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结婚
陆和山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刺眼的白光。
他的灵魂好像刚刚穿过一场漫长的雨夜,无数浮光掠影的片段似断续的雨滴般在他眼前流过,似曾相识的音容笑貌,截然不同的嬉笑怒骂。当一切色彩与声音都归于沉寂的那一刻,天光乍现。
意识缓慢地回归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右手被紧紧攥住的触感,指节被箍得有些发麻,掌心贴着另一片微凉的皮肤。
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紧张不安的眼睛。那双一向黑白分明、清透如洗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在目光碰触的瞬间,长睫轻颤,一颗泪珠滚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祝意清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来,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呼吸声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陆和山拇指微微动了一下,抹开他脸上潮湿的痕迹。
祝意清便顺势依偎过来,把头埋到他的颈窝里,发梢轻轻蹭着他的下颌,像一只受尽委屈、正在向主人祈求安慰的猫。
陆和山握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挪到自己胸口处,下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一层病号服,有力而稳健,震动着两人相扣的指尖。
“没事了,不要怕。”陆和山声音微弱,缓慢,却稳稳的,“这次……会一直陪着你的。”
祝意清吸了吸鼻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仿佛不放心似的,把耳朵轻轻贴在他胸口,闭上眼,仔细地感受他的心跳。
这棵芝兰玉树,需要很多很多的陪伴和很多很多的爱,才能茁壮成长。
陆和山摸了摸胸口的脑袋,心想,原来他的感情不是负担,更不是污秽,而是这株植物赖以生存的土壤。
他的存在,让他饱经风雨的爱人有了归处,得到滋养,并且重焕生机。
刚刚苏醒,身体还有些低烧,陆和山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他毕竟正值壮年,凭借着常年健身锻炼的底子,这些症状很快就不药而愈。
但祝意清坚决要求他继续留院观察,在出去开会之前,更是三令五申,求他绝对不要自己偷偷跑掉。
陆和山还能怎么办,只好老老实实地在病床上躺着了。
闲着无聊,两个兄弟便也跑来对他慰问了一番。
“还是不能大意,医生不是说你还有肺部感染?”齐明州戴着口罩,轻轻咳嗽两声,看着手里的报告单,“我觉得意清说的没错,你还是再住院几天观察一下吧,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小问题,回家吃点消炎药就行了。”陆和山揉着自己的肩颈,“其实也没怎么呛水,这一天天躺得我腰酸背痛的,人都要胖了。”
天天躺着不能动,各种补品又是流水一样往他嘴里喂,不长胖才怪!
眼看着八块腹肌都要没了,陆和山还是很有危机感的!
“听说那个撞你的鳖孙死不认罪,还狡辩说只是酒驾。”喻泓把抱着的鲜花果篮往墙角的花堆里一放,冷笑一声:“早知道,我就该把他也揪出来打一顿,把这货脑子里的水都打出来,看他还怎么酒驾!”
床边的两人都转头看向他。陆和山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也?”
喻泓一顿,接着又一脸笑嘻嘻:“哎呀,口嗨而已。像我这么安分守己的五好青年,怎么会随便出去和人打架呢。”
不等两人反应,他又掏出手机凑过来:“六哥你看,雪莱都快和我混熟了,反正你也天天不着家,要不干脆把猫送我得了!”
照片里,雪莱转身要躲,却被喻泓强行拽过两只前爪入镜,整只猫犹如地里被强扭的瓜一般,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无可恋。
陆和山冷笑一声:“想的还挺美,你看雪莱愿意跟你走不!”
喻泓睁眼说瞎话:“我看它挺愿意的呀!”
陆和山无语:“有那个闲工夫你还是好好照顾齐哥吧,一到冬天本来就容易咳,还往家里整一堆猫毛,你是嫌他日子过得太好了吗!”
喻泓面色一肃,立即狗腿地去给齐明州捏肩膀:“绝无此意啊老大,我发誓,外面的小猫小狗都是过客,只有你才是我永远的家!”
齐明州削苹果的手一晃一晃,无奈道:“……我手里还拿着刀。”
“我来我来。”
然后陆和山就吃上了浑身坑坑洼洼,宛如被狗啃过的苹果。
陆和山:这样的兄弟不要也罢!
又在医院里住了两天,病房外的花篮越堆越多。陆和山这才知道,车祸新闻曝光之后,他已经成为了全网同情的对象。
尤其在传出他和祝意清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为韦世昌垫付了大额医药费的消息之后,他更是全方面无死角地立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再也没有人骂他是渣男,反而纷纷为他祈福,祝愿他早日康复。
公司的营业额也在稳步上涨,大碗猫粮名利双收,堪称日进斗金。
陆和山:“……”不是,他可什么都没做啊!
他狐疑地看了眼躺在身边的青年。祝意清正在玩他的手指,温润细腻与粗糙斑驳紧密地贴合,明明这双手看上去无比狰狞,对方却视若珍宝,用柔软的指腹反复抚摸。
察觉到他的视线,祝意清抬起头来,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一脸乖巧地说:“哦,那位韦叔叔好几次病得差点死了,但我请专家把他救了回来。哥哥不会怪我乱花钱的吧?”
陆和山:“……”
陆和山哭笑不得,捏了下那张故作正经的脸:“怎么会。”
不用想也知道,祝意清肯定都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而且,说不定对现在的韦世昌来说,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当然,韦世昌究竟感受如何,陆和山压根就不想去管。毕竟从小到大,韦世昌又几时管过他的死活?
互不打扰,互不干涉,让关系回到最初,就是他们彼此最好的结局。
赶在花篮把病房淹没之前,陆和山拉着自己白切黑的小对象,赶紧逃离了这个尴尬的地方。
但祝意清担心他大病初愈身体虚弱,行动起来没那么方便,所以还是又回到了沿江公寓。
窗外阳光正好,乐曲声悠扬婉转。为了庆祝康复出院,两人在客厅里牵手相拥,脚步缓缓前后移动,又跳起了相识之初的那一支舞。
只是这一次,他们交颈依偎,与彼此的身体不再有任何的间隙。
陆和山摩挲着他细腻的后颈,正沉醉在着暖融融的气氛之中,忽然摸到了某个陌生的金属链条。
顺着拎起来一看,竟然是他准备拿来求婚的那枚翡翠观音!
陆和山愕然问:“我都还没送呢,你怎么就戴上了?”
说完,他自己也是一顿。不用问也知道,百分百是盛凌云那丫头把他给卖了。
盛大小姐简直就是个大漏勺,早知道就不该托付给她的!
祝意清却伸出手指,在他手掌中扒拉两下,把观音拿到自己手心里握着,轻声说:“我已经戴了很多年了。”
两人的目光在这刹那间交汇,不言自明的默契在对视中涌动。
陆和山静了片刻,只是说:“可惜,我专门去求的那根平安绳没了。”
祝意清道:“能保佑你大难不死,也足够了。”
“看来为旁人求的不能算数,谁去求它就保佑谁。”陆和山圈住他的腰,微微使劲,把他抱了起来。
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冬日的阳光,显得温暖而神采奕奕:“下次,我们一起去隆兴寺吧,你戴着这条项链,也去好好拜一拜。”
“让菩萨保佑我们意清,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怀里的人情不自禁地弯起眉眼,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低下头与他接吻。
交融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悠悠旋转。雪莱趴在猫窝里,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那双碧绿的猫瞳中倒映出他们的身影,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平和又透彻,温柔而慈悲。
当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候,两人包下一座海岛,举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
全网热议,官方直播间差点被挤爆。
【我的妈呀这一对居然真的结婚了!!!】
【我就说他俩买钻戒是为了准备结婚,某些人偏偏就是不信!】
【之前还因为祝总冷脸就怀疑他们感情危机的人,采访一下,现在什么感想?】
【谢邀,脸真疼。】
【据说邀请函都是贴金箔的,祝总真是好大手笔!】
【这么多海鲜!帝王蟹!三文鱼!手臂长的大龙虾!妈呀馋死我了,能不能放我也去吃一顿QAQ】
【陆总居然还抱着猫来参加婚礼xs猫猫头上戴着花环好可爱!】
【哇,居然还有海豚!!简直是童话一样的结婚现场啊!!】
【不是说尽量不要投喂野生海洋动物吗,他们怎么还给那只海豚库库喂鱼】
【你懂什么,那可是陆总的救命恩鱼!这样的大喜事不带上人家说不过去吧】
【卧槽祝总又发红包了!这次是9999个999,兄弟们快去抢啊!】
【秒无!天啊,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在看他俩婚礼直播啊!】
直播间的弹幕密密麻麻地盖了一层又一层,网友们一边送上祝福,一边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有人数了他俩今天一共在镜头前亲了多少下吗】
【麻了,根本数不过来。】
【而且很多时候居然是陆总主动的!陆总,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总了!】
【这是祝总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笑得这么开心吧,看得出真的很幸福了】
【看哭了,两位先生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啊!】
当晚,祝氏集团发文:【祝老董事长于今晚8点30在医院病逝,遵从逝者遗愿,丧事一切从简】
对此,媒体的评价是:【祝氏集团或将进入新阶段!与大碗猫粮强强联合,我国的动保事业或许能更上一台阶!】
果不其然,大婚之后没几天,月城官方便传出消息:已与祝氏、大碗两家公司达成合作,在市区内设立流浪猫绝育站,力求减缓城市内流浪猫泛滥的问题。
大碗猫粮的口碑蒸蒸日上,销量更是一骑绝尘,很快就成为了国内猫粮行业首屈一指的领军品牌,并且成功敲钟上市。
摆脱了家族内部派系斗争与关系户的拖累之后,祝氏集团的股票和社会评价也同步水涨船高,凭借超强的口碑、健康的企业文化以及优厚的待遇,迅速成为了所有求职者心目中的白月光。
两位身价丰厚的总裁同心协力,将自己每年的大部分分红都投入到了社会公益事业之中。
次年,玉城动物救助中心正式落成,许多流浪猫狗找到了新家,野生动物也得到了妥善的救援和安置。
两年后,贝城海豚救援场地全面升级,在临海的位置建造了一个更大的基地,一跃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鲸豚救助中心。
婚礼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宣告着世间孤苦无依的万千生灵即将重获新生。
只是此时此刻,正在蜜月旅行之中的两人,尚且还没有看到那么远的未来。
他们只是和许多寻常的夫妻一样,牵着彼此的手,在白崖边散步。
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在口袋里露出一角。海风徐徐吹拂,摇摆地上的青草。洁白的崖壁犹如被切开的慕斯蛋糕,下方的海浪徐徐拍打石滩,发出舒缓的涛声。
刚刚领养回来的罗威纳在一望无垠的草地上撒野,忽然在草丛中发现一窝兔子,便小跑回来,冲他们兴奋地摇着尾巴汪汪叫。
陆和山笑着拍了拍狗头:“看看就好,不要吓到它们了。”
罗威纳于是趴在草地上,安静地看着那一团团毛茸茸的东西。一只蝴蝶翩跹落在它的鼻尖,让它变成了斗鸡眼。
两人站在一旁,悄悄给它拍了一张照片。
风轻云净,照片背景的海平线上,依稀能看到海峡对岸淡淡的影子。陆和山放下手机,眯眼眺望,说:“那边就是多佛了吧。”
祝意清“嗯”了一声。
风吹起两人的头发。陆和山帮他把碎发拨到耳后,笑着问:“欧洲都差不多玩遍了,怎么唯独不去英国呢?”
祝意清望着远处,目光仿佛变得无尽悠远,轻声说:“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别的地方。”
陆和山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空气蔚蓝,云洁白如絮,在最远的远方,遥遥悬着一条淡蓝色的长线,如真似幻,看不分明。
他一手插兜,感慨道:“真想知道,过去的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祝意清侧眸看向他,不禁微笑起来,眸中却隐隐有水光闪烁。
“那……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啊。”
好在我们还将会有更长的时间。
尽可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慢慢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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