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色渐晚,陈逍饮了几杯酒,许是太久没喝,身上有些燥热,他偏头,对李望耳语了阵,后者垂首称是,帝王方起身离开,筵席照旧,徐知昼不假思索,亦起身相随。
“李公公?”护卫们欲跟上,李望摇摇头。
“陛下吩咐过了,不必。”
“唰啦——”
木叶刮过衣袍簌簌作响。
陈逍转脸,见徐知昼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身后,不由得一笑,戏谑道:“徐卿怎么跟上来了?”
“臣见陛下步履虚浮,恐陛下喝醉了,特来服侍陛下。”徐知昼嘴上毕恭毕敬,却圈住陈逍的腰,将他往自己怀中带,轻叹了声,“喝得脸都热了。”
陈逍放心地倒在徐知昼身上,任由对方带着他走,闻言嘟囔道:“高兴嘛。”
徐知昼眸中划过丝缕笑意,目不错珠地凝着陈逍的脸,语气愈发温柔,“阿逍,我们去淇阁好不好?”
淇阁琼林苑后,乃是一临水楼台,四下无墙壁,而是用碧纱笼罩,远远望去如同青烟,人影被遮蔽朦胧幽微,若隐若现,夜风徐徐,又有轻纱遮挡,清爽而不至于着凉。
“嗯。”陈逍含混道,眼饧耳赤,眼尾愈发水红。
徐知昼看得爱怜,忍不住垂头亲了下陈逍的眼皮,薄薄皮肤在他唇间发烫,发抖,长睫扇颤,刮得唇瓣刺痒,他喉结滚动,便又吮了下。
陈逍后颈一麻,去推他,奈何推不动,反倒被徐知昼压着手按在心口。
滚烫的触感叫人心惊,陈逍原本三分醉意,现下竟全醒了,似笑非笑道:“满身酒气,不许亲我。”
徐知昼失笑,“臣未曾饮酒。”说着,为陈逍撩开帘栊。
淇阁内以三面织金镂花屏风隔出个小小内室,原本只置锦榻,但陈逍登基后便命人再此地搁上书案笔墨,方便临时办公。
二人入内,徐知昼接着道:“陛下不想与臣亲近,那想谁亲您?”他眯眼,可语调还是温柔缠绵的,“林鹤闲林状元?”
陈逍早已习以为常徐大人动辄犯病,捏他脸颊,嗤道:“越说越胡闹了,我不同你说话,免得你,唔……”
话音未落,便被衔住唇瓣。
黏黏糊糊,辗转缠绵,耳鬓厮磨。
博山炉向外喷吐着香雾,若春山降甘霖。
“咕啾。”
……
与此同时,琼林宴上。
皇帝既去,在场重臣多随之离开,只留一干新进士们饮酒取乐。
天色已暗,宫人们升起白玉宫灯,光艳动人,琼楼玉宇不过如此,如置身仙阙。
一进士看着众臣离开的背影,叹道:“徐尚书乃陛下宠臣,名为尚书,实际上位列百官之首,权同摄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丈夫当如是啊!”
刚刚“目睹”了一切的林状元:不,你不想。
“你我皆是新朝第一科进士,自与旁人不同,”有人笑道:“封侯拜相,未必不在眼前。”
众人年岁尚轻,今日春风得意已极,言语间难免锋芒毕露。
“我倒听说过一宫中秘闻。”一进士睁着醉眼,他喝得舌头都大了,双颊通红,故意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旁人听到。
“什么?”
“章兄,莫要卖关子,快说快说。”
那进士得意一笑,嘴往上一努,“今上好南风。”
此言挤出,几个围着他喝酒的进士皆一惊,“胡说什么!”
“哼,我胡说,京中世家子弟多早早成婚,然陛下莫说正室连通房侍妾也无,即位后天下美人无数,后宫中竟无一人,先前宫中那些妃妾无子者皆许了笔金银,外放出宫了,你说,这不是好南风是什么?”
“也,也未必是男子吧。”不知是谁吞了吞口水。
“陛下身边几位近臣容色皆俊美非凡,连那位小李公公都是上上之貌,你又如何说?”
“纵观古今,为官者最少也要容貌端正,青年才俊聚于陛下左右亦属正常。”新科探花郎狭长凤眼一挑,冷笑道:“捕风捉影,人云亦云,诸君,仔细着自己的脑袋。”
“不经之谈。”他不屑道,见林鹤闲不住地往这边看,亦看过去,“林兄有话要说?”
林鹤闲绝望闭眼,重重摇头。
放在今日前,他也觉得这是流言蜚语,故意中伤陛下,离间群臣,可他方才分明听见陛下说臣下侍君天经地义,这个侍不会是单纯磨墨铺纸的侍奉吧!
李望含笑上前,“林状元,陛下令你过去。”
话音未落,众人羡慕地看着林鹤闲,好似看到林鹤闲踏上了一条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林鹤闲:“……是。”
他满心惶恐,不知自己在惶恐什么,欲捂,又不知道该捂前面还是捂后面,一路走得分外艰难。
李望目不斜视,“林状元,您身体不适吗?可要奴婢为您传太医?”
“多谢,但不用”林鹤闲虚弱道:“我很好,只是想到要面见圣上,难免心生紧张。”
“陛下平易近人,奴婢从未见过陛下动怒,林状元不必太过忧虑。”
林鹤闲闻言心绪稍定,他下意识看向李望,只见他异常消瘦,虽然高,但几乎没什么肉,双肩嶙峋削刻,他应该已经成人了,却还是有种刚刚发育不久的少年之感,面容清秀洁净,然唇角带一道淡淡淡伤痕,仿佛是陈年旧伤。
李望觉察到林鹤闲的目光,微微笑道:“吓到您了?”
林鹤闲羞愧道:“并无,是我失礼。”
李望柔声解释道:“奴婢原在掖庭服役,陛下登基后大赦天下,奴婢得以到陛下身边伺候。”林鹤闲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宽慰林鹤闲,故并未讲得太细,比如说,他父亲十七年前被人构陷下狱后自尽,家中女眷和十岁以下的男丁皆没入掖庭为奴,陛下清查旧案,放出了一大批人出宫,他自请留在陛下身边服侍。
林鹤闲讶然。
李望提起陛下时双眸闪闪发光,显然对陈逍崇敬至极,这种单纯的仰慕让林鹤闲心生愧疚。
陛下乃是宽厚仁德的明君,他怎么能以如此下流的想法去揣摩陛下呢?林鹤闲惭愧心道,他大步流星地跟上李望。
但,这种想法还没持续一会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已经到了淇阁下,此地精巧华美,俨然是皇帝游乐之地。
林鹤闲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议事的地方吧?!
他是不是走到内宫来了?
“陛下好南风……”同年的声音阴魂不散地窜入林鹤闲耳朵。
他浑身僵硬,心绪飞快地转动着。
若陛下非要宠幸他,他从还是不从?
若不从,算不算忤逆圣上,若从了——林鹤闲用力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忽地生出胆气,不由得挺直腰杆,他饱读圣贤书,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威武不屈,铁骨铮铮,就算他真爱男子,也该与对方两情相悦,而不是被权势所逼迫!
若陛下执意如此,他必要陈明心迹,只盼陛下能够回心转意。
林鹤闲站定。
李望上前,“陛下,新科状元林鹤闲已在外等候。”
内室里的二人动作一顿。
徐知昼额头抵着陈逍的额头,呼吸很急,眼中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
陈逍忍笑,“你等等我,嗯?”
徐知昼道:“好。”
陈逍要走,却被徐知昼拉了下衣带,“好了。”徐大人声音沙哑,又取出手帕,为陈逍拭净唇瓣。
陈逍大步出去,令林鹤闲过来。
林鹤闲甫一进入便深深下拜,“陛下。”
陈逍心情不错,上前亲自将人扶起,“起来。”
帝王离得太近,一股说不出的暖甜香气扑面而来。
林鹤闲不敢让皇帝扶自己,立刻起身,他一直低着头,这个角度让他能很自然地看到帝王腰间挂着的玉佩,君上通体玄色龙袍,这块玉却莹润若羊脂,玉绦乃是天青色,极素净,中和了玉佩的华美,极清雅,这显然与帝王的龙袍不搭,好似刚刚欢好完,那醋意十足的情人恋恋不舍地将亲近饰物留在帝王身上。
既是爱物,也是警告。
警告所有来人。
林鹤闲用力吞了下唾沫。
许是太紧张了,他心口砰砰直跳,抬眼,撞上帝王含笑视线时心跳急促得更无以复加。
他原本想过陛下的样貌,帝王龙章凤姿,仪容尊贵,不怒自威,这些陈逍都有,可他又实在……用轻佻点的话说,是个艳色绝伦的美人。
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帝王呢?
林鹤闲深深垂首,屏息凝神,不敢吸入一点香气。
可如影随形,缭绕鼻尖,弄得他心神剧震。
帝王高高在上,不可攀,他越是这样想,酒越紧张,反倒吸入了更多馥郁香气。
陈逍见林鹤闲额头湿汗淋漓,俊逸斯文的状元郎如此惊惧,倒有些可怜,他不由得失笑,“今日朕找你来不过闲谈,勿要这般惶恐。”
“是,臣明白。”林鹤闲低声道。
陈逍笑道“殿试时朕未来得及仔细看,现下观之,林卿年岁尚轻,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林卿多大了,是哪的人?”
皇帝的亲切出人预料,林鹤闲既受宠若惊,又颇惴惴,道:“臣是并州人,今年已二十有四。”
“并州?先朝有十三位丞相皆出并州,乃人杰地灵的所在。”
林鹤闲怎会听不懂陛下的意思,“臣必不负陛下期待。”
“咔。”
屏风所隔出的室内,徐知昼面无表情地捏紧了笔。
林鹤闲为何一直盯着阿逍看?
为臣者,不直视君上,未免太过礼。
不过此人刚刚为官,不知礼数,情有可原。
徐尚书收敛怒意,冷静地想,真想将他眼珠剜出来。
陈逍声音温醇含笑,“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朕只要你实心用事,仰不愧天地,俯不怍万民,守节奉公。”
“是!臣感念陛下教诲。”
陈逍又问了林鹤闲一些公事,其言谈有幼稚之处,但切中要害,谈及地方更毫无嫌恶畏惧之色,言但听陛下安排,只要不将臣束之高阁,平日只得清谈闲做文章。
陈逍笑,“好好好,若百官如卿,何愁不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林鹤闲被夸得脸通红,“陛下谬赞。”
内室,徐侍郎将不慎折断的笔杆扔入笔洗中,刹那间,水中翻出道道阴沉墨痕。
陈逍想想,又道:“宫中瀚海阁藏书数十万,其中珍本孤本不计其数,平日少有人翻阅,朕想,放着被虫蛀反而可惜,欲准许进士们入内读书,唔,再命人多加抄录,传与各书院。”
林鹤闲不期听到这样一个好消息,他早就听闻瀚海阁内藏书无数,奈何哪怕为官,恐怕都此生不得一见,他闻言只觉眼冒金星,好似被天上掉金子砸了脑袋,“多谢陛下!”
不止为自己,亦为后来者。
他越想越兴奋,俯身拜倒,真不知道如何表达心中的振奋,脱口而出,“臣,臣身心皆属陛下,请陛下不吝取用。”
你,你们古人都这么表达喜悦的吗?
陈逍震惊,“等等,你先起来。”
话音未落,一道鬼气森森的声音插进来,“取用什么?”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林鹤闲愕然抬头,只见徐知昼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边上,眼神阴冷,看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林鹤闲身形一僵,面上兴奋的潮红顿时化作一片惨白,“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陈逍道:“林卿,你先下去。”
“是,是。”
“唰啦——”帘栊垂落。
陈逍硬着头皮道:“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
徐知昼走进陈逍,他弯唇,眼中却没有一丁点笑意,“近来朝臣愈发放肆,仗着陛下性情温和得寸进尺,难不成想借床笫之事蛊惑陛下,影响朝局?”
听听,听听,多么义正词严,冠冕堂皇。
陈逍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陛下笑什么?”
陈逍道:“朕笑,无论是什么,都是你开的好头,上个月在宣政殿,朕告诉你有人,你偏要亲朕,吓得李望都不敢进来,跪在外头抖得好似鹌鹑,上上个月,在长信宫,你非要给朕梳头,而后呢,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中清楚,亏得你生得张正人君子的脸,还有那日去京畿,你在马车上又做了什么?隔墙有耳,既做,旁人当然会知晓,”陈逍曲起手指,在徐知昼唇角一敲,“慎徽,你现在为百官之首,这叫上行下效。”
“阿逍。”徐知昼咬牙,偏生反驳不得,桩桩件件都是他做的,“林鹤闲有失官体,竟敢自荐枕席。”
实在该杀。
不过这种话他绝不会说出来影响阿逍的心情。
可陈逍怎么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徐知昼那双幽深双眼中的杀意浓得简直要形成实质,陈逍顺手捏了把徐知昼的脸,“与外人计较什么?慎徽,我不是在你面前吗,”他幽幽叹息,直接倒打一耙,“良辰美景,我竟没外人重要,叫你只顾着数落朝臣不是,全然不将朕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徐尚书就叫陛下知道了什么是,将他放在心上。
“哗啦!”
桌上的东西被扫下去大半。
两条精壮有力的手臂紧紧地圈住了陈逍的腰,将人抱到桌案上,令陈逍无法坐起来,盛放朱墨的瓷盒被划到了陈逍耳边,凉凉瓷器紧紧贴着肌肤,弄得陈逍缩了下脖子。
宫灯光芒从徐知昼头顶洒下,轮廓分明的面孔被分割得影影绰绰,双眼隐于黑暗中,欲色流转,恰似,死死盯着猎物动向的毒蛇。
陈逍猝不及防,他惊呼一声,一把搂住了徐知昼的脖子将人拽下来,话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作甚?”
“嘘——”一根幽冷的手指压住了陈逍的唇,碾压,揉捏,徐知昼柔声细语道:“陛下,外面还有人,莫要叫他们听了去有损圣名,若再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臣真是百死难赎了。”
他嘴上毕恭毕敬,然而一支坚硬细长的东西,抵住了陈逍的小腹。
是,笔?
陈逍一怔,却见徐知昼长指持笔,探向他的脸,笔尖陡地在眼前放大,他下意识闭眼,然而那支笔却越过陈逍的脸颊,直取桌上的朱墨,蘸得饱满。
而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