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此言既出,御书房陡然安静。
不可置信的目光集中在陈逍身上,一时间偌大宫室落针可闻,宫人们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主动辞官?
众官员眼中掠过不可置信,陛下的态度已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要重用陈逍,按常理陈逍应当自辩,请罪,皇帝再不轻不重地申饬两句而后安抚,所谓乔帝王宽和臣下知礼,君臣相安,皆大欢喜。
可陈逍竟然直接把桌子掀了!
龙袍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永熙帝死死盯着陈逍,为君二十余载,他已经很少体会这种被人忤逆但是不能发作的感觉了。
赵明珏注意到皇帝的表情,忙斥问道:“陈统领,你是在与陛下赌气吗?”
陈逍不卑不亢道:“臣不敢,只是臣自接任禁军统领以来夙兴夜寐,无一日安闲,臣所作所为虽称不上伟绩丰功却也卓有成效,然内有禁军事务庞杂,外有小人频频重伤,臣驽钝之才,不堪居高位,还请陛下收回符节。”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瞠目。
赵慜儿面色惨白,求助般地看向赵明珏,然而赵明珏却只一眼不眨地望向陈逍。
谁没有看向陈逍?
无论是仰慕,憎恨,还是嫉妒,他照单全收。
永熙帝脸色发青。
郁积在胸口的怒意,滔天之怒!
陈逍恃才傲物,藐视圣上,简直该死!
永熙帝恨不得现在就将陈逍拖下去问罪,但,但——岌岌可危的理智告诉永熙帝,朝廷现在除了陈逍当真无人可用,尤其是在燕清景这封军报送来之后。
谢端惜担忧地看了眼陈逍,孟迢却以眼神安抚,示意他陈逍无事,至少现在会无事。
自陛下登基,天下承平日久,于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将就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或杀或贬,帝王重文轻武,武人战场拼杀所得之功不如一篇送到贵人案头的锦绣文章,于是上行下效,以至于除了燕清景,朝中几无将才。
所以,皇帝绝不会在此刻对陈逍如何。
而永熙帝也恰恰是这样想的。
他想杀了他。
现在,却不是杀他的时候。
永熙帝冷冷地看了眼赵明珏,眼中不满清晰可见。
父皇想用陈逍。赵明珏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期事态如此发展,既恨燕清景军报送的不是时候,又恨赵慜儿多事,他忙上前,一把扶住了陈逍的手臂。
腕甲与手掌相接,凉得他哆嗦了下,面上笑容却如常,语气温吞和缓,“我知道大人受了委屈,大人宵衣旰食朝廷人所共知,大人,你一心为国,怎好因为几个小人挑唆便功败垂成。”简直将屈尊降贵,礼贤下士写到了脸上。
可陈逍偏生不知见好就收,青年军官半掀眼皮,艳而凌厉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向赵明珏,“若只几个小人臣还不至这般心寒,只怕……”
“只怕什么?”赵明珏忙接口。
陈逍却不说话了,好像受了天大的折辱。
好会装模作样,分明是故意羞辱他。赵明珏在心中大骂,他不得已强撑笑脸,“陛下亦知晓一切不过小人无端生事,陛下若是相信那等荒谬之言,也不会召将军前来对峙。”
而后转脸,语气陡然厉,“侍御史,来与陈大人请罪!”
赵慜儿瞪大了双眼,三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呵斥道:“过来!”
他双腿重若灌铅,一步步行到陈逍面前,好似踩在了刀锋上,每一步都让他痛不欲生。
怎么会这样?
都是因为陈逍,素日待他最耐性不过的三哥竟也忍得冷脸待他。
赵慜儿鼻尖发酸,他抬头,却对上赵明珏满是痛心的双眼,“你当年也算得上良善,我不知你怎的变得这样坏了,当真有负陛下教诲。”
赵慜儿只觉天旋地转,赵明珏说的每一句话都巴掌似地落在他脸上,“三,三哥……”
赵明珏冷冷道:“这里没有三哥。”
赵慜儿眼眶泛红,不甘地瞪着陈逍,可陈逍竟然没在看他,连一点视线都懒得给予,凝眸思索着什么。
赵慜儿深深地喘了口气,他几乎尝到了自己口内的血腥味,咬牙道:“我被奸人蒙蔽,误会了陈大人的为人,还望大人谅我这一回。”
此言既出,赵慜儿如负万刃,陛下在看他,朝中重臣也在看他,连那些个下贱的奴婢似乎也在偷偷地嘲笑他,他是天潢贵胄,帝王半子,几时受过这等羞辱?!
陈逍回神,于是赵慜儿的表情更耻辱了。
陈逍眸光微凉。
他可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赵慜儿窃取册目检举他是存了要他死无全尸的心思,他垂首,声音轻轻,却道:“侍御史是三殿下引荐的,臣不敢有怨言。”
这话是对着永熙帝说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永熙帝冷冷心道。
赵明珏当然看得出永熙帝的想法,清楚皇帝对赵慜儿厌恶已极,立时道:“天地可鉴,侍御史根本没将此事提前只会我,还请陈大人,诸位大人不要误会。”
赵慜儿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明珏,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可这两个月里柳奉贤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只要陈逍身死,三殿下必会扶持他,更何况,赵明珏还同他抱怨过陈逍害了赵明瑾,分明是拿他做刀!
赵慜儿气血上涌,张口就道:“三哥忘记我从北地回来你去接我时说过什么吗?你说……”
“来人,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拉下去!”赵明珏厉声道,不见分毫昔日温润君子的影子,面容几乎流露出了几分狰狞,他猛地回头,“陈大人,你放心,我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两个黑甲禁军登时上前,扣住赵慜儿的双臂,将他拖拽出去,“陛下,唔!”
他目眦欲裂。
他之前自负有半个皇子的尊荣,对上狂傲对下欺辱,于同僚更是从不放在眼中——他爹为了陛下死了,他们全家对陛下忠心耿耿,他不该是个小小的侍御史,倘三哥登极,以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他便是封异姓王也足够!
可现下这一切都没了。
赵慜儿身体剧烈地颤动着,从现在开始他什么都不是,陈逍想取他的性命轻而易举,甚至不需要陈逍动手,自会有人为了讨好陈逍来取他的性命,就像碾死一只虫子那样。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窸窸窣窣。”
衣料在地上擦磨,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两个甲士越出御书房。
夏日云聚得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已经阴云压城,随着门开阖,一阵凉风吹进来,吹散了殿内华贵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龙涎香。
赵明珏额上浮出一层薄汗,他剧烈地喘了两口气,目光死死地落在陈逍身上,“陈大人,你现在总该满意了吧。”
不、满、意。
他从陈逍含笑的眼睛里看到这些,一股寒气瞬间顺着脖子窜上去。
好像对于陈逍而言,不是一条人命湮灭,而是一场不好看的戏落幕,观者漫不经心地拍着手,桃花眼微弯,说:“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殿内闷热,赵明珏陡然出了满背冷汗。
“好了。”上首传来帝王威严的声音,赵明珏如获大赦,身体猛地放松。
陈逍不言,拱手而立,一副很恭顺的模样。
他的确算不上满意,死一个他笃定会死的人于他而言无惊无喜,而那个驾崩后会让他喜不自胜,期待非常的人,此刻就在殿中。
陈逍弯起唇角,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成就在朝他招手。
“你们都下去吧。”永熙帝道:“朕有话要同陈卿说。”
众人口称告退,鱼贯而出。
待众人退却,皇帝长叹一声,“赵慜儿自小在宫中养大性情骄横无礼,朕看在他父亲的份上对他多加照拂,不想竟养出了此等不仁不义之辈,你放心,朕不会让人平白受辱。”
陈逍感激一笑,“臣相信陛下。”
他的笑脸落入皇帝眼中就是十成十的嘲讽,皇帝一抬下颌,岳谨立刻了然,拿起军报,双手送到陈逍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逍道了声是,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书,方才的轻慢登时一扫而空,事情竟比他想象的还要紧急,毕竟剧情中只说燕清景苦守长阳关,而所有求援的文书送入京中皆石沉大海,关破,燕清景以身殉国。
纵然明知自己身在游戏,陈逍见之仍旧忍不住震悚,血气上涌,他毫不犹豫,“陛下,臣愿意出兵协助燕将军!”
皇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拍案而起,“好,不愧是我大昭男儿!”
静默几秒,陈逍道:“但在此出兵之前臣有几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不情之请?
还几个?
皇帝神色不阴不阳地看着陈逍,“你说。”
而后,他就听到陈逍狮子大开口地要了皇家马场饲养的两千匹宝马良驹,五千副甲胄,一万两千把横磨刀,并,“臣欲领一万禁军驰援。”
无论是兵甲、战马、兵丁、粮草,北军就没有不缺的,可以说这么多年全靠着全军上下死战不退的意志熬着,他既去,所有的辎重必去备齐,至少让军士皆有刀可用。
此言既出,皇帝反倒不怒了。
他静静地看着陈逍,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过了须臾,皇帝沉声道:“好,朕都依你。”
陈逍拱手见了个军礼,又道:“臣希望能由徐知昼徐大人来主持供应粮草事宜,以防不测。”
还以防不测?难不成朝中有人会暗害他?!
皇帝强忍杀意,微微笑道:“……好。”
话毕,皇帝温和地说:“陈卿,朕极看重你,你在朕心中恰如子侄,你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陈逍道:“臣绝不辱命。”
四目相对,君臣皆皮笑肉不笑。
陈逍知道,倘他得胜而归,永熙帝绝不会容他活着。
而他,也是一样。
“轰隆!”
氤氲了半日的大雨落下。
暴雨倾盆。
陈逍告退。
“嘎吱——”
门开了又关,在他转身的刹那,永熙帝终于无法克制满身的杀意,阴鸷地盯着陈逍的背影。
大军凯旋之日,定是陈逍的死期!
陈逍迈出御书房,刚一抬头,恰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人一身三品官员的绯红官服,手中拿着素净至极的白伞立在檐下,大雨滂沱几乎形成了水幕,白雾氤氲,天地间唯有一抹赤色,无处不在的寒意令他本就清峻至极的面孔愈发白,愈发深。
是徐知昼。
明明是活人,却像是个鬼,还是那种新婚燕尔就变成了鳏夫的怨鬼。
徐知昼撑开伞,柔声问:“阿逍,我一直在等你,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水雾迷茫,徐知昼的身影也显得迷蒙不清,陈逍忽地生出了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快步上前,“正好,我有要事同你说。”
徐知昼颔首。
两个身量高挑的男子立于伞下,踏入雨中。
陈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毫无保留。
徐知昼点着头,攥着竹伞把的手指惨白如人骨。
“军情紧急,我欲五日内动身。”
“好。”
“粮草供应的事还要你多多上心。”
“我明白。”
“敌军来者不善,气势汹汹,我虽心焦然战场瞬息万变,只有到了战场才知细情。”
“兵者诡道,阿逍所言甚至。”
二人穿过长长的巷道,雨水似乱珠弄湿了衣袍下拜。
陈逍望着徐知昼苍白的脸,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点什么,于是他说:“我任性恣意,令你担心了。”
徐知昼平静应答,“阿逍既为官,当济世安民忠君报国,谈何任性。”
一时静默。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陈逍皱眉,徐知昼明明站得笔直,步伐平稳,呼吸却在急促发颤。
陈逍沉默几秒,忽地笑道:“慎徽,你怎么不祝我早去早回,凯旋而归?”
徐知昼从善如流,“愿君早日凯旋,大胜还朝,立不世之功。”
“没啦?”盯着徐知昼黝黑的眼睛,“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有。”
“为何不说?”陈逍笑眯眯地问。
于是徐知昼缓缓抬头,苍白到了极致面孔上嵌着双泛血色的眼,“那我呢?”
嗯?
陈逍有些疑惑,他不确定徐知昼的意思,就耐性地重复了一遍,“你负责调度粮草。”
徐知昼却死死地盯着他,“我说的是,那我呢?”
无关能力品性家世官位的,我呢?
难道我之于你,只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同僚,同盟,而没有任何其他?
你欲建功立业,哪怕前路千难万险,我不会阻拦,我会竭尽全力助你立赫赫之功,然而,除却我的好用你的功业,我们便无话可说了?
你连一句别离的不舍,都吝于赐给我吗?!
陈逍望着那双渗出血色的眼,陡然停住脚步。
大雨滂沱,天地寂寥,可他好像听见了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是谁的心跳?
陈逍辨不出。
他们两个同举一把伞,然二人皆是身量修长的男子,难免有局促之处,二人的肩膀都湿透了,寒意一寸寸地渗进骨子里,陈逍打了个冷颤。
“到了。”
徐知昼还是那么善解人意,“马车就在前面。”
二人无言先后登车,陈逍穿着一身甲胄,又湿又冷又沉,他一面去解系带一面随口道:“咱们两个身量还是太高了,我又穿了一身占地方的甲胄,弄得二人皆湿得好似落汤鸡。”
他是缓和气氛的玩笑,徐知昼却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是啊,两个人在一把伞下不肯放手,本会更狼狈,伤人伤己。
“咣当——”肩甲落在徐知昼脚边。
马车内有炭盆,热气暖融融地扑在脸上,陈逍笑道:“还是慎徽想得周到。”他毫无防备,雪白的里衣黏在后背上,勾勒出内里细细长长的一截。
徐知昼如陷梦魇,死死地凝着陈逍的颈。
想生吞活剥,口衔脊骨。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想咬下去,舔干净。
就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他是这样想的,便真是这样做的,“唰啦!”
徐知昼猛地起身。
陈逍听到异响,正欲回头,然而还不等他回头,就被什么东西猛地贴住,二人衣服早就湿透,陈逍更只身着单薄里衣,猛地贴合,他被冰得浑身一震。
慎,慎徽?
可冷后就是精壮皮肉散发出的热力,灼得骨节都发痛,衣服湿透,就勾勒出素日隐藏在宽大衣袍下,不那么斯文君子的筋骨,结实有力,肌肉线条太过明显流畅,以至于流露出种危险原始的凶性。
“徐……嘶!”
急促炽热的呼吸打在他耳朵上,太过不体面了,让人后颈发麻,几乎站不住,滚烫而高大的身体笼罩着他,湿冷诡异的源源不断地入侵感官。
徐知昼将头埋入他的后颈,声音沙哑至极,“让我抱一刻。”想咬下去,纷乱的发丝黏在他的唇瓣,于是顺势张开嘴,泄愤般地含住,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陈逍只觉得发间一阵轻微的痛。
好像真有个恶鬼在他身后,磨牙吮血。
徐知昼喘得很急,每一下都挤进他的耳廓,“求你……”
冷,但又好烫。
好热……
==========作者有话说:==========
啾。
老婆520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