点德吧】
【我倒觉得菜爸和菜妈很爱卷心菜啊，明明家里有书房，他们非要呆在客厅把卷心菜夹在中间】
江星璨切换小小号，偷偷给家人说话的评论都点了赞。
一抬头，发现妈妈的押题卷才分析到一半，爸爸那边的邮件也没回复，估计还需要一会儿才能忙完。
他悄无声息站起来，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免得影响父母工作。
关上门，江星璨观察房间的布置，想起很多模模糊糊的回忆。
刚才跟队友一起进来，大家注意力都在mini舞台，忽略了其它部分。
现在只剩下江星璨一个人，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各种手工制作的应援物，总觉得十分熟悉。
明明想不起制作他们的过程，但总觉得自己使用过这些应援物，还有各种各样的舞台道具。
mini舞台只能容纳一个人站上去，对面就是自己的床，没有观众席。
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自己在哪里用过呢？
江星璨想了一会儿，暂时没想出结果。
他目光一瞥，发现床下几个半成品大箱子后面，还有两个用胶带封起来的小箱子。
“这是什么？”
江星璨觉得好奇，钻到床底下把箱子拿出来，小心翼翼揭开盖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很多纸片，上面用青涩的笔触，画了一个闪闪发亮的idol，身上依稀能看出江星璨的影子。
江星璨耐着性子，挨个翻过去，发现里面不仅有各种舞台，还有给那个idol的详细设定，基本参考江星璨本人。
舞台上的道具，还有台下观众的应援物，都在柜子里能找到同款。
“……原来是这样啊。”江星璨喃喃，似乎有些懂了。
青春期正是爱幻想的年纪，江星璨心里那颗小小的种子萌芽，迫不及待想要具象化。
所以，他用纸和笔，把那个梦想一点点记下来，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属于idol江星璨的世界。
江星璨反复翻阅那些画纸，总觉得越看越熟悉。
尤其最开始一张，可能因为创作之初不够娴熟的原因，笔触非常生涩，服装和发型都很普通，跟后期那个舞台中央万众瞩目的超级idol差很多，好像台上随时会被埋没的背景板。
这个走向……
江星璨无意识皱起眉，似乎意识到什么。
‘咚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忙完工作的妈妈进来，看到他把柜子里和床底下东西都翻出来，摆得乱七八糟。
妈妈没有生气，反倒顺势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笑着说，“又在看这些了？”
江爸爸紧跟着走进来，‘哇’了一声。
“好怀念，你考上大学之后，就没有把这些拿出来，做了一半的手工都不做了。”
“欸？”江星璨算算时间，从自己考上大学开始，应该有好几年了。
根据自己的认知，以虚拟爱豆活跃的时间，应该也在这几年。
看到儿子满脸茫然，父母完全不觉得意外。
那么多记忆，如果他一次性全部想起来，父母才觉得疑惑。
“你啊，小时候一直没有什么爱好，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直到读中学的时候，突然有一天跟我们说，想要站在舞台上成为idol。”
“我跟你妈妈不太了解娱乐圈，再加上你当时年纪小，所以实在没办法。这么跟你说了之后，你又改变主意，要创造一个idol，然后就有了这些。”
说到一半，江爸爸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正好那段时间，我接诊了一个病患，他家里经营游戏公司。聊过这件事之后，他说可以把你设计的idol，放进他们公司设计的游戏中。”
江爸爸没有替儿子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江星璨。
江星璨知道后很高兴，连版权费都没要，把自己的设计完完整整交给游戏公司。
后来游戏快要发布，江爸爸替儿子询问进度，才知道那间公司根本不在意一个中学生的设计。
游戏中有各种类型的idol，他们请了最好的建模师和人设师，赋予完整的故事线，指望那些虚拟idol成为公司的摇钱树。
征用江星璨的设计，无非想省省制作次要角色的钱，成为陪衬主推的背景板罢了。
‘我可没有骗人，你儿子设计的形象，确实出现在游戏中了。’
‘你们也别怪我，这就是现实。娱乐圈idol那么多，出头的有几个？能露脸就不错了。’
‘反正这个人设我们已经用了，不可能在改。如果你儿子不满意，大不了我给他一笔版权费，五千够吗？’
‘……’
江爸爸没有把这些话告诉江星璨，可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
那之后，江星璨再也没有设计过自己梦想中的idol。
没过多久，他的失忆症再次复发，这次忘得前所未有的彻底，仿佛‘梦想当idol’的江星璨已经彻底消失，封在床底下的箱子也没有再碰。
又过了半个月，江星璨考上大学搬出家里，很少回来。
父母珍惜儿子人生中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一个梦想，所以把这间房子保留下来。
江星璨听完他们的话，急急发问，“后来呢？那个游戏呢？”
“没有关注，运行几年之后倒闭了吧。”江妈妈随意回答。
“你放心，游戏倒闭之前，我拜托认识的朋友，把你设计的角色彻底删除了。他向我保证，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相关内容。”
直到最后，江爸爸也无法原谅那间公司践踏儿子的心血。因此想方设法，也要跟那个游戏彻底切割。
江星璨：“……”
此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穿到三次元的虚拟idol。现在才意识到，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菜脑过载.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