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金夫人
青酒接到来自印刷厂的消息。
说第一批书籍已经印刷装订,数量为一千本。
《日常三十方和生活常见疾病预防救治》有两百页,说是日常三十方,但事实上还有根据患者情况调整过的衍生方子。
年龄、性别、有无基础病,都是调整药量和个别草药的理由。
《病从口入——饮食健康和日常药膳》则相对没有那么严谨,里面的药膳配方更多是作为一种辅助。
日常的话,药膳用到会更多,而且混乱区食谱单调,也算增加食单了。
之后两天他积极参与两本家常医疗手册的发售和宣传活动,同时上传电子版在混乱区自己的电子书库。
电子版本只用十块钱,实体版也没有超过三十。
以迷雾世界对知识的封锁,这算是跳楼价,几乎他一宣传,作为同行的医生和其他知道青酒的人就疯狂下单。
一百多万人的城市,试印的一千本当天就卖完,加印的三千本也没有扛住热情,印刷厂再次加班加点。
“大柴胡汤,小柴胡汤,甘草汤,四君子汤……青医生也太大方了,这些重要的秘方都写在书上。下面还有备注,写的都是这些药材的药性,在方子里起的作用。”
医师同行如获至宝,他们一字一句细读,甚至把它背下来。
有人说这本书都有电子版了,人手一个,患者拿着能自己开方,他们背又有什么用?
医师们摇摇头:“这本书写得这么细,是在教我们怎么判断患者病症,怎么用药,不同患者如何增减替换。它可以用在常见病上,也能用在其他地方。这就是我们的老师。”
古有一日之师,今天也有一书之师。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青酒多了一堆徒子徒孙,而他的十五天年后假期也到了尾声。
黑角街的培育屋再次开门,今天的病人毫不意外爆满,谢臣和丁睿只是晚起了一会儿,晚上的预约名额都没有了。
还好青酒知道他的药吃得差不多特地挤出午休时间,加他一个号。
“医生连最后十五分钟的午休都保不住。”吴若虽然将特约号递给谢臣,背过身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金明也在培育屋,她看到了人群里的谢臣丁睿,他们自然也看到金明。
看到金明认真询问病人情况,然后上手治疗。
在中央基地,金明这样的高级治愈者随便出手一次就要六位数,大招得上七位数,但在这间狭小拥挤的培育屋,她近乎免费为人提供治疗。
“混乱区是不是有毒?”丁睿私下和谢臣嘀咕。
青酒这样厉害的医生,金明这样的高潜力高级治愈者,都安心窝在这个偏远角落,忍受生活的不便利(相对中央基地的发达是不太便利)做公益。
没错,在这丁睿他们看来,青酒这样的高水平一次就赚几十块医疗费,约等于做公益。
上次他们给了青酒八十万,以为是一次性医疗费,没想到是后续一辈子的药费,按权贵们八十岁的平均年龄算,每次药费才几百。
“图什么呢?”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没看见过的事物,也就无法理解他们的所为。
不理解归不理解,交好还是要交好,当金明经过,他们喊住她,说了她养母会过来的事。
“她亲自来?”金明很惊讶,她以为会和上一次和上上次那样派出监察队把她抓回去。记忆中她母亲一步都没有踏出过中央基地。
“如果我没有记错,是这样。”
金明脸色微变,她匆匆撇下两人去找了青酒。
监察队过来,混乱区可以不给面子,那一个强大组织的现任首领过来呢?
“如果那位夫人以你母亲身份来,我们可以聊。如果她以你上司和主人的身份来,我们不用聊。
“别担心,那个组织没有深入过普通人阶层,她所拥有的权利地位都来自中央基地的掌权者,而中央基地的掌权者管不到混乱区。”
青酒安抚金明:“之前你失败,是因为那些基地里有治愈者组织的分支,也因为那些基地的掌权者有求于人。但混乱区不求他们,无欲则刚,不会被左右。”
治愈者组织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其实是无根的浮萍。
比起医生,他们更像是彰显地位的奢侈品,借着‘供养者体系’取悦掌权者生存。
金明是对的,她想要的是治愈者自己拥有力量,是脚踏实地扎根群众,而非依附权势。
青酒小了金明好几岁,但他说‘不用担心’,金明的心奇迹般安稳下来,她视为庞然大物的治愈者组织,似乎都变得不再可怕。
“既然他们要来了,我们也要保持警惕,最近不要单独一人行动。”
金明点点头,她现在住在全安那,上下班坐全安的车,上班又是在培育屋,晚上则在真实培育屋锻炼,根本没有落单机会。
因为这件事,金明有了强烈危机感。
那天之后,她在真实培育屋训练的时间甚至超过她白天上班的时间。
青酒很是担心,但又无法阻止她,就给她熬强韧筋骨的药汤,教导她在观星台观摩星象强化精神力,协助她开发新的光属性技能。
这就导致青酒大半夜也都守着这个弟子,独守空房的楼宴忍无可忍,把人提溜出去,丢到全安的房子里。
“他们带不走你,该睡觉睡觉,兔子胆,麻烦。”
金明:……
师公生气起来真是可怕,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他弄死了。
空枕独眠的男人真是恐怖。
为了不破坏老师家的夫夫和谐感情生活,金明调整压缩了自己的训练时间,确保九点之前青酒能回去。
其实青酒回去之后也得整理医案,以及给家里三个觉醒者制订训练方案,十一点之前恐怕上不了床。
但楼宴偶尔回头就能看到他伏案写作的背影,便会觉得十分安心。
生活就这样,在按部就班的计划里一直往前走。
吴国带着一船机械设备回来,混乱区第一个大型海水淡化工厂开始修建,它需要一大批卖劳力的工人。
同时,农民点燃了用稻草编织的耕牛,社火熊熊燃烧,老农民敲着锣鼓宣告开耕。
三日耕地松土,三日下种,春雨如期而至。
经过数月努力,混乱区的安全海域从十四海里扩张至附近岛屿,渔民出海打渔的范围可以更远,新的海边养殖场开辟。
山上那一批苹果树都活着,山脚的果林里,那些四季田淘汰下来的果树也都活着。它们中的一部分产生了变异,但变异的概率远小于混乱区平均值,照料果园的人说今年会大丰收。
几个退休的战士在某些不适合养殖海鲜的近海区养起了鸭子。
他们每天早上赶着鸭子下海吃鱼虾,晚上带着鸭子回巢休息。每次看到鸭子大军经过,放学回家的学生就会唱起‘数鸭子’的歌,欢声笑语伴随着晚霞。
那是新来的青老师教的歌曲,他上课严肃,但若学生表现好,一节课有空余时间,就会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故事。
这位新老师有正职,所以只有周六一天时间兼职,混乱区范围内四所小学,他早上两节公开课下午两节公开课,连教学带赶路连轴转。
一讲就是一天,晚上回来嗓子都冒烟。
但效果奇佳,迟迟无法正式踏出修行那一步的孩子在他指导下进入正轨,而原本就开始修行的孩子开始快马加鞭。
据说中学校长们听到这件事,半夜蹲在他家门口,希望给中学的孩子也上一节课。
被区长无情驳回。
小学生们不知道其中内情,他们只知道本来周六不上课,现在周六也要上课。他们回家和家长说了新老师和新课程,想要得到一些支持,有些家长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我还在攒积分换一对一修炼指导,你们现在每个星期能上一节医生的修炼指导课?”
这是什么‘你们不珍惜在学校的课程,在外面老师一节课收费五位数’的写实版本?
其实还是有区别,比如五位数积分换取的是一对一教学,专家学者带你亲身感受能量在身体里流动的感觉,还会根据你的属性和技能特点给与指导。
而小学生们上的是公开课,偏理论,也非个人定制。
但想一想,一个要五位数的积分,而一个是免费且长期的。
“你看我虽然这个年纪,但有强烈求学之心,当个插班生可以吗?”
小学校长看着第N个企图走后门的战士,发出冰冷回复:“不行。”
失望的家长看着啥也不知道的孩子:“医生的课你要是不好好上,回家就等着吃竹笋炒肉。”
孩子:……?!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全混乱区的未成年觉醒者都进了学校,传统觉醒者的家庭式和师徒教学正被系统化教学取代。
就在这种百废待兴、欣欣向荣的气氛中,来自中央基地治愈者组织的船到了。
来人目标明确来势汹汹,他们一路过关斩将,然后在滨海社区的门口折戟沉沙。
啊,真是虎落平阳……总之,经历一番波折之后,两边才在不太友好的气氛中约定了一个相对中立的地点见面。
之所以答应这次见面,还是因为那边的回复:这一次并非以首领的身份来,而是以金明母亲的身份来。
青酒这个人,还是有点‘感情用事’。
而金明,则想彻底说开。
两边就在海边某间饭馆的二楼见面。
这间饭馆生意一直不错,因为能看到大港口,加上厨师做菜的手艺也不错。但今天很多老客带着牢骚离开,二楼被人包场。
这事儿不是青酒干的,他没那么大方。
包场的是金明母亲,她是真的财大气粗,来接女儿,还带了一船‘谢礼’,说要表达青酒收留她女儿的谢意。
一船的药物和医疗设备,大手笔,真心大手笔。
金明让青酒收下,不收白不收,但收了也不用给面子。
现在青酒、金明、金明母亲和阿姨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有绿色盆栽做了个半墙遮挡,其他人坐在楼下。
这还是青酒要求,他说他这个人注重隐私,不喜欢被人盯着聊天。对面的保镖团有些不满,但这是混乱区,只能应了。
“这一次我本来不想来,但你覃姨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来一趟。阿明,任性了这么久,该回家了。”
金明母亲也姓金,四十多岁的样子,生的一头华发,表情是有点不近人情的严肃,但看向金明的时候,冷酷的表情快速闪过关切,又很快藏起来。
“你觉得这是我的任性?”金明捏着茶杯,开始红温。
这就是她无数次企图沟通又无果的原因,每一次,是每一次,无论她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她母亲都觉得她小孩子不懂事任性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们根本聊不下去。
“阿明,你不是不想找供养人吗?可以,我答应了,你覃姨在这里帮我作证,我不会再强迫你。”
金明的怒气仿佛遭遇冷空气,她愣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若是这件事这么容易做到,她也不会跑三次,她们必然付出了什么,才能换取她有限的自由。
金明不喜欢治愈者组织,也不想被母亲强制安排,但她同样不想要她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覃姨,你不会骗我,我母亲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覃姨没有开口,倒是金夫人皱着眉训斥:“你不用管这么多。现在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可以和我回去了吧?”
眼看着母女之间又要吵起来,青酒将装着茶点的碟子推到对面:“金夫人要尝尝本地的海鲜茶点吗?这里的老师傅用特殊办法去了腥气,配绿茶红茶都可以。”
金夫人这才仔细打量青酒。
来之前她托人了解过这位收留金明的人,一位年轻的医生,特殊类觉醒者,名声很好,医术也很好。不过来了才发现,很年轻,气质很特别,还很俊美。
她原本以为金明留下来,也有他的原因,孤男寡女,少年慕艾,但见了他们相处模式又觉得不像。
哪有对爱慕者毕恭毕敬还带敬畏有加的?仿佛小学生见了班主任。
所以她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金明在混乱区的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青酒笑起来,他的笑容给人一种放松的无害感:“看得出来,夫人很关心金明,那么夫人不想知道金明跟着我学习什么吗?”
“医术?”
“不只是医术。”
这话很有意思,金明是治愈者,跟着他还能学什么?
医术?
治愈者和医师走两条路,他们难以相互学习借鉴,而治愈者要学治愈类技能,没有比他们组织更合适的地方。
另外的么,难不成是格斗?可这青年看着不像是练格斗的人。
“当时金明找到我,说要跟我学习。我问她,想要和我学什么,她说,她想要走出属于治愈者的另外一条路。不依附任何人,手握力量的权柄。
“我应了。”
金夫人顿时笑出声:“你真爱开玩笑,金明是纯粹的治愈者,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很有想法,但……”
突然间,她的后半句和她的笑都凝固。
那是什么?
金明手心一团转动的雷球,时不时闪烁让人毛骨悚然的白光。
“母亲,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金明将手伸到桌子中间,让她们看得更加清楚更加仔细。
这不是幻术,也不是拿来玩的把戏,这是真正有杀伤力,能置人于死地的杀人技能。
她微微合拢手心,枣核大的雷球不断爆闪白光,她丢出去,丢到一个石头桌面上。
就这么小小的,小指头大的雷球,一瞬间竟爆发出让所有人侧目躲避的白光,白光过后,石桌石凳哗啦一下碎裂成渣子,且体表焦黑碳化。
可以想象,若是它落在一个人类身上……
金夫人张了张嘴,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震碎。
世界观摇摇欲坠,她眼角发红,竟是情急之下毛细血管断裂出血,她盯着几个月未见的女儿:“你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不是人类的属性几乎无法后天变异,她都要怀疑金明变异成别的属性。
“老师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能力,只能为别人而存在,却无法保护自己。我们拥有的不是治愈的力量,我们是光的承载体,是光属性的觉醒者。
“光可以治愈,亦可以破坏,可以带来希望,也可以施展惩戒。
“在我之前,纯粹的治愈者只有一条路可走,在我之后,他们有了第二条路。
“这就是我不会跟你回去的理由。”
听到金明这一段话,金夫人的双手微微颤抖。她第一次以成年人的目光打量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供养者体系中自己生命的延续。
“你比我更叛逆,你也比我运气好。”
她看向青酒:“你便是琴柱口中,金明要找的能改变她命运的贵人。”
金明有些惊讶:“母亲,你见过琴柱大叔?那你……”
“我知不知道他给你批的预言?我知道,就是知道,所以时隔三十年,我第一次踏出中央基地。
“命运不可更改,若有更改,势必付出极大极大的代价。他知道这点,为什么还要你过来这里,我很想知道这一点。”
青酒安静听着她们对话,从对话中他知道,琴柱是中央基地一位很有名的预言者,金明受到他的指引来到混乱区,然后找到青酒。
而金夫人也是见过这位预言者,随后她离开中央基地,过来这里。
这是他知道的第三位预言者,第一位是楼宴,第二位是那位冬夫人,现在多了一个琴柱。
“母亲,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琴柱大叔的预言,也知道我现在已经找到了预言中那个人,那你就该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去。
“这里天大地大,一旦见识过,就不可能再忍受那狭小的天空和看不见的枷锁。
“无论有没有供养者,都是如此。”
金夫人看着意志坚定的金明,她闭眼片刻,半晌才睁开,眼角微微的泪意已经消失不见,她还是那个冷静严酷的组织首领。
“你不可能这么轻易离开。”
“我!”金明还没说完,被青酒压下。青酒敏锐的感觉到什么,他摇摇头:“我们听你母亲说完。”
“回去后,我会宣告,治愈者金明和我决裂和组织决裂。我会全东域通缉你金明,只要你踏出混乱区,只有死路一条。我们恩断义绝,再没有母女情分。”
她一字一句,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能砸出声音。
金明的眼睛红了:“为什么?!”
母女两个看着对方,却都倔强地咬着牙,等着对方开口。
“阿明,别怪你母亲,其实在三十年前,她和你一般大的时候,也试图逃离组织,逃离中央基地。”覃姨忽然开口。
她知道母女两人的心结,作为旁观者,她不想她们这么相互折磨下去。
“别说了!”
“阿欢,我只说这一次,就当我为你委屈了,好吗?”
原来三十年前,金夫人也曾因为供养者系统逃离,她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没有人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离开了三十几天,再一次回到中央基地的时候,身上近三成的肉被割掉,仿佛死人。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踏出过中央基地,那是她的一个劫。
“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走出中央基地了,但是为了你,她打破了封闭自己这么多年的锁。你母亲不想逼你,但她怕你步上她的后尘。
“这世界上的人性可以坏到什么程度?治愈者没有自保之力,一旦走错,就是永劫不复。”
如果金明没有找出属于治愈者的另外一条路,这个秘密她还会瞒着,带到坟墓去。但现在,她实在不愿意自己的姐妹继续被最亲的孩子误会。
“那是什么人?”金明眼中烧起金色火焰。
覃姨安抚她,让她坐下,这才道:“你知道厄兽中有一类变异体,吃了不但没有害处,还有许多好处,能治愈疾病改善体质,还能增长力量。那你肯定也会猜测,人类中有没有这样的变异体。
“有,就是我们治愈者。”
最上等的自然是纯粹的治愈者,每一寸皮肉都含着精纯的能量。而且纯粹的治愈者还有自愈的能量,割掉一块肉,还能再长一块,源源不断。
金夫人自然不会愚蠢到逃到外面还要透露自己治愈者的身份,可是她太善良,看到的病人太多,又不能闭上眼睛装作看不见。
一时的善意,招来了一生的噩梦。
金明听得眼睛赤红,恨不得现在就带着人去,将那些恶人全部炸成焦炭。她还想问金夫人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她。
但问不出口。
那是一生心魔,若能轻易说出口,怎么称得上心魔?
“金明,以后不要再回中央基地了。”
金夫人这话一出口,眼泪从金明眼眶滚下来:她喊金明。
母女情分这就要绝了。
这母女两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倔起来简直是一模一样,情绪上来简直是拿着刀子往别人心上扎,也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正是气氛凝重的时候,连覃姨都不知道如何开口缓和,青酒突然站起来,给金夫人倒了一杯茶,笑着说:
“你是金明母亲,说来也算我半个长辈,不急着走吧?也让我略进地主之谊如何?混乱区不比中央基地繁华,但也有别处找不到的地方特色。正好这两天我没什么事,带两位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