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治疗
黑角街。
“今天医生没上班吗?”
“上面说周六周日休息两天,如果有要命的急事,可以打这个号码。”
金明站在培育屋前,关闭的卷帘门门口站着很多赶来的病患,他们一字一字念着贴在门外的纸张。
因为怕地下城的居民撕走,青酒贴得很高,要踮脚仰头才能看清楚。
上面写着,医生上五天班就会休息两天,节假日看情况,特殊事件可以直接找他。
他的工作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五点,中午吃饭和休息需要一个小时。若病人多且情况急,晚上会加班。
而混乱区的病人一直很多,所以他就……经常加班。
这么算来,他每个月都能接待一两千位患者。
比起一天最多接三单的治愈觉醒者,这都算得上劳模了。
只是混乱区需要治疗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加上青酒的口碑已经传出去,他就是一天上班二十四小时恐怕都不够。
这不,就有人抄下地址,准备一会儿就送病患过去。
“医生收费要是高一点,就没这么多人和我抢了。”
人群中一个小有资产的人开口,众人皆对他怒目而视:“你怎么不干脆让医生提高到和治愈觉醒者一个价位?高一点,你倒是瞧上了,可那些熬了几年的人怎么办?”
他们不傻也非没有知觉,要不是穷,怎么会硬生生熬到小病变大病?
好容易来个便宜又好的医生,居然还有人希望他提价?
这人却只是冷笑一声:
“不提价,他辛辛苦苦一个月,恐怕连这里的租金都付不起,不还是要失望走人?还不如少提一些,至少够生活,还有多余的养活家人。
“难不成你们希望这样的医生连养活自己和家人都做不到?”
这话说的,在场人都沉默了。
“区长刚订了医疗收费限制令,治愈者一个基础低级别技能收费一百,一级一级向上,到中等级别技能已经收费一万。可就是这样,他们都不想出来治疗。医生收费确实太低了。”
众人沉默得更厉害。
金明拉起衣领,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继续听这些病人争论,因为没有任何结果,也改变不了现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想要所有人都满意是不可能的,这件事她早就知道。要么牺牲自己,要么做个现实的人,唯一不要做牺牲了自己,最后又被现实伤害的人。
待在治愈者云集的中央基地,她见过无数想当圣人却不成的。
这位医生又能坚持多久呢?
*
周六周日照常加班工作,所以都没有感受到什么叫休息天,一眨眼就是周日的傍晚了,青酒给门口的白玉兰和海棠树浇水,时不时看手环上的时间。
他和雷枭约好的治疗时间是今天,但……
青酒看一眼橙红色的天空,已经是五点了,冬天日短,过不了多久外头就会漆黑,雷枭那边遇上什么事了?
“医生。”
雷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他身上没有伤,只是穿着当时离开培育屋穿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且有小半湿透。
再强大,也不至于冬天穿这么件打湿的薄衣服,除非其他衣服因为什么原因被收走。
这位A级觉醒者这是过什么日子?
青酒欲言又止,他让雷枭进来,递给他一块干燥的毛巾毯。
原则上他是不愿介入患者的私生活的,但这次治疗需要时间较长,如果中间因为私生活出了意外导致功亏一篑,他会觉得很可惜。
“我这里需要一个短工,只包吃住没有工钱,维持一下门口秩序,打扫卫生,你有没有兴趣?”
雷枭听懂了意思,他身体向下弯曲三十度,真诚道谢:“谢谢医生。”
“不用客气,这对我也好。”
正式进入治疗时间,雷枭以为还是上一次的流程,谁知青酒取出一根粘土制作的脊椎骨——不是很精细那种,但足够看清楚结构和上面附着的紫色污物。
青酒这两天晚上就在手搓这玩意儿,白色代表骨头,金色的颜料是雷枭用以支撑脊椎抵抗咒语的能量,而一圈圈紫色的长条是咒语。
丑是丑了点,直观,拍视频更有效果。
雷枭表情严肃:原来这就是他身体里的情况。
“……如果一切都按我们希望的来,这些紫色条状物会越来越细,因为咒语力量是完整的,就算消耗它,也不是一截一截消失。”
青酒和他介绍这些粘土都代表什么,他要做的是什么,以及最后希望出现的结果。
以雷枭的脑子其实不用讲这么细,但未来这个视频要剪辑上传,看的人并不全有同样的理解能力,说细一点总没错。
“为了达到你个人能量和咒语力量下降的同时还能保持平衡的目的,我这里需要加入另一种东西,一种吞噬性的能量。
“或许你会奇怪,为什么一定要保持两边力量的平衡。”
青酒看向雷枭,雷枭想说自己不奇怪,但顶着青酒期待的目光,还是做了好奇的捧哏:“我很奇怪,为什么要保持平衡。”
“……”好干巴。
“咳,因为里面的咒语力量没有脑子,它在长期的对抗环境里形成了刻板印象,只要两边力量依旧对等,它就不会有特别大的危机感。等它小到一定程度,就能毫不费力一次性解决。
“但若一开始就破坏这个平衡,会催动咒语力量里杀到宿主死亡的底层逻辑,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极有可能出现我们不想要的意外。”
雷枭还在消化信息,青酒捧出装着一条能量寄生虫的玻璃碗:“如果你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喊我。”
“现在就可以。”他取下身上毛巾毯,脱掉上衣,露出枯瘦的身体。当他背对着青酒微微弯腰,脊椎的形状就隆起在皮肤后,狰狞得像是不甘的吼声。
青酒将寄生虫导入,手里凝针,开始了第一次的治疗。
后脊下针需要小心再小心。
人身上两个位置是轻易不动针的,一是大脑,二就是脊骨,而它们也是督脉28穴位的分布线,其中就有一处叫做‘命门’。
他找到后颈第七根颈椎,手指摸着颈椎棘突处,细针向上斜刺近一寸。
“这是第一针,这个地方的穴位叫大椎。”
雷枭看不到自己的后背,青酒却看得清楚。
就算他已经用了最温和的入侵方式,依旧引起了咒语力量的反应,墨色冰花在皮肤后时隐时现,它的每一下动作都会引起身体不适。
“会不会不舒服?”青酒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不舒服我慢一点。”
“不会,医生您继续。”
雷枭面无表情,似乎什么痛楚都没有,或者,他已经习惯了。
青酒也就继续治疗,他一心二用,一边控制寄生虫吞噬雷枭自己的能量,一边用生命能量包裹清理反噬能量。
为什么不用寄生虫直接吞噬反噬能量呢?
因为太粗暴的伤害会引起整个反噬锁链的震动,而他的生命能量最温和无害,不容易引起警觉。
十五分钟后,青酒导出肥胖了一圈的寄生虫,针也化作滋润的能量修补脊椎上细密的裂缝,填补能量被吞噬后留下的空白。
雷枭的身上已经被汗打湿,他站起身,仔细感受,表情有些茫然。
“好像,轻松了一些。”
咒语的力量不只是作用在脊椎,他无时无刻不忍受那些细密痛苦,但这次治疗后,一贯胀痛的头轻了些,身上也轻了些。
他茫然的样子让人想起楼宴第一次被他治疗时,是一种‘我竟然可以被治愈,命运竟没有放弃我’的不敢置信和受宠若惊。
青酒生出强烈的兴奋。
这种愉悦远超金钱可以带来的快乐。
“很成功,说明这种办法是可行的,以后每天一次治疗,直到你好彻底。”
雷枭看到青酒的笑,也看到他身上一层薄汗,在灯下闪着微光。
青酒的工作就像拿着一台必须保持完美平衡的天平,一边叠加一片片羽绒,一边跟着加砂砾,一颗一颗不能快也不能慢。
他的注意力要高度集中,他的双手要稳且灵巧。
所以他才选在家里做治疗,因为不但雷枭这边不能有任何意外,他这里更不能有。
“这是滋补的药茶,里面有黄精红参之类温补的药物,煮熟或者沸水冲泡到没有味道。
“你的情况不是生病,但因为多年没有妥善照料气血两亏,需要加固。可别反噬的病治好了,又因为虚弱躺下。”
青酒拿出准备好的药包,一共七服,是一个星期的量。
治疗已经完成,青酒没有留他,只是请全安来一趟,将雷枭送到黑角街附近的旅馆,并且订下一个月的单人房。
全安对雷枭这个人有些警惕,但没有表露。他把人送到后付了钱就走,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话。
雷枭看着狭小但足够安全,还有配套浴室卫生间的旅馆。空气里还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比之前宿舍真菌细菌浓度超标的空气要干净。
他就这么坐在小床上,手里还拿着临走时青酒塞给他的药包。他没有立刻用,只是将它塞在枕头下面,自己躺下来,闭上眼。
*
日子还是这么过着,只是培育屋多了一名短工,人多的时候帮忙维持秩序,人少的时候负责清洁工作。
吴若得到大解放,不知道是不是休息了两天的关系,今天病人又非常多,一个早上的工夫青酒看了三十多号人,吴若对着单子开药,六只手都不够用。
等到了中午,原本有一个小时的用餐和午休时间,但青酒缩减到四十五分钟,只是闭眼休息片刻就开始上班。
那些病人也生怕错过号,中午都没有回去,拿着号码牌硬生生等到下午。
这一切都被培育屋外的一对夫妻看在眼里。
“阿雾,你看这么多人都给看好了,这个医生肯定有本事。”
“有本事我知道,但他是药师,用草药的,我们孩子的手连治愈觉醒者都没有办法,他会有办法吗?”
“有没有办法都要试一试,万一呢?”
这对穿着打扮还算体面的夫妻站在不远处的修理摊子前,他们从城西来,已经在这里观察了一个上午。
混乱区曾有过外来医生靠着高浓度的止痛药、抗生素等药物打神医的招牌,最后捞了一笔钱跑路的事。
青酒来了才多久?就算已经有了小小声望,还是让人不放心。(他治愈楼宴的事被锁在上层小圈子里,没有传出去)
但他们夫妻两个走遍混乱区,没有一个说能治,联系其他基地,给的答案模棱两可,还遇上了骗子,他们实在是没招了。
青酒就是江湖郎中,他们也得问一问才能死心。
现在孩子越来越大,懂的也越来越多,他开始因为自己的残疾自卑,这对他们做父母的是怎么样一种打击?
如果这里也不行,他们准备离开混乱区,哪怕九死一生也要去发达基地,找优秀的手足科医生救命治病。
夫妻两个商定离开,一会儿对面饭馆老板将消息传出去。
等到第二天,这对夫妻果然带着孩子连夜来排队拿票,他们是今天的第一个病人。
青酒看着孩子,有些意外,他给大人倒了水,又找出小玩具给孩子,哄着他玩,一边观察他的手。
“小孩是并指和缺指?他几岁?出生就是这样?”
青酒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小的病人,而且是先天性的残疾,双足双手都有明显异常。这种病在幻兽世界好治,但在混乱区棘手。
“出生就是这样。他已经两周八个月,我们带他去过很多地方,治愈觉醒者也找过,药师也找过,还有做手术的医生。”
孩子妈妈摸着小孩的头,小孩一双黑葡萄大眼睛怯生生看青酒。他三岁都不到,但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这是残疾,小小的年纪,大大的愁绪。
“那些医生怎么说?”
青酒摸着孩子的手,细细检查,这孩子是个普通人,只能这么检查。
“这个是先天的疾病,治愈的技能不分大小类型,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再造,但若基因表达天生就存在问题,他们也没有办法。
“外科医生说,他可以做手术分开并指,但有风险,而缺少的部分只能做没有功能性的义指,因为这种缺失的手指没有‘根’,也就是没有血管、神经。
“至于药师,他们表示无能为力。”
青酒这边已经检查完了,他说:“这种情况凭我医术没有办法治愈。”
抱着孩子的夫妻苦笑一声,表情有些麻木。
“不过我这里有个设备,可以帮助未成年的孩子修复身体缺陷。它是新设备,没人用过,你们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