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陈逍这几日多在城外大营中,出兵在即诸事繁杂,他是个事必躬亲的性子,故而镇日夙兴夜寐,虽常于徐知昼见面,但所谈皆是公事,正襟危坐心无旁骛,连多余的眼神交流也无,只在偶有的喘息之机,徐知昼的视线才会平静无声地落到陈逍身上。
再,缓缓收回。
至,出兵前夜。
驻地戒严,巡逻守卫彻夜不止,戒备森严竟远胜平日,按常例大军出兵前多声色酒气,主将非但不约束,反而有意放纵军士劫掠骚扰百姓饮酒狂欢,醉生梦死,陈逍则一样不许,且下军令,敢有滋扰地方者一律军法严惩!
他带的是朝廷正规军,不是为祸地方的土匪。
陈逍亲自带人巡夜,所到之处皆整肃,至子初方归。
陈逍解甲,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地鱼跃而起。
徐知昼!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要见,但他想见。
并且现在就要见。
与此同时,与陈逍遥遥相望的寮房内,徐知昼亦未眠。
房内的烛火微弱地燃着,灯影摇曳,撒在徐知昼毫无表情的脸上,青青白白,了无生气,像是一只瓷烧的人像。
他黝黑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昭示着主人尚有活气。
他执笔,然笔尖凝在纸上,洇出个指节大小的污渍,心事纠结,欲说,却无一字可落纸。
半晌,徐知昼垂下眼。
四下寂寥非但没有令他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一次、两次、三次……”徐知昼无声喃喃,他算不清这是第十几次,或者第几十次,他只知道
陈逍总会离开他的视线,然后以某种徐知昼简直无从想象的惨烈死法死去。
一往无前,毫不犹豫,就好像人世种种之于陈逍毫无留恋,犹弃敝蹝。
边疆、北地、沙场,他又一次想要抛下他。
徐知昼面色刹那间铁青。
不,不,陈逍不会的!
他不知道在驳斥谁,也许是暗藏于心底的诡魅,也许——他只是疯了而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张狂地笑着,声音却嘶哑难听,一字一顿都带着血腥气,“你知道他会的。”
你知道他曾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知道他曾功高震主却毫不迟疑地饮下皇帝所赐的鸩酒,你知道他曾在谋反失败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他心若磐石不可回转。
你知道他会的。
徐知昼紧紧地攥住掌中笔,用力太过以至于指骨咯吱作响。
这一切究竟真实存在,还是他死而不甘的执著幻境?
如在十八层炼狱万刃加身,可他看不到尽头。
烛火下,徐知昼脸上已毫无人色。
“笃笃笃——”
徐知昼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缓缓起身。
端严雅致的衣袍划过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轻响,他却无知无觉,抬手,打开门。
万丈月华铺天盖地地涌来,刺得徐知昼双眸发痛,他迟滞地阖了下眼,见月光扑入他怀,凝成一个含笑的人影。
陈逍捧着瓷坛,双眸弯成了道讨喜的弧度,语调甜腻又张扬,“慎徽,长夜寂寥,可要本统领相陪?”
徐知昼浑身剧震,如纶音入耳,神魂陡然回身。
可凋敝的五感并没有因此立刻恢复,唯目之所及而已,余者天地无色。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双眸黝黑无光,眼底却泛着血色,落在人身上时真有种被恶鬼盯上的悚然之感,陈逍却已经习以为常,见徐知昼不给他让位置,十分自来熟地挤进来,“慎徽,让让。”
“你来了。”徐知昼听见自己嗓音嘶哑。
陈逍晃了晃手中的瓷坛,笑得欠欠,“我来找你喝酒,正所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他还没附庸风雅完,便被死死地攥住了手腕,那滚烫的触感烫得陈逍心惊,“哎哎哎哎,不是酒不是酒是茶我没带头违反军令,逗你呢,松手松手,好疼!”
徐知昼怔怔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卡在陈逍的腕骨上,周围的肌肤都泛起了层可怜兮兮的红。
他慢慢张开五指。
陈逍搁下瓷坛,揉着手腕抱怨往徐知昼面前递,“你看,都红了!”
徐知昼把手给他。
陈逍:“啊?”
徐知昼低声道:“你攥回来。”
陈逍一怔,对方无比认真,好似递来的不止是一双手,更是身家性命。
陈逍顺手拍了下徐知昼,“说什么傻话呢?”他微妙地感受到一点不对劲,凑过去看,“舍不得我?”
徐知昼垂眸,温声解释道:“我初次负责粮草军务,尚不熟悉章程,以至于焦虑失常进退失度,阿逍,见笑了。”
不对劲。
陈逍心道。
可徐知昼若想隐瞒什么就算神仙来了也别想从他嘴里探听出半个字。
陈逍落座,余光不经意间看到几乎称得上狼藉的纸张,一圈圈墨痕堆叠,昭示出主人起伏不定的心绪,他眸光一转,“你心有旁骛,慎徽,为什么?”
大战在即,无论于公于私陈逍都不希望徐知昼心神不宁。
陈逍打开瓷坛,如他所说,这不是酒,而是别出心裁地将茶水灌注其中,他分别倒了两杯,听水声滴答,静候徐知昼的回应。
可他没等到。
水痕在坛口悬而未落,陈逍抬眸,“慎徽,你不希望我去北地吗?”
徐知昼望着他,沉静黝黑的眼眸终于显露出了一点被撕开的疯狂。
赤红的经络剧烈收缩,如同泼洒上去鲜血。
他想说我当然明白男儿志在山河,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你野心勃勃渴求建功立业掌天下权,然汲汲营营者不计其数,为什么死的是你?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都是你?!
你就如此不惜命,不畏死,可见证了这一切的我连阻止都做不到,我甚至要为你筹措粮草,助你赴一场必死的局!
那我呢?
你有没想过,我呢?
他定然犯下了滔天大错,不然为何遭天罚至此!
叫他一次次看着陈逍赴死,却无奈何。
陈逍近在咫尺,眸光清亮。
他只需要伸出手,就能,将他留下。
徐知昼听得见自己耳边嗡鸣,似有烈焰在烧,一寸寸地将理智燃烧殆尽,他死死地攥着五指,生怕自己只要稍微碰到陈逍的半寸肌肤,就再也忍耐不住。
他声音温柔却沙哑,“你为国尽忠为民用命,欲涤荡宵小还郎朗清明,乃天下有志之士的楷模。”
陈逍道:“我问的是,你不想我去吗?”
他上一句说得光明磊落,可不过被陈逍询问一句,他竟不可抑制地道出真心:“如果我说我不想,你会不去吗?”
“不会。”陈逍毫不犹豫地回答。
徐知昼望他,半晌,蓦地笑了。
拿温情和乞求留不住陈逍,唯有强迫才能将他禁锢在怀中——才能阻止他赴死!
徐知昼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打晕陈逍的欲望。
将他带走,囚禁起来,此后天地苍生两不知,少年意气风发的野心和唾手可得的至高权势都化作尘埃,可,至少能让陈逍活着。
呼吸在变得浊重,癫狂扭曲的幻想太过美好,叫他很想践行之。
陈逍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道:“因为我知道慎徽非但不会阻止我,反而是世间最最支持我的人。”
事若成,君与我当开万世太平,彪炳史册,只想想便足已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人非木石,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徐知昼岂会听不出陈逍的言下之意,那一瞬间荒谬得叫他发笑。
他第一次发现功绩、抱负、身后名这些曾经叫他无比心旌摇曳不可自拔的东西简直令他作呕。
他喉结滚动了下,剧烈的疼痛如同吞刀。
可这是陈逍所期望的。
徐知昼听见自己说:“我明白了,阿逍,粮草之事我绝不会令你为难,京中诸事有我。”
陈逍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大半,他难免生出感慨。
他第一周目时觉得此人高不可攀,偏生数值高得要命,为敌让他头疼之至,于是每个周目都要欠欠地撩闲一下,将徐知昼这个原本效忠帝王的忠臣、直臣、重臣拉到自己的阵营。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徐知昼共事,倘若NPC有灵,得知他的想法应该会松一口气,终于可以过回属于自己的原本人人艳羡的清贵人生。
他举杯。
“慎徽,我敬你。”
敬你我前尘虽或合作同谋或执剑相向,但在此时此刻,能毫无保留信任的唯有彼此。
徐知昼毫不犹豫地将一饮而尽,他定定地看着陈逍,“今日以茶代酒,等你得胜还朝,我再敬你。”
陈逍笑道:“那我们怕是要喝上三天三夜了。”
话毕,体力条到底的消息唰地弹到眼前。
陈逍颇有些遗憾,“我明日还要早起,便先回去了,慎徽,你也早些歇息。”
“好。”
“赵明珏此人阴险狡诈,于我有宿怨,慎徽,你要小心。”
“好。”
陈逍起身,嘴上道不必相送,可徐知昼还是好似黏着他背后了似的亦步亦趋,陈逍失笑,正要迈出门槛,忽地又想到什么,一下扭头,“我会时常给你来信,你可千万别嫌我烦。”
“好。”
“嗯?”
徐知昼慢慢道:“我是说,你若给我来信,我会高兴。”
陈逍这才满意,多情的眼睛弯弯,“慎徽,有你在我很安心。”
徐知昼一字一顿,“徐某万分荣幸。”
陈逍一把按住徐知昼的手臂,笑嘻嘻:“卿卿免礼,慎徽,别苦着一张脸了,难道你是舍不得我得胜还朝时你要送的贺礼?”
于是徐知昼亦笑,“阿逍,你要什么,我都会奉上的。”
轻,却郑重其事。
陈逍相信。
因为无数次哪怕前路万劫不复,徐知昼见他在,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
【警告,体力值——】
陈逍啪地把系统提醒关掉,这才大步离去。
他都快走回自己的房间了,鬼使神差间,他扭头,发现徐知昼还站在原地,他大幅度地挥挥手,示意对方别站在夜风里了,赶快回去。
“嘎吱。”
门关上。
陈逍脱了外裳,吧唧一下倒在床上,与此同时体力条终于变成了血红色,无边无际的困意压下来,由不得他抵抗,便陷入黑甜梦境。
夜已深,正是厉鬼出没之时。
空气诡异地扭曲,旋即,一只惨白的手在黑暗中显现,狰狞的青筋附着在手背上,显得异常凶恶有力,仿佛只需轻轻一下,就能扯开活人的胸口,断骨剜心。
幽冷的月光在指尖闪动,有如磷火,鬼气森森。
陈逍,别怕,我伴着你呢。
恶鬼唇瓣无声地开阖,两侧尖牙寒光闪烁。
他伏下身,一只手轻柔地落下,将要碰到陈逍的发间。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另一只与他完全相同的手狠狠截住!
恶鬼猛地抬眼,眼中煞气毕露。
徐知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满目厌恶,恨不得将其处之而后快。
他松开手,方才被他攥过的地方黑气四溢,滋滋作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恶鬼冷笑一声,声音却放得极低,“我当时谁,原来是,徐知昼大、人。”他坐下,那自然务必的动作令徐知昼几欲抽剑。
若非怕吵醒阿逍,他早就……徐知昼迅速看了眼陈逍,确认对方没被吵醒后才转头,强压杀意。
他们本是一人,自然对彼此的想法了如指掌。
恶鬼明知徐知昼能感知到,眸光阴鸷地闪动,他伸手,轻轻地划过陈逍的发丝。
我能陪在陈逍身边。
而你困守京中,连与陈逍亲昵,也只能假借我之名。
哈……
你我到底谁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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