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陛下到——”岳谨尖细的声音响起。
武英侯朝徐知昼点了个头,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宣政殿内顿时一静,众臣直身而立,口呼:“陛下万年——”
永熙帝道:“众卿平身。”因着边疆告急,皇帝日夜难安,人清减了不少,加之先前中毒未痊愈,他面色蜡黄,看上去颇为憔悴,然而今日大朝会帝王难得神采奕奕,唇边带笑,还不等众臣开口,直接道:“想必诸卿已经知道我军大破乌羌贼军,当真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只是眼珠依旧浑浊泛黄,镶嵌在干瘦的眼眶内,好似回光返照。
徐知昼看着这张脸。
欣赏着,帝王即将到来的死亡。
话毕,立时有朝朝臣道:“能有今日之大胜,全赖陛下圣明决断,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便是如此了。”
永熙帝苍白得毫无人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笑意,却吃力地摆摆手,“多是将帅筹谋,兵士用命,”他看向站在勋贵堆里的陈闻卿,“陈卿,你教得好儿郎。”
陈闻卿立时上步,侯爵在勋贵中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完全他是边缘人,很少能和皇帝说上话,开口,颇有些紧张,“回陛下,臣……臣的为人您知晓,陈逍有今日皆因陛下重用,若非陛下,他就算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也无用。”
武英侯这话说的,一脸敬畏地肯定了的确是自己儿子能力出众,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
武英侯更紧张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得紧紧抓着半个字都没写的笏板。
皇帝定定看了陈闻卿几秒,后者神态局促慌乱,哪有能成大事的样子,他收回视线,笑道:“陈逍乃国之英才,他能得今日大功,朕心甚慰,朕欲封陈逍咳咳咳咳咳咳,”岳谨立刻躬身为皇帝递上手帕,皇帝顿了顿,“为破羌侯,以表彰其功,诸卿意下如何?”
此言既出,宣政殿内顿起喧嚣。
众臣登时望向陈闻卿,有的艳羡有的妒忌有的若有所思。
陈逍年不过二十就要封侯?
那陈府岂非日后就是一门双侯爵了?
众臣心思飞快地转动,看向武英侯的目光都多了热切,好似看到一个豪族将兴。
陈逍年岁尚轻,还未婚配,若是再娶一门背景雄厚的亲,武英侯府势力必如日中天,以皇帝对陈逍的宠信,说不定能尚公主呢!
有人心中盘算着要及早与武英侯交好,有人则想着自家族中的适龄女子,说不定说动武英侯抢在陈逍回京前定下婚事。
“陛下,”户部侍郎沐景泰上前,“陛下看重功臣臣等感喟非常,有圣君如此,当真是江山黎民之幸,只是……”他欲言又止。
皇帝眯眼,“你说。”
沐景泰道:“只是陈逍统领年岁尚轻未经历练,少年得志恐怕会志骄意满,日后酿成大祸。”
整个宣政殿静了几秒。
什么玩意?
武英侯紧紧盯着沐景泰。
什么叫他儿子太年轻,日后恐怕会酿成大祸?
诸武将更是不满,他们靠的是战场拼杀加官进爵,而非像文官那般熬资历,一步一步升上去,若陈逍有功只因为年轻而不赏,开了这个先例,日后他们立功当如何?
“我呸!”
儿孙随陈逍去了北地的勋贵群中传来一清晰的淬唾沫声。
“好一番隔岸观火的高论!”
武英侯撸起袖子,“哦,依沐大人的意思年轻可能闯祸,那大人年过五十,想必办事四平八稳,这辈子都不会出事了?”
沐景泰脸红一阵白一阵,微微偏头,沉声道:“我并无此意,还望武英侯自重。”
还是个侯爷呢,说话竟如此不矜身份!
武英侯刚要呸上一口,却听徐知昼温和道:“先朝有十二拜相者,纵横捭阖,尊俎折冲,为一代佳话,刘大人何必少见多怪。”
“十二岁拜相者纵观古今不过一位,难道徐侍郎以为陈统领亦有不世出之才?”
“陈统领能在不足十日内歼敌过万,缴获辎重粮草不计其数,我方死伤不过数百,料敌于前,用兵若神,莫非沐大人以为陈统领不算?”
沐景泰哑口无言。
武英侯暗暗在给徐知昼树大拇指,好样的,陈逍没白交这个朋友!
武英侯旁边的一个勋贵鬼鬼祟祟道:“我方才就想问,你家小幺怎地与徐知昼交好了?”
徐氏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簪缨世家,与他们这些靠恩荫承袭爵位的贵胄不同,徐氏代代有重臣,出过数位帝师丞相,徐知昼年纪轻轻官居三品已是人中龙凤,可若非徐家人大多短寿,于后代助益不多,徐侍郎的官位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清贵世家出身的徐知昼,怎么会和陈逍交往亲密呢?
武英侯家的小儿子可是武英侯这个老纨绔都觉得头疼的存在!
武英侯得意洋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该勋贵:“……”
他干巴巴一笑,“陈兄教子有方。”
武英侯:“谬赞,谬赞。”他盯着沐侍郎半天,冷哼哼,“沐景泰这老小子,不过是当年他刚考上进士求娶我妹妹,我说他假正经我妹妹便拒了婚事,他竟记恨我这么多年,连带着我儿子都恨上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足够沐侍郎听到,殿内顿起窃窃私语,沐景泰老脸通红,扭头狠狠地瞪了陈闻卿一眼。
武英侯补充,“幸好我妹妹没嫁给他,沐侍郎去年可抬了第三房续弦进门,沐侍郎,你晦气克妻啊。”
沐景泰:“你……!”
“我什么,请沐侍郎自重。”陈闻卿拱手,原话返回。
气得沐景泰胸口剧烈起伏。
陈闻卿这个老混账,于国于家都无用,怎么这般好命,年轻时有好老子,人到中年又有好儿子!
永熙帝不悦地皱眉。
御史中丞贺儒请笑着解围,“臣以为,陈逍的确是少年英才,出战便有大功,若是只赏赐陈逍和禁军,未免令燕清景及麾下众将寒心,可若全部赏赐,大军一行动辄万万金,眼下国库吃紧,又要供应前方,再大加赏赐,未免劳民伤财,不若先记下来,待大军凯旋时再赏赐?”
“臣认为有理。”
“臣认为纯粹无稽之谈,有功不赏,岂不让功臣寒心,日后还有谁肯效力?”
“好大人,你为官便是为了赏赐,当真是大志向啊!”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等在此摇唇鼓舌尚有高官厚禄,在外厮杀的战士多些赏赐理所应当,不知碍了谁的眼!”
“行了,都住口。”永熙帝哑声道。
心中却没有多少不快。
他高居其上,将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
分庭抗礼,各自为政,这很好。
唯有如此,他才永远是至高无上的陛下,大权在握,政由己出。
“只不过,乌羌军的力量已经被燕将军削弱得差不多了,陈逍此去能获大胜,更重要的是时机,”取代陈逍暂管京中防务的官员刘丛睦义正词严,“算不得什么大功。”
兵部侍郎谢端惜回身看此人,眼中满是讥诮和厌恶。
为了打压陈逍,连燕清景的功劳他们都捏着鼻子承认了,先前不还说北军食君之禄,却难分君之忧,劳民伤财误国误民吗,这时候燕清景又成力挽狂澜的宿将了。
他欲开口,却见徐知昼上步。
他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其人玉面着绯服,愈发显得有若琪树,风姿翩翩,望之万分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徐卿可有话要说?”
徐知昼手持笏板,毕恭毕敬地说:“陛下,臣恳请陛下杀刘丛睦。”
什么?!
举朝皆惊,百官侧目。
宣政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连永熙帝都愕然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说什么?
杀人?
徐知昼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沉声道:“徐卿,朝堂可不是说笑的地方。”
徐知昼恭敬道:“臣未玩笑。”
刘丛睦张了张嘴,徐知昼在外的声名他知晓,然朝廷岂有以一言而诛杀官员的道理。
但徐知昼在看他。
目光阴冷如毒蛇,鬼气森森,与那个温文尔雅正人君子徐大人毫无关系。
像极了,在看一死人。
他打了个寒颤,竟生出了种想立刻逃走的欲望。
怕什么?
刘丛睦咬牙,陛下玉体欠安,大位将落在谁手中尚不可知,三皇子对他早有允诺,若成便是大功一件!
刘丛睦强撑道:“徐侍郎,朝中谁人不知你与陈统领交往过密?”
徐知昼冷冷道:“逢大战时,后方非但不能万众一心支援前线,却有小人挑拨离间,莫非你是乌羌国的细作,看不得我朝获得战果,人道凉薄君主才会至飞鸟尽良弓藏,还是说,在你心中陛下是刻薄寡恩的暴君?”
刘丛睦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他惊恐地抬头,竟真在帝王眼中看到了厌恶。
陛下已经年老。
最在意,身后之名。
徐知昼道:“此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非杀之不足以平义愤,还望陛下三思。”
状若恭敬。
永熙帝咳喘了下。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还没死,下面的人已经在蠢蠢欲动,若是放在平时,刘丛睦绝不敢得罪徐知昼,因为徐知昼是他委以重任的臣子,但现在刘丛睦却敢了。
为什么?
刘丛睦觉得他就要死了,所以他当然要向他的新主摇尾乞怜!
皇帝重重一拍,“咳咳咳咳咳咳——”
“父皇!”太子惊慌上前。
永熙帝一把拂开他的手。
太子悻悻立住,他垂首,眸光游移间看到了赵明珏唇角微不可查的笑意。
太子蓦地攥紧了拳头。
皇帝深深地喘了口气,纵然他想杀陈逍,但在战事结束前绝不能让边地将士心生不忿,待大军回京后再做处置也不迟。
皇帝沉声道:“传朕的旨意,加封禁军统领陈逍为破羌侯,燕清景官升三级,余下将官皆官升二级,普通军士赏银五十两。”
本该积威深重,却因身体虚弱声音嘶嘶作响。
“陛下……”
“即刻去办!”
谢端惜立刻上步,“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一个勋贵抢着道,瞬间应声如雷。
“至于你,”皇帝厌恶地看了刘丛睦一眼,“你的心太急了,来人,取了他的鱼符,打五十廷杖,逐出宫去。”
廷杖表面看不过是一根圆润的棍子,内里却是裹铅的,倘不收力,五十廷杖足以将人活活打死。
昨日为廷前宠臣,今日就做阶下囚,莫大的落差感和惶恐弄得刘丛睦几要发疯。
“陛下?!”刘丛睦目眦欲裂。
岳谨走下玉阶,一把扯去了他的鱼符,挥挥手,“刘大人,请吧。”
“不,陛下,三……唔!”
官服委地,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
群臣皆垂首,不想触怒脾气愈发喜怒无常的陛下。
鬼使神差间,岳谨偏头,却见那位温和守礼的徐大人看向了他手中的鱼符,觉察到岳谨的目光,徐知昼颔首,微微笑。
岳谨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又半日,北地。
乌羌来使邬申宁心事重重地踏入乌羌王帐。
陈逍的话犹在耳侧。
他比邬申宁想象的还要年轻,还要……漂亮,形容男人用漂亮未免奇怪,可当那青年将领转过头时,邬申宁脑中就只剩下漂亮二字了,虽天地造化之灵秀,不过如此,他只是含笑而立,便将所有视线集于一身。
好看得像妖物的昭朝统领笑眯眯,“我朝素来以仁德治天下,自不会为难俘虏,只是宗律摩轲尔身份特殊,轻易将他放走,难平众怒,但既然乌羌王谴使而来,我不能太斤斤计较,反倒让你们笑话,这样吧,一万头羊,一只都不能少。”
邬申宁闻言差点没维持住脸上温和的笑意,不斤斤计较要一万头羊,计较了要什么?乌羌全域吗?
邬申宁为陈逍的狮子大开口倒吸一口凉气,羊这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既是军粮也是士气的补充来源,长途跋涉远离家乡作战,镇日啃糙面饼子,前途未卜,是个人都会发疯,尤其是在天寒时作战,而羊肉在此刻就派上了大用场。
更何况乌羌产羊,若是陈逍要十万金他们还能讨价还价,一万头羊他们连还价的空间都无。
邬申宁沉默,许久后才道:“兹事体大,容我回禀告王上,再给大人答复。”
陈逍含笑,“好好考虑,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宗律摩轲尔死的。”
你还不如让他死了!邬申宁在心中咆哮。
如果宗律摩轲尔死在陈逍手上,乌羌就失去了一个败将,多了一个宁死不屈的英雄,北军更无筹码威胁他们。
“大人,王上请您进去。”一道声音打断邬申宁的思绪。
邬申宁深吸一口气,垂首进入大帐。
乌羌王正在给自己的弓弦上蜡,粗长的手指裹着粗布压在弦上反复擦磨,“那小统领如何答复?”
邬申宁将陈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道来。
乌羌王闻言亦不怒,反而若有所思道:“昭朝还是有能臣的。”
可惜,不是他的儿子,连他的臣子都不是。
旋即话音转冷,“我看重老五,他竟如此不济。”
邬申宁哪敢顺着说,道:“五太子年轻,更急于立功以报王上,况且那新统领阴险狡诈,五太子着了他的道亦属人之常情。”
“狡诈?老五还长他好几岁,这么多年的饭竟是吃到了狗肚子里。”乌羌王冷冷一笑,“既他要,我们便给。”
“王上?”邬申宁不可置信。
乌羌王眯起眼,“锵!”竟是空放一箭,弓弦声震如雷。
“若不除陈逍,此人日后必为乌羌大敌。”乌羌王搁下弓,“那一万头羊就拿来给他陪葬吧。”
与此同时,长阳关城内。
陈逍正聚精会神地对着好感度页面发呆。
徐大人那天打雷劈骇人听闻的好感度自不必说,满打满算一万五,可惜开头不是正,【npc徐知昼:-15000】黝黑黝黑地挂在眼前。
陈逍茫然地挠头,不知道自己又在什么时候得罪徐大人了。
近日有吗?
应该没有,吧。
他一路下拉,其他人对他的好感度无论是正是负都在较为正常的区间,除了……陈逍双眼一下睁大。
【npc???:9????】
这谁,什么玩意?
这是个特殊标志,黑中带墨绿,隐隐还泛着白,好感度标志动态涌动,像极了一条乌黑巨蟒裹着尸骨,鳞片刮过雪白骨架,嘶嘶作响,他戳了戳,特殊标志颤动,下一秒却见【npc???:1?????】
陈逍大惊。
这游戏居然有隐藏npc,我怎么不知道,等等,隐藏npc,隐藏任务?
碎片化的线索迅速在陈逍脑海中连成一线。
这天杀的好感度不会是恶鬼的吧?!
“唰啦——”
衣料擦磨,一团存在感十足的阴霾落到他身边。
他俯身,湿热的气息拂过陈逍的后颈,带来一阵令人头皮麻的痒。
陈逍:“……”
默默将感官屏蔽值拉到最高,五日前那么丢脸的事情他不想经历第二遍。
恶鬼好似根本没感受到陈逍的拒绝,他坐在陈逍身后,极顺手地搂住他的腰,往自己腿上一带,陈逍身量并不娇小,可他抱起来却好似搂住了只轻飘飘的猫,“唔,瘦了些。”
“托您的福。”陈逍顺手把“徐知昼”的爪子拍下去。
“为我?”恶鬼在他而后轻轻地笑,声音却阴冷无比,“你才不是为我消瘦。”而是为公事,为战事,至于他,便是做梦也不敢痴心妄想陈逍会为他茶饭不思,失魂落魄。
陈逍:“……”
不是哥们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话不投机,他干脆往“徐知昼”怀中一靠,懒洋洋地闭上眼。
人的大腿触感比竹席好得太多,而且会自发热,如果不是骨架太硬有点硌人就更好了。
似是猜到陈逍心中所想,恶鬼低语,“把我浑身的骨头都抽出来后给你躺,好不好?”
陈逍只想了那个画面一秒就觉得恶寒,断然:“不必。”
说着,顺便单独把听力值拉到最低,耳不听为净。
他只能看见“徐知昼”唇瓣开开阖阖,喃喃痴迷,虽然听不见,但陈逍不用猜都知道一定不是正经话。
得不到回应,恶鬼握住陈逍的手,把玩着他的指节,“陈逍,怎么不理我?”
“还疼吗?我明明只咬了两下。”
哦,还打了几下。
但不重,而且陈逍也很喜欢,一抖一抖的,满溢到流淌。
见陈逍漠然地捡起文书看,恶鬼眸光一按,攥着陈逍的手往自己身上按,下移。
陈统领目光陡利。
他忍无可忍,狠狠往后一肘击!
==========作者有话说:==========
爸爸目前状态很好(叉腰),本大孝女因为进病房和我爸妈插科打诨以至于我爸血氧笑到了九十一,但在不笑后很快就升回去了(幸好幸好),但不知道为啥我说什么我爸都笑,最后他表情痛苦地看我,让我嘘。
现在就等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