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走鹃命悬一线，是生是死，全在卫歆一念之间。
“向兽神发誓，我们很有用！”
“留下我们，我们愿意……不，我们心甘情愿向您效忠！”
从船长到船员，所有人拥挤在控制台前，轮番发下誓言。
暂缺不论誓言是否有用，至少摆明态度：他们想活。
只要能活下去，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吱嘎。
危险的声音响起，通过屏幕传入卫歆耳中。
屏幕对面，走鹃们意识到危险，表情骤变。
“飞船！”
他们惊慌地四下张望，看向头顶。
遭遇几轮炮轰，他们的飞船已经千疮百孔，能支撑到现在，完全是一个奇迹。
声音自头顶传来，天花板凹陷，出现裂纹。四周墙壁也发生变形，船舱承受不住压力，正在极限收窄，随时可能塌陷，变得支离破碎。
“那艘飞船在解体。”埃里芬调出窗口，展示飞船外部情况。
船身遍布弹痕，还有致命的贯穿伤。
船尾严重变形，已经有碎片剥离。
置之不理，任由情况恶化，这艘飞船会解体，船上的走鹃注定死亡。
祈昱看向卫歆，等待他的决定：“如果不杀掉，要留下他们吗？”
“我认为可以。”卫歆靠向椅背，习惯性地放松身体，抬手挠了一下祈昱的下巴。
如果是幼虎，这么做十分自然。
可他忘记了，身边不是小老虎，而是另一种形态的白虎。
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卫歆才意识到不对。
他走神了。
结果就是闹乌龙。
收手太刻意，不收也不对。他直接僵在当场，足足五秒钟，整个人陷入石化。
祈昱弯了弯嘴角，主动凑近，握住卫歆的手腕，下巴压入他掌心，笑容灿烂妩媚：“如果你想，我会照办。”
不像老虎，倒像是一只狐狸。
九尾狐。
卫歆看着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理解纣王，成为纣王，超越纣王。
人生定律。
“咳。”他轻咳一声，顺势收回手，“我认为他们有用。留他们一命，应该能从他们嘴里挖出不少东西。”
他不会忘记被抓上飞船，被迫成为拓荒者的经历。
他也答应鼯鼠，会帮他们达成夙愿。
为自己复仇，实现对同伴的承诺，令他无法绕开议会，势必要和对方正面碰撞。
“你说得有道理。”祈昱依旧面带笑容，侧身坐到指挥椅的扶手上，长腿撑地，一条胳膊搭上椅背，好似将卫歆圈入怀中，“杀了他们的确有点浪费。”
两人商量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船舱内听得一清二楚，屏幕对面也是一样。
囚徒们习以为常。
这样的祈昱才是他们熟悉的统帅。
至于卫歆的反应，有少许意外，却更符合心中预期。
走鹃们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充满了希望。
有价值才会被谈论。
如果对方提都懒得提，谈都不谈，才是他们的末日。
“我会救你们。”祈昱看向屏幕，“作为回报，你们要宣誓效忠。”
“我们发誓！”走鹃忙不迭出声，只求祈昱和卫歆能更快一些行动。
船舱已经严重变形，面积压缩二分之一。
天花板摇摇欲坠，裂纹持续加深，随时可能掉落。一旦舱室被压塌，他们根本逃不出去，只能等死。
“埃里芬，释放飞行器。”祈昱下达命令。
“遵命。”猛犸打开仓库，多部飞行器同时启动，陆续飞出舱门，飞向即将解体的走私商飞船。
船身加速崩裂，所幸不影响接驳。
走鹃们不敢耽搁，合力拉开舱门，穿戴护具冲过走廊，以最快的速度跑向飞行器。
中途崩裂声加剧，有甲板断裂，两侧墙壁向内挤压。
船长和船员们立刻缩小身形，变成一群大鸟，背部披挂褐色带条纹的羽毛，身后拖着黑色尾巴，迈开两条粗壮有力的大腿，一路向前飞奔。
他们速度飞快，两条腿跑成风火轮。
在船长的带领下，鸟群见缝就钻，风骚走位，可以在墙壁上飞跑，还能在天花板上倒着走。
翅膀张开不为飞行，专为转向和加速。
比起飞，他们更乐意跑，族群以奔跑速度见长。
很多陆地兽人都跑不过他们，卓越的体力和速度在联盟中独树一帜。
船长特地打开终端，时刻保持联络。
讯号接通，画面投射入飞船屏幕，囚徒们不见惊奇，卫歆却沉默了。
很像。
太像了。
这些奔跑的走鹃，比那只金雕更像走地鸡。
可惜，这是兽人。
不能列入食谱。
奔跑中的大鸟突然背后一冷，集体抖了抖羽毛。
一瞬间，他们仿佛被凶猛的掠食者盯上，随时可能被拔毛烫水下锅。
“错觉？”
危机感来得突然，又很快消失。
仿佛是错觉。
走鹃们来不及深思，走廊破损得更加厉害。
不想被压扁，他们必须竭尽全力奔跑，一只接一只飞冲，抢在走廊彻底垮塌前登上飞行器。
吱嘎。
刺耳的挤压声接踵而至。
破裂声夹杂其间。
最后一只走鹃登上飞行器，身后的走廊剧烈颠簸，大片天花板掉落，接二连三砸向舰桥，激起蓝紫色电光。
电流穿梭，似金蛇狂舞。
控制面板爆起黑烟。
灯光全部熄灭，飞船内部陷入黑暗。
这是坠毁的前兆。
“快走！”
走鹃们冲入飞行器，来不及变形，直接用翅膀尖操控。
他们拍打着光键，操控飞行器脱离飞船。
几乎就在同时，飞船加速变形。从外部看，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挤压、拍打、揉搓，团成一枚不规则的金属球，飘浮在宇宙中。
走鹃不敢大意，操控飞行器提速，远离身后的“金属球”。
刺目的光束爆发，从船体裂缝中迸射而出。
爆炸无声，使得强光更为恐怖。
飞行器猛然前冲，走鹃们压根不敢回头，他们甚至不去看屏幕，只想远离强光，与囚徒们的飞船汇合。
他们没想逃离。
暂且不论是否能逃出去，这些飞行器压根不适合宇宙长距离飞行。短途接驳还能凑合，想进行星际旅行，纯属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钻石星的飞船还在一旁。
走鹃们亲眼目睹追袭他们的贼鸥是如何落败。
正面硬钢，压根不是对手。眨眼被团灭，连尸体都没留下，连人带船一起灰飞烟灭。
“逃跑？傻子才干。”
远离爆炸，强光也随之远去。
走鹃们纷纷舒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万幸。”
几艘飞行器穿过黑暗，控制台前闪烁微光，走鹃们不需要继续操控，直接被带上运输船，随飞行器一起进入舱门。
飞行器穿过舰桥，陆续降落。
走鹃们列队走出舱室，对面站着几名囚徒，样子都很眼熟。
不出意外，他们都曾出现在主星的赌盘中。更早之前，还是联盟中的风云人物。
“登记。”游隼维拉点开终端，记录走鹃的详细信息。
人员数量，姓名，年龄，族群，出生的星球……
他统计得十分详细，套用在审判庭的工作经验，不遗漏任何细节。
莱亚和雕鸮兄弟辅助他，专门查缺补漏。
走鹃们清楚彼此的实力，一个都打不过。全体识时务者为俊杰，表现得十分合作。
“姓名。”
“布伦。”
“族群。”
“走鹃。”
“出身星球。”
“第一百二十附属星。”
“职业。”
“自由商人。”布伦中途卡壳，对上维拉尖锐的目光，立即补充，“兼做走私生意。”
维拉盯他两秒，收回视线：“继续。”
布伦长舒一口气，若不是有羽毛，他怀疑自己会满头冷汗。
他想起来了。
眼前这位曾在主星任职，是极有名望的审判官。
难怪他会有身在审判庭的错觉。
身为一名走私商，面对以严厉和公正闻名的审判官，不紧张才怪。
继布伦之后，走鹃们陆续被询问，如实记录下身份。
最后一名船员结束应答，维拉和莱亚几人对照内容，确认无误才向祈昱汇报。
“统帅，已经记录完毕。”维拉点开窗口，表情严肃，“未发现可疑人员。”
“好。”祈昱出现在光屏中，又变成一只幼崽，懒洋洋地趴在卫歆腿上，“给他们安排房间，让他们写出接触的议员名单，以及和对方达成的所有交易。”
“明白。”维拉颔首，随即转向走鹃们，“你们都听清楚了？”
“是的。”船长代替众人回答。
走鹃们早有准备，对此毫不意外。
就算祈昱不提要求，他们也不会隐瞒，还会主动说，各种说，大说特说。
反正已经和主星撕破脸，只有把对方彻底踩死，他们才能活下去。也许还有机会翻身，让自己摆脱走私商的身份，能够活得更好。
“议员名单都在我的脑子里。”
“接触的时间，地点，走私的货物，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他们的仓库。”
“我会全部写下来，一个都跑不掉！”
维拉点点头，和莱亚商议之后，把走鹃们安排到一起。
飞船之前经过改造，有专门运送拓荒者的房间，足够宽敞，正好安置下所有人。
“稍后会有食物送来，还有毯子。”莱亚说道。
走鹃们很感激。
脱离危险，再无性命之忧。
有地方休息，有食物，还有水。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被视为俘虏，有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这一切远比想象中更好，不能要求更多。
走鹃们进入房间，本以为事情已经足够好，不会有更多惊喜。
五分钟后，想法被打破。
机器人推入餐车，把准备好的食物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食物的种类很简单，一块面包，一块烤肉，一碗浓汤，再加一份水果。
餐食并不出奇，随处可见。
吃到嘴里，走鹃们才知道不同。
一口，仅仅一口，走鹃们就愣住了。
他们看着烤肉，看着浓汤，看着面包，不相信地再次下嘴，然后就是第二口、第三口……等他们回过神来，餐盘已经清空。
有人意犹未尽，还在舔勺子。
“味道绝了！”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是什么肉？”
“不像红肉，也不是白肉。”
“是虫。”布伦拿起一小块甲壳，遗憾于咬不动，没办法吃进肚子里；“如果判断没错，这是黑蝎。”
“这个厚度代表体型巨大，应该不是原始种。”另一人说道。
黑蝎。
不是原始种。
答案只有一个：虫族。
“他们在吃虫族？！”
“应该是。”
“这可真……”
走鹃们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表达。
难以置信，恐慌，茫然，惊悚，古怪的兴奋，种种情绪一起涌上，占据他们的心神。
固有印象中，虫族是对手，是敌人。
他们从没有想过，这些家伙也能成为食物。
“很好吃。”一名船员突然开口。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得不承认这个评价很贴切。
“的确好吃。”
认真想一想，能把虫族摆上餐桌，暂且不论心理，能力就无比强大。
“投靠他们是正确决定。”
走鹃们坚定信心，舔干净所有餐具，集体开始动笔，记录下他们知道的一切。
不漏细节，巨细靡遗。
既然要抱大腿，诚意必须足够。
第一份投名状，不仅要尽快拿出来，还必须足够有力。
哪怕不能把主星议会钉死，也要彻底撕开他们的伪装，让他们陷入麻烦。
“让他们焦头烂额，必须想办法自证。”
“更多谎言，就会有更多漏洞。”
“迟总有一天，议长也无力回天。”
走鹃们绞尽脑汁，大量汇总信息情报，为撼动议会的权威添砖加瓦。
飞船指挥舱内，维拉和莱亚完成任务，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屏幕中切换画面，熊猫们准备启程，特地向卫歆和祈昱告辞。
“我们计划返回钻石星，尽快布置好一些，照计划行事。”熊云表情严肃，语气认真。
一只红褐色的小熊猫趴在他的肩膀上，透过屏幕观察卫歆。
后者看过来时，他抱着尾巴，友好地朝卫歆点点头。
卫歆突然觉得遗憾。
对方在暴风星时，他只顾得抱幼崽，没能多摸几把。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有下一次机会。
提到幼崽，在熊云话落之后，五只黑白毛球闯进视野。
他们爬上控制台，要不是熊云眼疾手快，从身后按住他们，几人能当场贴到屏幕上。
“卫歆，我们就要走了。”
“要想我们，我们也会想你。”
“抱抱。”
最小的幼崽举高手臂，朝卫歆撒娇。
卫歆用尽平生最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冲去对面船上，用麻袋把这几只汤圆套回来。
“我们还会见面的。”隔着屏幕，他安慰熊猫幼崽，“我保证。”
觉得口头安慰不够，他又打了个响指。
空间中出现黑色漩涡，一棵棵竹笋脱离地面，排队飞入漩涡中心。
熊猫们的船上，大量竹笋从天而降，掉落在幼崽身边，绕着他们堆成小山。
“带着路上吃。”卫歆看着小家伙们，又对熊云说道，“如果他们还想吃，随时联系我。”
他并非刻意，却再一次展示出天赋。
熊云按住蠢蠢欲动的幼崽，拎着后脖颈抓起来，不许他们再调皮。
“感谢你的慷慨。”他对卫歆说道，“作为感谢，我会通知族人，设法搜集更多种子。”
“好。”卫歆没有推辞。
他的确需要更多种子。
安排好幼崽，熊猫们主动结束通话，告辞离开。
画面熄灭前，几只幼崽挣扎着朝向卫歆：“我们还会回来的！”
等他们长大，能打过大家伙们，就开船来找卫歆。
一定！
画面消失，带有钻石星标志的飞船调转船头，与祈昱的飞船背向而行，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我们也该回去了。”
幼虎跳上卫歆的膝盖，舒服地趴了下来。
“好。”卫歆抚过他头顶，想起临行前水豚的叮嘱，“水方说云层在聚集，风暴随时可能到来，回去时要小心一些。”
“我明白。”祈昱颔首。
埃里芬等人各自就位，能源指示灯逐级点亮。
卫歆打开空间，几只金色蓑蛾落入船舱内。它们抱着晶石，依照卫歆的要求打开空间门。
飞船开始提速，化作两道流光，飞入空间门内。
门拱向内折叠，眨眼消失无踪。
现场只留下破碎的飞船碎片，随宇宙尘埃一起飘浮，昭示这里有人来过，还发生过一场激烈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