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徐知昼的声音不可谓不温柔,清润动人,若潺潺流水,一路淌到陈逍后颈,凉得他整个人都发毛,他下意识低头,但见镜子后面篆刻着成双成对的戏水鸳鸯,喜气又吉利,陈逍看着却觉得鸳鸯马上褪毛扒皮开膛破肚下锅。
镜子沉得坠手,陈逍的心也随之下沉。
停徐知昼的语气,仿佛已经知晓他找镜子的用意,李望呢,李望怎么样了?
下一秒,徐知昼便抬起他的脸颊,拇指摩挲脸颊,“做工这样粗糙,实在与陛下的身份不相称,陛下若要,令宫人打好的便是了,”他含笑问:“不过,陛下为何突然要镜子?”
话音愈发低柔,“无论是梳头,更衣,戴冠,系玉,皆由臣一手打理,铜镜之于陛下该可有可无才对。”
陈逍咳了声,不动声色,“我就不能想照镜子吗?”他往徐知昼面前一凑,几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笑眯眯道:“卿的双目粲若明鉴,亦可照之。”
徐知昼心情稍霁,不想下一秒就听陈逍顿了顿,“慎徽,我一下午都未见着李望了,你可知道他去哪躲懒了?”
徐知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却若无其事地笑问:“陛下不是想要这个吗?急急地差人去宫外找,如今亲自送到了陛下手上,陛下为何不高兴?”
陈逍压下心头焦躁,仰头又亲了徐知昼一下,“高兴的。”
徐知昼温柔地问:“怎么不看看?”
陈逍顺从地翻过来,却见正面一道刺目的红,像朱砂,又像是人血。
陈逍深深拧眉,望向徐知昼,眼中满是探究和询问。
“陛下这样看臣,臣不明白。”他以手背轻轻擦着陈逍的面颊,“陛下,你的脸好冰,不如臣给你暖暖,就拿某个居心叵测之人的皮肉,好不好?”
一席话,说得柔情似水,鬼气森森。
陈逍霍地抬眼。
徐知昼微微笑着与他对望,眼中却全无笑意。
徐知昼到底做了什么?
这几日被他明里暗里威胁过太多次,陈逍也有些恼。
要是玩游戏还得持之以恒地装孙子,他还玩个屁,徐知昼玩他得了。
陈逍拉开与对方的距离,沉声道:“李望呢?”
徐知昼脸上的笑顿时散去大半,拇指温柔地挑开陈逍唇边碎发,话音中却带了几分咬牙切齿,“都什么时候了,陛下竟还在意那个奴婢,而不顾惜这几身,背主忘恩的东西,竟想谋害君上。”
李望买面铜镜就是害他,那徐知昼所为岂非罪该万死?陈逍压抑了数日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若非你,我也不必让李望去宫外买铜镜,又不是照妖镜,莫非我用了会现原型,他人呢?”
“死了。”徐知昼冷冰冰地甩出两个字,手指依旧压在陈逍唇间。
陈逍面色惊变,一把打掉徐知昼的手,“啪!”
响声清脆。
徐知昼瞳仁猛地缩紧,在黝黑的眼珠中简直带着非人的恐怖感,他面上带笑,眼神无比阴冷,柔声问:“你生气了?陛下,你为了个奴婢恼我?”
这是为了谁的事吗?!陈逍不可置信地看着徐知昼,“徐慎徽,你疯了?你在滥杀你知道吗?”
为上者最忌讳滥杀,一则损德行,但凡有丁点良知者都不会拿滥杀或泄愤或取乐,二则,倘近侍皆可随意杀之,上行下效,必使纲纪败坏,人心浮动,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长此以往必出大祸,徐知昼疯了吗,找死也没有这么找的!
一双桃花眼被怒火熏染得异常明亮璀璨。
徐知昼满腹妒意忽地一停,“阿逍,你忧心我?”
陈逍不语,起身就要走。
徐知昼一把抓住陈逍的手腕,后者猛地转头,“你还要做什么?”
徐知昼低声道:“阿逍,你身边的人我怎么会动,李公公在偏殿理书卷,阿逍,莫要冷脸对我,好不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臣怎受得起天子之怒,惊得臣心都不跳了。”
黝黑的眼配上苍白的脸,令他看上去竟有点可怜。
陈逍瞠目结舌,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放下,忽然又想到以徐知昼的品性,也确实做不到滥杀无辜,只是,只是一想到徐知昼有可能做这种事,哪怕只是可能,便无法接受。
因为是徐知昼,而非旁人。
陈逍觉得自己脑子也坏了,缓慢地吐了口气,“你的心本就不跳。”
徐知昼说:“陛下摸摸就知道。”
陈逍喉咙里好像被人堵了团混了头发的蜜,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甜是甜的,贪甜渴慕,可胃里翻涌也是真的,真是坐立难安,进退维谷。
陈逍沉默半晌,捧住徐知昼的手,轻轻道:“慎徽,你真心待我,我十分感激。”
“陛下糊涂了,奉君是为臣者本分,更何况我要你的感激作甚,”徐知昼笑容凉了凉,“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陈逍顿住。
说不通。
徐大人状若温和,实则为人独断,不容置喙,陈逍小事全不在意,却将要紧的权力尽数拢在掌中,不可转也,无人低头,谁也说不服谁,一时竟僵持住。
陈逍深吸一口气,深觉无话再说,起身就走。
下一秒,比方才还大的力道从手腕处传来,一把扯住他,用力往后一拉。
陈逍回身,忍无可忍地一拳朝徐知昼脸挥去,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他以为徐知昼会躲,不想徐大人忙着和他的手腕较劲,竟生生挨了一下,指骨与侧脸相撞,陈逍急急收力,却还是打到了,他震惊地看着徐知昼,“你,你为何不……”后者却趁此机会将他整个抱起,大步向内室走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徐知昼低眉顺眼道:“臣不敢躲,若这样能让陛下高兴,陛下便是再打无数下臣也甘之如饴。”
他恭顺得陈逍几要产生负罪感,但下一秒这种愧疚就烟消云散,因为徐知昼直接将他按在墙上了,而且这墙还不算结实,居然震颤了下!
但陈逍已经无暇顾及宫墙为什么会动了,急匆匆地去按徐知昼的手,“你要干什么?”
他们刚刚在吵架啊!
“干什么……嗯,”徐知昼露出了非常刻意的疑惑表情,“陛下猜?”
“砰——”
墙又颤了,陈逍忙稳住身形,可他不能一边提防着墙随时倒塌一边提防徐知昼脱他衣服比脱自己衣服还流畅的手,左支右绌,精神紧张,还没如何就出了一身汗,染得面颊艳丽若桃李。
陈逍胸口压在不结实的墙上,冷汗打湿了里衣,欲躲,但墙震动,好像下一秒就好砸下来,他不怕死,但怕死得丢人,这么死传出去一定会成为万古笑柄。
偏生还拉不下脸求饶,狠狠咬住墙——等等,这面墙怎么是软的?
在陈逍震惊的表情中,徐知昼不知拉了那里,“唰啦”覆盖在上面的丝绸如水落下,而后,照出了陈逍潮红狼狈的脸。
这根本不是墙,而是一面一人多高,宽大无比的镜子!
饶是陈逍脸皮再厚,这时候面颊都滚烫若火烧,恨不得把徐知昼一口口吞了,镜光照在他身上无恙,徐知昼却刻意引导他让他误以为镜子是回去的必要道具,再借此理直气壮地欺负人。
钓鱼执法,混账东西,逆臣,欺君罔上!陈逍在心中大骂,至于为何不是张嘴骂,主要是现在他不太方便出声。
镜面倒映出二人的身影,暧昧得叫人不敢细看。
徐知昼另一只手托住陈逍的脖颈,在他耳畔柔声道:“陛下不是喜欢照镜子吗,为何不照了?”
狂风暴雨陡然转急,镜面雾气氤氲,一层,又一层。
水汽湿漉漉地滑落。
“滴答。”
“滴答……”
欲说还休。
不知过了多久,陈逍站得腿都是抖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倦,徐知昼却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他站不住,又被抱住,实在忍无可忍,一耳光扇了上去,“啪!”但宁静还没享受一秒,旋即又被拉入更深的漩涡中。
……
自那日后,徐知昼愈发腻歪,且,不顾场合,好像下一秒两人就要一起死了,需得及时行乐。
秋天的白日还是闷热的,锦帐内就更热,如同一团团潮热的雾气,将陈逍整个笼罩,不知天地日月,连视线都是朦胧湿润的。
如是几日后,陈逍更怒,既怒徐知昼疯癫,又怒自己好不到那里去,他半是为了报复徐知昼,半是刻在骨头里的胜负欲,于是趁着徐知昼不主动的时刻,也痴缠得很。
他好歹也是马上天子,尤擅骑射,身强力壮,岂能被徐知昼一个小小文臣压制了去。
皇帝陛下如是想。
只是或许有了芥蒂,即便最紧密热烈的纠缠交融,二人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再不像从前那般爱语亲昵,也只有徐知昼故意使坏时能逼出陈逍几句不甚清晰咬牙切齿的斥责。
二人胡闹得厉害,夜里宫人们各个屏息凝神,努力当泥胎木头。
陈逍也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无话可说,但十分有兴致做这档子事,还异常契合,他忽地就理解了孽海情天的真谛,奈何系统被ban了,没人给他计成就,皇帝陛下甚至觉得有点浪费。不过此事还是在陈逍一日早朝后宣告结束,盖因皇帝陛下大朝会后忽地发晕,他本没在意,只是在御书房时又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白,欲起身,竟又跌坐回去,忙便叫来太医令诊脉。
王太医令给他把脉,表情十分古怪,几度看着陈逍欲言又止,又环顾左右,似乎在什么人。
陈逍配合着这种沉郁的气氛,双手捧脸,怅然道:“说吧,朕还有多少时间。”
太医令大惊失色,“臣不敢,陛下龙体康健,福泽深厚,臣,臣……”
“是喜脉?”陈逍猜测道:“你是不是要问我孩子爹是谁?”
太医令:“……臣罪该万死,臣不敢。”
陛下您是个男人啊!等等,陛下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有孕?太医令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搭在陈逍手腕上的手指又颤了几下,冷汗岑岑。
陈逍:“有什么话直说,勿要吞吞吐吐的。”
太医令道:“是。”他低声,但清晰地回应:“陛下是肾水亏空,殚精竭虑,还望陛下保重龙体,早早休息,节制房事,就算再宠爱徐大人,也要,也要张弛有度,适可而止。”
“咣当!”陈逍把玩着的砚台重重砸到桌子上。
他有种奇妙的悲愤,是一种输了后的不甘心和丢脸混合,“你是说,朕肾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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