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午夜时分，警报声响彻主星上空。
黑暗的夜空中，数量庞大的舰船悍然闯入，压向星球主要城市。
地面上，红色光束交替射向天空，末端照亮舰身，偶尔扫过舰尾的标记，带来更大的恐怖。
城内灯火通明，主星居民惊慌失措。
警报声响起时，他们从睡梦中被惊醒，失去了往日的体面，衣衫凌乱地离开床铺。有的甚至没有穿鞋，赤脚套上外套，抓起床头的武器，直奔位于地下的暗室。
“叛军的飞船太多了！”
“我们逃不出去！”
“该死的，援军，援军在哪里？！”
议会大厦内，议员们脸色铁青，一个个焦急彷徨。
书记官和随员在走廊内奔跑，坚硬的靴底在地面打滑，接连有人平地摔倒，捧在手中的文件四散零落，天女散花一般。
文件散落在地，被人一脚踩过，留下清晰的靴印。
胡乱中，塞缪尔出现在大厅。
和往日不同，他身上不是长袍，也没有华丽的首饰，一席剪裁利落的战斗服取而代之。
他快步穿过人群，中途下达多道命令。目光逡巡神情各异的议员，沉声说道：“我与舰队联络，他们被拖住了，目前无法返航。”
此言一出，人群大哗，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
绝望滋生，如具有感染性的病症，快速扩散至整栋议会大厦。
“没有援军？”一名议员声音尖锐，手指微微颤抖。
“没有支援，我们该怎么办？”另一人出声，抖得比他更加厉害，“难道等死吗？”
“看看天上那些战舰和飞船，数量超过几万艘。没有支援，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
“没错！”
“寡不敌众，我们输定了。”
更多议员出声，话中没有拼死一战的决心，更没有和主星共存亡的意志，只有惶恐不安，贪生怕死。
塞缪尔停在大厅正中央，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一座石雕。
复杂的声浪萦绕四周，由清晰变得模糊，不断拍打他的耳道。
他好似立在孤岛，孤立无援，寻找不到一名同伴。
本该是同一阵营的成员，本该守卫星球的一群人，此刻斗志全无，想的都是如何保命。
多数人想的不是战斗，而是逃跑。
兵临城下，叛军的飞船占据天空，他们却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自欺欺人，愚蠢得可笑。
埃尔森站在人群中，和塞缪尔一样穿着战斗服。
相隔人群，两人目光相遇，眼神复杂且平静，压抑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
“够了。”塞缪尔突然开口。
他声音低沉，仿佛砂石互相摩擦。
议员们陡然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聚向大厅中央，全部落在塞缪尔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塞缪尔下达命令，想知道他是否能为大家指明一条生路。
尽管希望渺茫。
塞缪尔抬起头，缓慢扫视大厅。
他面无表情，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揭开残酷的现实：“叛军飞船出现在星球上空，证明他们有能力堵死所有出路。放下不切实际的念头，别妄想能逃出去。”
他语气平静，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份带着麻木的冷静，更加令人心惊。
话音落地。大厅内鸦雀无声，无一人开口说话。
将众人惊恐的神情收入眼底，塞缪尔达成目的，仁慈地话锋一转：“要想活命就必须战斗。调集所有力量，登上你们的飞船，和叛军作战。”
说到这里，他手一挥，放出和舰队统帅英格的对话。
“舰队被起义军缠住，坚持三天，我将率全体返航。”
画面中，英格身着舰队制服，左右两肩各佩戴肩章。领口、前胸佩戴奖章，少部分源于年轻时的战功，更多是他担任舰队统帅之后，以政治手腕获取的荣耀。
兽人崇拜强者，以实力为尊。
英格投机取巧获取荣耀，实在令人不齿。
有这个前提，各舰长不服从命令，对旗舰指令阳奉阴违也就不值得奇怪。
然而，此时此刻，令人不齿的英格却成了所有人的希望。
“三天，真的只要三天？”议员们向塞缪尔求证。
“是的，三天。”塞缪尔脊背挺直，表情严肃。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对视频进行过剪切，二次制作。
拼接过的内容，成为全体议员的定心丸。
“事关生死，想必诸位都分得清轻重缓急、”根本不给众人深思的时间，塞缪尔加重声音，“别想着逃离，你们走不掉，我也一样。所以，登上飞船，拿起武器战斗，这是唯一的生路！”
塞缪尔信誓旦旦，保证在外的舰队一定能准时归来。
议员们仍心存疑虑，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塞缪尔，竭尽全力和叛军作战，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调动所有力量，开出飞船。”
“打开地下仓库。”
“能源石，营养药剂，务必准备好。”
抛开立场，在调动队伍、指挥作战方面，塞缪尔的确颇具天赋。
年少学习时，他的指挥课、实战课始终名列前茅。
他曾和长辈据理力争，希望能加入联盟舰队，和众多兽人战士一起保护联盟疆域，与虫族作战。
奈何希望落空。
仅凭全优的成绩单无法让长辈改变心意。
塞缪尔全力抗争过，结果输得彻底。
他的长辈用现实教育他，身为信天翁的下任族长，祖父的继承者，他没有资格任性。
脚下的路早就铺好，方向不容偏离，加入舰队成为奢望。
塞缪尔把自己关在房内数日，再出现时，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顺从地接过祖父衣钵，遵照祖父为他设定的轨迹，从议员开始，一步接着一步登上权力顶峰。
回头再看，脚下是万丈悬崖，再也没有回头路。
多年前的记忆浮现脑海，塞缪尔定在原地，眸光低垂，神色冷峻。
两侧人流穿梭，众人忙着执行命令，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开启这场防守战。
塞缪尔再度产生错觉，好似大厅内只剩下他一人。
这种孤寂感令人发疯。
“塞缪尔。”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成功令他抬起头。
不知何时，埃尔森来到他对面，距他不到两步远。
塞缪尔不由得一惊。
他的警惕性已经如此差了吗？
那么，他的精神力是否也变得糟糕？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递到面前，关切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吧，塞缪尔？”
“我没事。”塞缪尔避开埃尔森的手，当即站得笔直，快速整理领口，口中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埃尔森议员。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尽快调集飞船和武器。”
看一眼被避开的手，埃尔森攥紧手指，外露的情绪彻底消失。
他向塞缪尔弯腰：“遵命，阁下。”
不等塞缪尔应答，他已经直起身，迈步穿过塞缪尔身侧，沿着走廊与他背向而行，距离渐远。
塞缪尔回头看一眼走廊，很快收回视线，叫来几名心腹海雀，低声吩咐：“地下的那些，全部解决掉。”
“全部？”海雀面露惊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议长竟下令处决异种，并且一个不留。
想想异种的珍贵程度，再想想议会为安抚民心做出的保证，这个行径简直丧心病狂。
“阁下，您是否斟酌一下？”海雀并非具有同情心，全因他们清楚，杀死异种必定遭受惩罚。
万一日后事情败露，他们就算能活过战争，也会性命不保。遇上偏远星系兽人，更会死得无比难看。
“阁下，您是否再考虑一下？”海雀仍试图劝说。
可惜塞缪尔主意已定，不容更改。
“执行命令。”他按住海雀的肩膀，态度强势，语气不容置疑，“否则，你会出现在处决名单上。”
海雀登时打了个哆嗦，冷汗挂上额头。
“是，议长阁下！”
他们再不敢迟疑，立即向塞缪尔行礼，随即转身直奔升降梯入口，身影消失在梯厢门后。
彼时，祈昱率领的联军与主星守军已开始交火。
联军的舰船数量超过三万，黑压压出现在城市上方，占据整片天空。
守军飞船陆续升空，队形十分凌乱。
由于缺乏统一的调度指挥，与联军交战时，守军显得力不从心，从最开始就处于劣势。
卫歆的飞船没有着急加入战场。
战斗打响后，他第一时间联系异种，通过精神链接将战场实况传递给他们。
“战斗已经开启，主星议会派出所有飞船。”
“大厦内人员空虚，可以动手。”
“我会接应你们。”
议会大厦下方，深达百米的地牢内，异种们在同一时间睁开双眼。
“时候到了。”
他们握紧激光枪，隔着房门启动信号屏蔽器。
在走廊内巡视的机器人突然集体停住，头顶的光屏熄灭，被强迫进入休眠状态。
监视器自天花板降下，红光来回扫描，尚未来得及发出警报，就遇光束袭来，洞穿复眼状的结构部件。
牢房的门从内开启。
异种们熟练地破坏门锁，推开的房门。
走出囚室后，第一时间挺起激光枪扫射，对监视器逐一点名。
爆炸声此起彼伏，球形监视器遭到破坏，一个接一个炸裂，再也无法传递出信号。
“走，马上！”
异种们的目的是逃离。
确定机器人和监视器不再是阻碍，众人握紧激光枪，奔跑着穿过走廊。
就在他们抵达预定位置，将要联络卫歆时，升降梯的门突然开启。
几名海雀从中走出，撞上手持武器堵在走廊内的异种，顿时全身一僵。
异种在左，海雀在右。
数量上异种占据优势，手中的激光枪也是最新型号。
与之相比，海雀数量不如，武器也比不上，硬着头皮往前冲，十有八九是死路一条。
衡量利弊之后，海雀果断收回脚，集体撤回梯厢。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举起双手，没人去抓武器，摆明只想溜走。
“不能让他们走了！”部分异种举起枪。
海雀当机立断，猛拍控制板，只为逃离是非之地。
他们走得太急，压根没有看到，一个黑色漩涡凭空出现，仿佛一扇打开的门。
“别追了，我们走。”
叫回冲出去的同伴，异种们以最快的速度进入黑色漩涡。
他们的身体太过虚弱，几乎承受不住空间传送的能量。好在过程短暂，不足以令他们重伤。
穿过空间通道，眼前陡然出现光亮。
异种们举手保护双眼，直至眼睛能适应光亮，才缓慢移开手指。
他们身处飞船指挥舱。
银灰色的船体，天花板和地面光可鉴人。
弧形控制台占据三分之一墙壁，控制台上方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中焰光膨胀，爆炸的余波吞噬周围舰船，显然是战场实况。
紧接着，异种们看到站在椅子上的鼯鼠和仓鼠。
他们正操控飞船避开炮火，见缝插针地进行反击。船炮射击角度精准，短短几息就摧毁三艘敌方飞船。
最后，异种们看到转过来的指挥椅，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清瘦，高挑。
鸦羽般的发，漆黑的眉眼，白皙的肤色，浅色的嘴唇。
“不会错，是你。”异种们沙哑开口。
距离靠近，精神链接变成纽带，传递出温柔的情绪。
异种们走上前，哪怕脸颊瘦得凹陷，也难掩天生丽质，依旧能看出优越的五官。
然而，最吸引卫歆的不是他们的长相，而是他们的发色和眼睛。
黑发，黑眼。
浓墨一般。
与他如此相似，简直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