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抱歉，你在忙吗？”
卫歆背靠落地窗，黑发散落在身后，发尾长过腰际，乌黑顺滑，仿若鸦羽。
手腕上的终端投射蓝光，一面光屏悬浮在他对面。
屏幕中，祈昱置身议政厅。
大厅金碧辉煌，穹顶挑高近百米。
阶梯状座椅呈环形排列，部分位置上已有人落座，彼此间低声交谈，部分依旧空空如也。
卫歆突然间想起，两颗星球存在时间差。
暴风星正值深夜，主星恰好是午后时分。
依照前几次联络的经验，祈昱要么在处理文件，要么就在会议之中，极少有空闲时间。
“我打扰到你了吗？”卫歆支起一条腿，歪了歪头，再次问道。
随着他的动作，睡袍领口向肩头滑落，露出一小截锁骨，以及顺着颈窝上行的绿色图腾。
暗夜中，图腾浮动微光，神秘的图案愈显瑰丽。
祈昱看得呼吸一滞，金色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急促，喉结滚动。
他突然感到一阵干渴，下意识扯松领口，声音变得沙哑：“不，我一点也不忙。”
说话间，他意识到周围有人，左右扫视，以目光逼退好事者。随即迈开长腿离开议政厅，进入走廊右侧的空房间，砰地一声关闭房门，隔绝外界视线。
与会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情者满头雾水，不明白执政官既然到了，为何又突然离开。
“难道有突发状况？”
“也许情况紧急。”
“真是如此，他更应该留下，不是吗？”
“你问我，我去问谁？”
四目相对，头顶全是问号。
实在想不出所以然，只能将目光投向埃里芬等人。
“也许他们知道。”
事实上，猛犸的确知情。
包括大法官维拉在内，距离近的，都清楚祈昱离开的原因。
卫歆。
黑发异种，执政官的伴侣。
事情涉及到他，于执政官而言，绝对是最高优先级。
理智，规则，外界的目光，通通靠边站。
“那位出现，执政官的反应很正常。”
激动、任性、我行我素，全都不足为奇。
“你猜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面对同伴的询问，维拉推了推单面镜。镜片反光，遮住他眼底的暗色，“如果不想惹麻烦，最好收起你们的好奇心。记住自己的身份，完成你们的职责，明白吗？”
“是，阁下。”
书记官和审判员同时一凛，想起关于祈昱的种种传闻，集体缩了缩脖子。
祈昱这段时间表现得太“温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处理政务，余下交给典礼的筹备工作。不夸张地说，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时间。
全因他被工作包围，没什么精力发脾气，才让多数人产生错觉，忘记了白虎天性凶猛，是不折不扣的战斗族群，好斗嗜杀。
若是让他不开心，挨揍是轻的，严重的后果，压根不敢去想。
只有卫歆是例外。
哪怕濒临暴怒边缘，金色双眼染上血红，只要卫歆出现，祈昱瞬间就能恢复“正常”。
虽然在多数人看来，这个“正常”本身就有些不正常。
在会议开始之前，卫歆发来通话，祈昱果断走出议政厅，抛开工作，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类似的事情，此前也有发生。
只不过，祈昱此次的任性更加光明正大，一点也不遮掩。
“遇上卫歆阁下，统帅向来不讲道理，也没什么理智可言。”威尔出现在众人身后，一身笔挺的制服，头发剪短了些，露出饱满的额头，愈显眉眼锋利，性情桀骜不驯。
单看外表，金雕足够帅气，百分百的猛禽。
可他一开口，氛围全被打破。
莱亚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一只金雕会如此聒噪，口无遮拦。
他认识许多金雕，没有一只像威尔这样，不像凶狠的猛禽，反而像一只爱八卦的大号雀鸟。
“在背后编排，当心老大把你丢进废星。”莱亚按住威尔的肩膀，捏住他滔滔不绝的嘴巴，“如果不想被修理，就安静一点。”
嘴巴被两根白皙的手指捏住，活像是一只鸭子。
威尔不服气，扑腾两下，被莱亚警告性地箍住腰和肩膀。
感受到威胁，他终于老老实实闭上嘴，手指在嘴前划过，象征绝不再多说半个字。
一墙之隔，祈昱走到窗前，单手一撑跳上窗台，放松地坐下。手指滑过屏幕，仿佛在用指尖触碰卫歆的脸颊。
“亲爱的，你没有打扰我。”他肩头倚着窗棱，右腿支起，左腿自然下垂，靴底恰好触地，“我是你的伴侣，你的契约者，你随时可以找我。开心的、不开心的、或是有别的情绪，都可以同我分享，向我倾诉，由我来帮你排解。”
祈昱说得认真，目光专注，瞳孔仿若融化的赤金。
卫歆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掌心下，心跳频率加快，涌动的情绪染红了他的耳尖。
“我睡不着。”他曲起两条腿，下巴枕在膝上，语气透出委屈，“我失眠了”
“是做恶梦了？”祈昱猜测道。
“不，我没做恶梦，就是睡不着。”卫歆抬高目光，由于光线和视角的关系，轮廓愈显柔和，眼睛微圆，显露出些许幼态，样子有几分可怜，“我试过了，可就是睡不着。我很累，大脑却很清醒。祈昱，我难受。”
一番话更显委屈。
祈昱锁紧眉心，心中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
若是面对面，他可以变成小老虎逗卫歆开心。也可以设法让卫歆变得更累，直到他能安然入睡。
可卫歆不在身边。
隔着屏幕，除了语言安慰，他什么都不能做。
这让他心生暴躁。
通过契约链接，卫歆感知到祈昱的情绪。
他目光微闪，当下有了主意。
“我去找你。”
话落，卫歆手一挥，一个黑色漩涡凭空出现，悬浮在他面前。
他之前尝试过远距离传送，实验很成功。
那一次传送到舰上，这一次目的地是主星，虽然距离更远，但他有信心，一定能精准落地。
“找我？”
屏幕对面，祈昱神色微怔。
当见到黑色漩涡出现，卫歆起身走过去，心中立刻有了答案。
“等等，这样太冒险了！”
之前虽然成功过，不代表这样做没有危险。
可惜，卫歆压根不听。
他还抬手捂住耳朵，维持双手捂耳的姿势，走入空间通道。
领主府内，能量频繁波动，立即被异种们察觉。
众人同时睁开眼，通过精神链接确认，找出能量来源，不约而同摇头叹息，甚至被气笑了。
“开启空间通道，长距离传送，能去找谁？”
答案显而易见，分明是那头白虎！
“狐狸精！”异种们咒骂一声。
可惜现场没有狐族兽人，如果有，肯定会倍感委屈，大声为自己辩白：他们又没勾引谁，怎么就要挨骂？
这口大锅是白虎的。
他们不背，坚决不背，打死.、打不死都绝对不背！
与此同时，空旷的房间内，祈昱眼睁睁看着卫歆走入漩涡，心知阻拦不住，只得放弃地靠向身后，等待他的出现。
房间内光线明亮。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室内，覆盖祈昱半身，银发愈显璀璨。
光尾落向地面，分割成块状光斑，水波状缓慢流淌。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
无论是隔壁的议政厅，还是一门之隔的走廊，都无声音传入。
祈昱靠坐在窗台上，感知到细微的能量波动，当即坐直身体。
下一刻，黑色漩涡凭空出现。
能量波动加剧，漩涡中心急速旋转，须臾停滞，一道人影从中跃出。
“卫歆！”祈昱立即跳下窗台，抢上前两步，从下方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落下的身影，将人拥个满怀。
“我成功了。”卫歆被祈昱抱着，双手搭着他的肩膀，手指缓慢移动，在他后颈交叉，“不奖励我吗？”
祈昱收紧手臂，仰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之际，突然弯起嘴角，温柔地噙住了柔软的嘴唇。
“下次不要再这样。”分离的间隙，祈昱单臂托起卫歆，大掌扣住他的后脑，缓慢下压，额头相抵，“别让我担心，好吗？”
卫歆闭上双眼，清晰感知到祈昱的情绪，喜悦、担忧、渴望、焦躁，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很难分辨清楚。
“你不想见我吗？”他问道。
“我想。”祈昱目光专注，语气斩钉截铁，“可我更不想你冒险。所以，答应我，好不好？”
为说服卫歆，他故意露出一双兽耳。
毛茸茸的耳朵竖起在头顶，灵活转动，偶尔轻颤，勾引卫歆伸手。
想碰，想捏，想揉。
看出卫歆的动摇，祈昱主动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耳朵上：“你想捏，想咬，都随你。答应我，好不好？”
咕咚。
卫歆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他意志不坚定，实在是对方太狡猾。
这样的条件简直是终级考验。
不答应？
不……
答应。
对，必须答应！
卫歆捧起祈昱的脸颊，认真观察他片刻，一记轻吻落在他的眉心，声音也很轻：“我只能答应你，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会随意行动。这样可以吗？”
祈昱明白，这已经是不小的让步。
卫歆不是菟丝子，他本身就是一棵苍天大树，过多的干涉只会妨碍他的生长。
望入那双漆黑的眼睛，白虎选择妥协，释放独对卫歆的温柔。
“我相信你，不会轻易以身涉险。”
这番话同样有所保留，却是基于对安全的考量。
卫歆没有再说话，更用力的抱紧祈昱，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张嘴咬住了他的耳朵。
“卫歆？”祈昱大吃一惊，整个人都呆住了。
卫歆不松口，声音有些模糊：“你说的，我可以咬。”
祈昱：“……”
他的确说过，但……
不等他开口，卫歆松开牙关，气息缓慢下移，渐次拂过他的额头，眼尾，鼻尖和嘴角。
“我该回去了。”
一吻结束，卫歆拉开与他的距离，召唤出黑色漩涡。
祈昱依依不舍，却不得不松手。
“等星球上的事结束，我会马上动身。”走入漩涡前，卫歆向祈昱保证，“你的就职典礼，我一定准时出席。”
“好，我等你。”
两人手指纠缠，又在下一刻分离。
黑色漩涡消失，房间内又变得空空荡荡。
祈昱握紧手指，留恋残余的温度。
想到不久后的典礼，以及典礼后准备的惊喜，他不由得勾起嘴角，笑得肆意张扬。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情绪。
从畅想中回归，祈昱皱眉盯着房门。
不开门，他也能猜出门后站着的是谁。
开会，工作。
烦人。
但必须做。
整理过外套，摆正领扣，祈昱迈步穿过房间，走出房门，准备开启延迟的会议。
他很不爽。
在接下来的会议中，他决定铁面无私，实行铁腕手段，务必让众人感同身受，和他一样不爽，甚至更不爽。
那样一来，他才会开心。
议政厅内，众人突然后背发凉。
尤其是舰队成员，都有一种大祸临头的不妙预感。
众人交换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不确定，这种感觉究竟是预警，还是紧张产生的错觉。
祈昱走入大厅，阴郁的情绪外放，周身仿佛缠绕黑雾，众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原因找到了。
可还不如继续蒙在鼓里。
祈昱优雅落座，环顾四周，大厅内温度骤降。
众人心中咯噔一声，脑子里冒出不祥的念头：今天，他们还能活着走出议政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