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俗世俗人
“青酒?医生?”
傍晚时分,渔船游过的海面金丝缕缕,楼宴的声音从远至近。他从大门进来,绕过影壁,走过月亮门,踩着鹅卵石小路找到鱼池边的青酒:“你蹲在这种什么?韭菜?”
“韭兰,一种观赏植物,全株有毒。”
青酒想起什么:“我培育屋那些草药,你可别当野草拔了。”
“……小鱼真活泼。”楼宴耳尖微红,赶紧转移话题。
青酒低头闷笑。
结契后,楼宴就有了进出培育屋的资格。
青酒原本以为他就是去训练室转一转,但后来发现四季田被料理得很好,长势旺,后院的树果似乎也比他看护时精神。
一开始还以为是培育屋进化了,后来才知道是刷新了田螺郎君。
又是除草又是洒水,就是偶尔认错草药和野草。好在原本就是模仿野生环境,草药生命力也强,沾着土就长,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楼宴听到笑声,一本正经看着鱼池,十分专注。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鱼戏莲池的内影壁已经立好,小花园也被修整得有模有样。
鱼池里养着观背金鱼和青鳉等小型鱼,水草底下还有河虾和田螺。一对水龟趴在露出的圆岩上晒太阳。
鱼池虽小,清波漾漾飘着水草,晚风阵阵伴着芦苇,另有假山边的喜水植物,一棵长枝如梳的垂柳,青酒时常待着东厢房的窗边看鱼池。
书看久了伤眼,看游鱼能缓一缓,他能看很久。
花园其他地方也都种上植物。
东北角是一丛紫竹,傍晚的太阳照过来,金红色的光和竹影一起在墙上摇曳,称得上浮光掠影。
小竹林外则放着石桌石凳,走累了能在这里歇歇脚赏赏景。
东南角有一棵高大的芭蕉树,要的是‘雨打芭蕉闲听雨’的意境。
边上种着石榴、金桂,以及一棵樱桃树。其他矮小些的灌木楼宴只认出了千里香、菊花和月季,其他都不认识。
还有一棵爬藤的蔷薇还没显露真本事,青酒说以后蔷薇上墙,墙里墙外都好看。
楼宴对青酒的喜好已经有一定了解,他选的,要么特别好看,要么特别香。就像厕所边种下的凤尾竹,喜阴喜湿长得也好。
对人也一样,能入眼的,要么得有内涵,要么得有外在。其实他是个俗人,只是长相气质脱俗让人忽略了这一点。
“这里还是空了些,你说我是种海棠好呢,还是种桃花好呢?”青酒指着一个空缺处。
楼宴表示自己粗人一个,哪个都好。
“种桃吧,桃红柳绿。”青酒最后总有自己的理由,就像之前他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最后凭着‘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把自己说服,种樱桃树。
但海棠也没有浪费,出门和白玉兰站一排。
是的,他们屋外也种了树,一棵二十多米高枝繁叶茂的白玉兰,就在屋外西南角。
青酒选的位置。
这样不会遮挡他观海看日出的视线,早上太阳从东边起,也不会被遮挡,但是下午从西边下,就有大片树荫落在小楼上。
到了夏天能带来清风和凉爽。
白玉兰还很美,树形挺拔叶片犹如碧玉,花如白玉暗香浮动。
这些植物都是在一日四季田种植,长到合适大小移植出来。
两人聚在一起挑选着种类,设计如何摆放。
只有需要长久生活,甚至住一辈子的地方才需要这么细细规划,慢慢等上几年,等春日一场落花,等夏天雨打芭蕉,等秋日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至于冬天,就该像昨天那样,天井的雨从四面灌,他们坐在屋檐下烤蜜薯,脸上手上都黑漆漆的,心里却和嘴里一样甜。
短短一个月,楼宴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沉迷其中。
他在外面忙成狗,天一黑也要回家充电。现在这日子才是‘生活’,而不是‘活着’。
“苹果树都已经移植到山上,生命水也送过去了。”楼宴说。
店铺装修用了一个多月,青酒的苹果也收了一个来月,现在已经换上了柿子。
拔下来的苹果树苗和成年苹果树也没扔,送到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峰,找了个光照充足的好位置栽下,再用生命水浇灌个几天生根。
这些原本就是青酒特选的低需冷量品种,只要保证一年200~500小时的低温时数,就能在南方生长。
青酒的苹果树一天能收三四千斤苹果,到了盛果期,甚至能收五六千斤。只能说生命水是个好东西,不但能保证冬日果树移植成活,还能让果子长得又好又多。
一个月下来,青酒手里积攒了十几万斤的苹果,这些苹果大部分都经楼宴的手卖掉。
品相好的上了中心城的奢侈品店,一枚果子百元起步。品相一般的流入中层市场,一枚也得五六十。品相差的则被制作果酱果干的商人收走。
现在青酒手里还有一万来斤,是备着送人的。
苹果够了,现在改柿子,柿子产量也大,还能制作成柿饼久放。
倒是艾草还在种,他家天井和二楼走廊都铺满晾晒艾草的竹筐。更多的经由‘非传统工艺’,也就是楼宴的技能一秒烘干,收好搬进阁楼,等着以后做成艾绒使用。
至于甘蔗,种了几天攒够了做糖的材料,就换成了野生甘草,现在又换了柴胡,都是草药界的消耗大头。
“等收了柿子,还有我喜欢的水蜜桃、无花果、芒果,也给你留一片,种荔枝。这块地以后就专门留着种水果。”青酒越想越美,把自己逗乐了。
“明天开业,我和你一块去。”楼宴忽然提起这件事。
“不避嫌了?”青酒扭头问他。
楼宴笑起来:“你可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医生,我避什么嫌啊?”青酒还没成名,所以私生活才要避,公事上他恨不得敲锣打鼓。
以后其他人想要动青酒,就得先琢磨琢磨自己脑袋够不够硬。
青酒也笑起来,为明天终于开业,心里面还有点紧张。
他已经存好足够半年用的药,用了楼宴的关系,找了几位可信的药材商人。
混乱区的药价比想象的还要高,就算部分本地可以种的药材,价格也是难以承受——种药的传承已经断了,加上没有多余土地,药材只能野采,还有变异的概率,成本就上去了。
店有了,药材也有了,可他到底不是正经医生,本职是培育师,能不能打出名声,青酒心里没底。
“如果还没做好准备,不如延后一段时间?”楼宴开口。
青酒摇摇头:“我还是想试试。”
“有什么必须的理由吗?”
这个问题在楼宴这里藏了很久,他总觉得青酒有一种紧迫感,似乎做医生为大家治疗并不只是事业,还有另一重意义。
这件事他在路上就注意到了。
“嗯,有一个必须的理由。”
努力升级,是想回去。青酒不确定楼宴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但他确信,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楼宴知道。
所以青酒只是笑着说:“我想变得越来越厉害。”
“你已经很厉害了。”
楼宴带着滤镜无脑夸赞,青酒却知道开店没有这么容易,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再好的技术,也得给人发现的时间。
他拿出本子算日后开支,看自己能承受几个月的毫无收入。
“阿若当我助理,全安大哥当保安,明面上我都开一个月三千。全安大哥还要负责接送我上下班,另有两千的工资。”
这是他咨询了本地物价和平均工资给出的数字,本地普工工资在八百到一千八之间,前者差不多够一日三餐和房租水电,后者还能挤出来改善生活,或者养育家庭。
青酒继续算别的账:“店面租金一个月五千八,加上水电费用和人工,这家店基本支出就要一万五上下。我这里还有平摊的房子租金,水电和生活费。”
他一个月至少要赚三万,才够开支平衡。
还好兜里还有两百多万,又有苹果这类偏财进账。
其实他还算少了。
就这栋房子,虽然不是中心城黄金圈,但一亩地,独门独户面朝大海,若是真的往外出租,一个月三万租金至少。
另外,那条街上除了正常租金,还要收治安管理费和街道清洁费。不过不多,一年几千吧。加上培育屋的营业税得两三万。
到底不像以前,杂七杂八一年得十来万。
现在楼宴当了区长,就要正规化,以后按正常基地收税,这些奇奇怪怪的费用也变成各种可以被查到的税收项目。
如果连税收都收不上,那他这个代理区长,就只能是代理区长。
当然,正规化的过程势必要损伤某些人的利益,不全是被收拾的社会团体,还有很多没被收拾的。商人、地主、街头混混……
因此这段时间楼宴也是兢兢业业上班,和那些人斗智斗勇。
*
第二天培育屋‘低调’开业,门上挂带红绸的匾额,门口拉来两盆挂满橘子的小橘子树,金灿灿的格外招人喜欢。
顺着墙角还有地栽的杜鹃花、兰花、龟背竹等等喜阴喜湿的观赏植物。这是青酒强烈要求,他喜欢有绿植的地方。
开业的霓虹招牌亮起在昏暗的环境里,无声融入这条环境复杂的街巷。
楼宴陪着出现一趟,在店里略坐了坐才走,他一走,负责这条街的几个管理也起身,其中就有元杰,青酒拿了准备好的果篮送他们。
元杰欲言又止,这个地方不是开店的最好选择。医生的本事能被那些权贵捧起来,他却选了这样一条靠着贫民窟的街道。
但想到那日医生说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元杰悄悄喊了负责这条街的小管理,让他警醒点,有任何事都报上来。
“我懂,头儿放心。”
负责这片区域的管理年龄在二十五上下,原本也是小混混,一层层升上来,消息来源也广,知道青酒对楼宴的重要性。
现在看他这样客气,还送他们果篮,更是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您太客气了,我们不能收。”其他几个小管理也一样,他们多少打听过这位医生的本事。以后还有他们有求于人的时候。
他们越是这样,青酒越不能高姿态:“以后麻烦你们的时候多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取个事事如意岁岁平安的好意头。”
他们看着果篮里的软柿子、大苹果,心说这还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到底没有再推辞,提着果篮离开。
回去的时候那叫一个豪气,把果篮晃了几条街,逢人就说:“你怎么知道我去参加区长专属医生的开业仪式的?这是人家医生非要给我,他真是太客气了,还说以后要常来往哩。”
生怕效果不够,他们一边说一边展示:“这么好的五个大黄柿,这么红的五个大苹果,多新鲜啊,刚摘下来似的,一点不糊弄人。”
路人一看,确实又大又新鲜,他们可舍不得买。
“傲什么?也就是狗屎运,偏巧选中他们管的那条街了。”其他街区的管理酸溜溜的。
他们的话都被低头清扫街面的社工听进耳朵。
这个社工就是之前试图往外传递消息被罚作社工的战士,也是城西埋的钉子,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医生的消息。
他一下一下扫着街面,心里却想着几天前联系上的旧主。
看楼宴最近的作风,他的灾厄体自毁速度得到了抑制,他们判断,医生真有本事治疗灾厄体,他就是预言里的变数。
除掉这个变数,一切还有逆转的机会。
医生是个好人。
可惜他选择了为楼宴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