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个猫呆掉了。
猫下意识站起来,四只小脚支撑起一个黑色蓬松大面包,心情也和毛毛一样膨胀起来——是被气的!
气死猫啦!
忍冬的猫生一直都特别随意。
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玩,玩饿了就找吃的,特别好养活的一个猫,将自己养得好好的。
来了新的地方,遇到了喜欢的人,重新养了人,于是想要将人养得好好的,也要养得壮壮的,这些对小猫来说,都是想到就去做的事情,非常随心自由。
可是人呢!
到底在干什么!
猫这么认真养的,就算是人自己也不可以这样随便毁掉!
澹台阗忽而下了命令:“都下去。”
皇帝的语气森冷,任由是谁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退下。整个殿宇内,立刻就只剩下一人一猫。
澹台阗起身,踩着足够叫猫听清的脚步声,半晌,又俯下|身来,半蹲在桌前,凝视着正站在桌上的猫猫。
忍冬很气,气到想揍人。
于是肉垫就胡乱按在澹台阗的脸上,凉凉的。
只是那底下的爪子始终没有露出来。
澹台阗动也是没动,任由忍冬啪啪乱打了一通。可人没动,猫先停下,他气恼地喵嗷了声,“人,为什么不躲?”
猫自言自语。
猫这一次是真的有些难过。
澹台阗听着耳边浮动着,扭曲的声音,分明难以分辨那声音的来处,却隐约品尝出些许与从前不一般的味道。
是痛苦。
是他习以为常的气息。
澹台阗沉沉叹了口气,纵是心里有再多极端的情绪,可他从来不欲忍冬痛苦。
那么乖,那么娇气的小猫。
合该一直天真浪漫。
“因为我知道,忍冬不舍得伤害我。”
澹台阗握着忍冬的肉垫,平静地说道。
忍冬抽了抽自己被人握住的肉垫,人的力气好大,除非猫用妖力,不然根本拽不动。
“仗着猫心软!不是好人喵!”
“嗯,对,不是好人。”
“气死猫啦!坏人坏人坏人坏人!”
“忍冬不与我说做错的事情,往后我该如何改进?”
“你偷偷喂猫吃丸子!”
“是为了忍冬好。”
猫猫大怒,妖力一用,嗖地将肉垫拔出来,混蛋澹台阗不许摸猫猫的手!
澹台阗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下意识握紧了手,只他那张冷淡的脸庞上毫无情绪,好像将所有的心情都压抑在皮囊下,淡淡地说道:“猫的寿数,顶多十数年,纵是侥幸,也只有二十年。”
在忍冬说出丸子的那一刻,猫必然已经知道了真相。
澹台阗没有问猫猫是如何得知。
他仅仅是用那样平淡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二十年,忍冬,你舍得在二十年后,就弃我而去?”
忍冬一双灿金色的猫瞳盯着澹台阗瞧,猫还是很气,可是那种气,又变成某种酸酸涨涨的东西,“人,猫能活二十年,就已经很长寿的猫咪啦。”必须是很努力,很认真地活,才能活那么久,变成长寿老猫猫。
忍冬这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活得更长久。
二十年,还不够吗?
“我要忍冬长命百岁。”
澹台阗的手指触上忍冬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将反面漏了出来,在精致漂亮的小锁头背后,烙着小小的四个字。
长命百岁,多么朴素无华的祝福。
忍冬从没想到,人,不仅是这样祝愿,更是真的去践行。
“可忍冬不要这种办法。”忍冬咪咪呜呜,用一种很焦急,很委屈的声音喵嗷起来,“忍冬好喜欢人,好想在活着的时候一直养着人,为什么人,要伤害自己喵?”
好气的一只猫,好委屈的一只猫。
澹台阗从未听过忍冬那样的声音,好似一只猫,也会哭泣。
猫不懂那些复杂的事情。
猫只知道,这种办法会让人痛苦。
可明明忍冬想要变成小猫妖,就是为了不让人痛苦呀喵!
澹台阗伸手,将忍冬抱在怀里,气气的小猫用四只小脚抵着人的下巴和胸膛,是很硬邦邦的四只小脚,表现出一种难得的抗拒。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忍冬圆溜溜的眼睛下,轻声叹息。
“好在没哭。”
澹台阗的手指上立刻长出来一个小猫头,尖利的牙齿啃着皮肉,比平时嬉闹的力道要重些,不过还是没舍得咬破,却也像是订书机那样挂着不放。
澹台阗任由着忍冬啃咬他的皮肉,如若猫真的发了痴狂要撕咬他,将他当做捕获的猎物,他怕也是甘之如饴。
血肉能混为一体的感觉,应当是无比美妙的。
他淡声说:“忍冬大抵是知道,我有疯病。”
猫猫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紧绷着的妙脆角不会放过人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幼年起,母后便知我的病情,也是她瞒住一切,特地请来山外寺的莲池大师为我治疗,这才控制住病情,不至于恶化太过。”
澹台阗的声音天生冷,不过给忍冬解释的时候,还是勉强带了些许柔情。
忍冬已经忘记那根被他吸溜得满是小猫口水的手指,不知不觉地问:“那人的妈妈,不喜欢人吗喵喵?”
宫里头都这么说。
小猫四处巡逻的时候,总能听到这种言论。
可是今天在慈元宫的时候,猫猫感觉到的,不完全是这样的。
“她,不喜欢我身上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澹台阗平淡地说道,“那关乎她的过去。”
他的手指摸了摸忍冬的小猫嘴,见猫猫沉迷于他讲述的内容,一时间忘记了生气,便也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但她不恨我。从前不愿见我,也是为了庇护我。”
人那样随意地说。
因为先帝也同样不愿意看到他和太后亲近,倘若能见他一次又一次吃闭门羹,那先帝会无比快活。这样的话,会叫他的处境好过些。
所以为了他们彼此都好,太后必须这么做。
猫猫又生气了。
不过这一次是对着先帝。
那个可恶的臭老头!
忍冬当初真的对他太客气,应该多抓几把!
猫猫的肉垫在半空握成圆乎乎的小拳头,气恼得打了一套猫猫拳。
澹台阗握住圆乎乎的猫猫拳头,放低了声音,像是在与他讲述着一个秘密:“忍冬,我给自己报仇了,不用气。”
不许为了他之外的人,如此气恼。
便是极端、负面的情绪,也该留给他才对。
澹台阗一直这般期盼着。
猫猫的拳头抵着人的手掌,本来是打算挠一挠人,听着人的话,下意识瞪圆了眼睛,歪着小猫头看着澹台阗。
特别可爱。
于是澹台阗紧了紧怀里的力道,趁着猫在抗议前开口。
“他不服老。”
人上了年纪,就总不肯服输。
可身体一年一年腐朽下去,变得笨重,乏力。先帝太想找回曾经的勇猛,不仅改年号为长乐,更是时常叫太医院备着各式各样的香料助兴。后来,因着太医院的用料太轻,先帝犹觉得不够,自宫外也搜罗了不少奇人异士,用起了化外之物。
上面的皇帝是这样行事,为了讨好他的嫔妃,自也会如此行事。
如此亏空下去,一次又一次地行事,澹台阗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叫太医院的人稍稍调整下脉案,将身体的情况说得康健些——原本先帝也就只愿意听这些——就能够促使着事情的发生。
澹台阗在缩短了他注定的死亡的同时,又增添了几分丑陋的声名。他便是要叫长乐帝死都死不安心,纵是千秋万世都带着耻辱的风评。
毕竟先帝就是这样的好面子。
“太便宜他了。”澹台阗叹息,却也只能忍耐,“可母后不是那等凶残的人,我也不好做得太过。”
登上帝位的过程必会造就杀业,尤其是先帝与他之间,不可能有仁慈的一面。
然亲手弑父?
太后不愿意看他如此。
毕竟太后信佛。
澹台阗便只能迂回些。
他说话后,看着怀里呆呆的猫,忍冬的一只肉垫还被人握着,因为听得太入神,根本就忘掉收回去,“怕了?”
澹台阗温柔地捏了捏猫爪子。
真是抱歉,从来都不曾在猫猫的面前露出这么残忍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