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忍冬不喜欢太后这种语气,这种听起来好像下一刻便要进地狱的那种口吻,毕竟在猫看来,最该下地狱的人应该是胖皇帝和汪太妃吧?
人类真是奇怪。
最该死掉的人心安理得,反倒是善良的人心怀痛苦。
忍冬歪着小猫头,轻易就将柔软的耳朵递到了太后的掌心里,让那份毛绒绒也蹭得皮肤发暖。
这小佛堂实在是太冷,人的妈妈根本就没有留用炭盆,在这样的房间长期跪着,怨不得她的身体总是冷冰冰。
小猫妖看不过去。
忍冬鼓了鼓劲,默不作声地温暖着人的妈妈。
沉浸在情绪里的太后在感觉到自腿部传递过来的暖意时,也不由得惊讶,勉强自那种压抑的念头里抽身,仔细打量着怀中的小咪。
很暖,就像是一个自热的小火炉。
太后下意识抚了下忍冬的毛毛,被那入手的温度吓了一跳,将忍冬抱进怀里,还不忘温声安抚:“莫怕,我带忍冬去看大夫,吃过药便不会发热了。”
忍冬:“……”
不对呀咪!
忍冬的肉垫压在太后的胳膊上,下意识要勾起来,可还没动作,想起来这是人的妈妈而不是人的铁臂,又勉勉强强踩下去,喵喵咪咪了两句。
猫,不要看医生呀!
太后抱着这只顽皮猫出了门,正正撞上了急急过来的半柳,她一看到太后就欠了欠身:“太后,陛下来了。”
太后面露淡淡的喜色,“让他进来,对了,顺道问一下,忍冬寻常可有专职的太医,他好似病了。”
半柳面上应下,去的路上却有些担忧。
虽说太后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可要是陛下以为是太后弄病了猫呢……半柳,你可不能这般想,陛下肯定不会这么想的。
半柳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都怪汪太妃。
若不是她来说那些挑拨的话……当真是可恶。
不过心里想着这些,半柳将太初帝迎进来的时候毕恭毕敬得很,没出半点毛病,待听到她说的话,太初帝沉默了一瞬,淡声道:“且先看看。”
半柳微愣,且先看看是个什么道理?
不是说陛下将那只狸奴看得如宝如珠吗?太后自然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会这般说肯定是忍冬出了什么问题,陛下……陛下怎么能这般淡定?
太初帝往前走,他迈出的一步,叫身后的余则明与半柳都得小跑才能跟上。直到殿内,看到一人一猫都安然无恙,皇帝的脚步才缓了缓,变作另一种优雅从容的姿态。
澹台阗看着可怜兮兮挂在母后身上的忍冬,他的两只前爪抱着太后的手臂不撒手,半趴在她的身上,而尾巴呢,则是盘旋在了膝盖前段,可谓是很努力地盖住太后的一部分身体。
因为那种温暖,现在已经渗透到了忍冬的每一根毛毛!
忍冬,除了是很吵的小拖拉机外,还可以是一台很厉害的发热机哦。
而看到澹台阗的那一瞬间,忍冬的喵呜声骤然变大,激动得连胡子都抖动了起来,“喵喵喵,人,猫没病,不要看医生!”
可以说是猫猫直接与强烈的诉求了。
与此同时,是太后有些担忧的话语:“皇帝,也不知道忍冬可是生了什么病,这身子这般热乎……”她一边说,一边捏着猫的肉垫,“瞧,连爪子也是这般。”
猫肉垫通常是凉凉的,热起来就不大对。
忍冬没想到太后观察得这么仔细,毕竟从前猫就算呆在慈元宫,也很少像现在这般亲昵。
毕竟妇人的衣裙虽然亮晶晶的总能吸引猫,可是也轻易就会被猫的爪子勾坏,忍冬总是趴在远处蠢蠢欲动而已。
澹台阗朝着忍冬伸出手,可是以往总会快快扑过来的猫却没有动。
忍冬喵了声,给人告状。
“猫没问题,猫只是想给人的妈妈温暖下,她在小佛堂那,好冷,就像是雪人。”猫碰到她的手指时,都险些被那冰凉的温度冻到,那就更别说太后本身得有多冷。
澹台阗面无表情,那一瞬间的僵持,叫太后以为皇帝是不喜忍冬的不主动,忙说道:“忍冬许是病得有些难受,这才……”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猛地顿住。
澹台阗蹲下,却不是去摸忍冬,而是碰了碰太后的手。
太后震惊的正是如此。
皇帝虽然是她的孩子,但是对于这个刚出生没多久,就不在她膝下豢养的孩子,他们二人之间从来没什么紧密接触。
最近一次接触还是因为上回忍冬在这的时候。
皇帝碰了碰太后的手指,确认了那冰冷的温度,那原本就冷漠的神情变得有些阴沉,他起了身,目光扫过殿内的宫人,以半柳这个女官为首的宫人,不由得跪了下来。
皇帝冷冰冰地说道:“跟在太后身旁,却一个两个都不惦记着主子,留你们何用?”
虽然他的声音不带半点情绪,可正因为没有情绪,方才叫人恐怖。
太后蹙眉,又松开来,温声说道:“这不关他们的事。”
毕竟半柳整天跟在太后身旁,那样劝说的话,自然也不会少到哪里去,只是太后往往不听罢了。
就在这个时候,跪倒在地上的半柳,冒犯地抬起了头:“陛下,您快说说太后娘娘吧,这冬天这么冷,她在小佛堂内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也不叫奴婢们送上炭盆……”女官的声音颤抖着,有点含糊不清,想必说出这番话,心中也是惶恐的。
“太后娘娘总是不听奴婢们的劝说,那膝盖每到下雨或者冬日便一直发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奴婢想着去请太医,太后娘娘仍是不许,说是这样便罢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说出来,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
而太后,便有些坐不住。
她沉声说道:“半柳,别说了。”
像太后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为了喝止半柳,便说她在胡说,那样只会害了半柳的命。
可“别说了”,便也意味着半柳所说便是事实。
忍冬在太后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名为心虚的味道。
哼哼哼,这种情绪忍冬最熟悉了。
因为猫猫总是心虚地干坏事!
就算是人心虚的时候,那味道也跟猫的心虚是一模一样的!
“猫作证猫作证,”忍冬不嫌事大地趴在太后的膝盖上,举起了自己的毛手,“猫在小佛堂,好冷。”
一边说还一边做出可怜的呜呜声,毛毛也跟着抖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猫被冻坏了呢。
别说炭盆了,那个蒲团到了冬日,跪着很薄,总觉得像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人的膝盖没问题也得跪出问题来。
今日太后在小佛堂,因为情绪激荡之下与猫说出来的话,让忍冬觉得太后在小佛堂整日叩拜……也不一定是真心诚意的信佛。
也许是在赎罪。
虽然忍冬不知道赎的是哪门子的罪。
毕竟猫猫会把人的病治好的。
只要人不再能听到那些呓语,就不会再那么痛苦。人的妈妈根本不需要再担心。
澹台阗一言不发,然而对他有些熟悉的人,大抵已经知道皇帝现下暴怒得很。
不必皇帝吩咐,余则明便飞快地退了出去,带着个小太监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太医院去。
虽说去叫太医这样的事情,本来轮不到余则明来做,只需要叫底下的人跑跑腿便是了。
然此事事关太后,他可不敢松懈。
这一来一回的速度也快得很,太医院院首亲自带着几个太医赶来,而那个时候皇帝已经坐下,与太后分坐两端。
一贯得体从容,沉默寡言的太后,不知怎的,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
若不是太后的膝盖上一直稳稳地蹲着一只猫,沉沉地压住了太后起身的动作,大概太后还真能做出来回避的姿态。
还在散发着热度烘太后的忍冬抬起头,怎么觉得有人在诽谤猫?
虽说皇帝站在边上不要钱的散发着冷气,但是太医院院首身经百战,有条不紊地带着太医展开了一系列的检查,望闻问切一番轮下来之后,院首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
松了口气,那是因为他确认了太后并没有生命之忧,而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他自然最是担心。
之后他又紧张起来,那是因为太后虽然没有生命危险,然而她的身体也算不得多好。
皇宫里都知道太后是信佛茹素之人。
常年吃斋信佛,又常常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那身体自然会比常人要孱弱一些。
太后心中大抵也有些陈年旧事困扰着,多思多虑的人,难免郁结于心。再加上连冬日都不怎么用炭的习惯,寒气入体……
太医院院首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就忍不住冒着冷汗。
皇帝沉默地听着太医们的回禀,他们说话的中间还间或地响起一两声喵喵声,好像是忍冬在给他们的话语下批注。
大抵是忍冬的喵喵声太吵了,也有可能是少年的声音太有活力,即便听完之后,澹台阗的神色仍旧阴郁,可那些隐忍的怒气也没有勃然爆发,只是简单地下了命令,叫他们好生医治。
几位太医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一旁商量对策。
其实也没有旁的办法,精心调养便是,好好吃药,好好吃饭,莫要再长时间跪拜……也不要如那般刻薄己身,如此稍加调养,也当有所好转。
至于要彻底根治,大抵是不能的。
这样的话,太医们虽然没有明说,然而太后与皇帝又岂能听不出那言外之意?
澹台阗挥了挥手,叫宫人们都退了下去,只余下了余则明和半柳两人守着。
如他们这样的人,都是主子们身旁最得信重的,有些要紧的事情总也需要有人去做。
澹台阗淡淡地问道:“为何直到今日才说?”
皇帝也并非第一次来慈元殿,太后与皇帝的关系好转,宫里头的人也知道,既然半柳担心太后的身体情况,那早早便可以告知皇帝,为何拖延到今日?
刚刚才站起来的女官苦笑着说:“陛下,奴婢既然是太后的女官,自然要以太后为要。太后不愿意与您说,奴婢又怎能背弃太后?”
虽说将这件事告诉皇帝,自然是为了太后好,可是太后并不希望半柳这么做,半柳又如何能够开口呢?
毕竟她的主子是太后,一直照拂着半柳的也是太后,半柳是个有点愚忠的人,自然不愿如此。
忍冬歪着小猫头将脑袋倚靠在太后的胳膊上,就像是一团彻底摊开的猫猫饼。
“喵,那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喵言喵语在空气里回荡,除了皇帝谁也听不懂猫说的话。毕竟现在忍冬并没有用妖力,不过半柳还是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