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飞船进入大气层，立即遭遇雷暴。
船身穿过云层，蓝紫色电弧刮过外层，互相碰撞，激起刺目的电火花，似金蛇狂舞。
熊云紧握住椅子把手，沉稳下达命令：“加速冲出去。”
在出发之前，熊猫们根据发来的坐标锁定暴风星。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是一颗贫瘠的星球。
星球上既没有能源矿产，也没有自然资源。常年累月暴风不断，厚重的雷云之下，生命很难生存。
“我们看到的不是这样。”
想起和卫歆通话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大片麦田，熊猫们都很疑惑，这样的场景和记忆中截然不同，有着天壤之别。
加上之前目睹的光柱，更让他们心生震撼，对此行生出更多期待。
穿行过程中，飞船开始下降高度。
船身垂直下压，底层气浪冲破云层，在云端荡开圆环。
显示屏中，厚重的雷云渐次散去，如帷幕向两侧拉开，现出地面上的真实场景。
无边无际的荒漠，尽被姹紫嫣红覆盖，铺开大片绚烂花毯。
花海中央，几座山峰巍峨耸立。
一座峰顶被削去一块，自顶部向内塌陷，显然经历过一场风暴，或是严重的天灾。
距离山峰不远，一座奇特建筑拔地而起。
熊猫们一眼认出，建筑材料来自虫巢，而且是不同的虫巢。
“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联络时，这座建筑并未出现在视野内。
如今撞见，震撼可想而知。
熊猫们搜遍记忆，也找不到类似的存在。
联盟成员竟用虫巢搭建房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哪怕是最荒诞的梦境，也绝不会有如此场面。
“虫巢？”
“不会错，的确是虫巢。”
“这怎么可能？”
“大家都看到了。”
众人凑近屏幕，光芒映在脸上，都觉不可思议。
连小熊猫都跳下椅子，艰难地挤过人群缝隙，利用身材优势爬上控制台，盯着屏幕，不自觉张大嘴巴。
大熊猫看到的是建筑，是虫巢。
小熊猫更关注铺开的田地。
以建筑为中心，麦田、玉米田、稻田、以及它们认不出的作物，一块块向外辐射，占据花海中央。
这还是贫瘠的暴风星吗？
简直不可思议！
“九露，你梦见过这个场景吗？”一只小熊猫抱着尾巴，用头碰碰同伴。
九露摇摇头，前爪撑着控制台，用后腿撑地，尽可能抬高视线。
他紧盯着屏幕，看得目不转睛。
“我只能看到改变的契机，看到一个黑发黑眼的身影。关于他创造了什么，又带来什么，都很模糊。”
“是这样。”
小熊猫们凑到一起，头碰着头，彼此交流信息。
他们通过梦境获知预言，片段很零碎，多数场景无法串联。
在他们之间，九露的天赋最强。
如果他都无法知道，其他人更不可能。
就在这时，舱门开启一道缝隙，几个圆滚滚的团子从缝隙中探出头，立刻引发警报。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五只幼崽在门后张望，互相压着，小脑袋一个挨着一个，朝室内探头探脑。
短暂的安静之后，大熊猫们瞪大眼睛，飞速冲过来，一把拍开舱门，把幼崽举了起来。
“你们竟然在船上？”
“怎么上来的？”
“你们藏在哪里？”
“兽神在上，竟然没人发现！”
“快联络星球，马上清点幼崽数量！”
由于幼崽突然出现，船舱里一阵兵荒马乱。
年幼的熊猫被拎起来，讨好地抱住长辈的手臂，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我们藏在储藏室。”
“有毯子，还有食物。”
“我们想探险。”
“和大家一起！”
可惜，无往不利的招数，如今彻底失效。
熊猫们严肃表情，无论如何不会让他们轻易过关。
“这件事很严肃。”
“调皮要有限度，必须给你们一个教训。”
“站好，不许动。”
确定幼崽很健康，小肚子圆鼓鼓，大熊猫们松了口气，然后就把他们放到地上，一个挨一个排排站，板着脸开始训话。
“你们是偷偷溜上船？”熊云弯下腰，声音严厉。
“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严厉的表情，幼崽们害怕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见状，熊猫们差点破功。
险些控制不住情绪，上前抱起幼崽安慰。
不，不行！
必须让他们记住教训！
孩子不能惯。
不能，绝对不……
五只幼崽抱在一起，眼泪汪汪，可怜兮兮地看着家长们。
“我们错了。”
他们在道歉。
“我们不该任性溜上飞船。”
他们低下头，声音颤抖。
“我们不该让大家担心。”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别生气，我们……哇啊啊啊……”
认错到中途，幼崽们终于撑不住，集体发声大哭。
很不凑巧，熊云的终端闪烁，一面光屏跳出，留守人员出现在屏幕中，正好见证这一幕。
“怎么回事？”
“他们为什么在哭？”
“解释！”
上一刻，众人还在为小家伙偷跑生气，信誓旦旦，等他们回来，一定抓起来打屁股，直到他们再不敢淘气。
下一刻，信号接通，看到嚎啕大哭的黑白汤圆，心疼占据上风。
什么生气，什么家长的权威，什么整治调皮捣蛋，统统抛到脑后。
“熊云，快哄好他们！”年长的熊猫出现，看到幼崽们的状态，立即出声警告，“再让他们哭下去，会出大问题。”
警告来得太晚。
随着幼崽们的哭声，飞船能源舱发出报警，船身变得不稳，陡然间倾斜，船头朝下，濒临失控。
熊云顿时一凛，冲上去抱起幼崽，小心翼翼摇晃，嘴里不断哄着；“我不凶你们，快别哭了。”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迅速冲上来收拾局面。
可惜收效甚微。
危险之际，是小熊猫挺身而出。
他们从熊猫怀里抱走幼崽，用大尾扫过他们，温柔地卷起来。
温和的能量场张开，幼崽的情绪得到安抚，可怕的震颤缓慢停止，船内警报开始减弱。飞行速度逐渐平稳，在失控前一秒恢复正常。
熊云和同伴们对视一眼，顿生劫后余生之感。
众人点开终端，向族群汇报情况。
“既然他们溜上船，你们就好好照顾。”长者做出决定，当面叮嘱熊云，交代他和其余人看顾好幼崽。
“就这样？”熊云瞪大眼睛，双手举起幼崽，“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长者叹息一声，很是头疼，“你能打开空间门，把他们送回来？”
“不能。”熊云摇头。
“既然如此，不好好照顾他们，还能怎么样？”
教训？
他们会哭。
揍一顿？
哭得更厉害。
就算要教育，也要回到星球再说。
如今在外，又是在陌生星球，必须保护好这些小家伙，确保他们能稳定情绪，别再闹出更大的乱子。
“记住，别让他们太激动，尤其是像之前一样哭，绝对不行。”长者严肃说道。
熊猫幼年时期，无法控制自身天赋。一旦失控，有极大可能导致飞船控制系统损毁。
熊云年幼时有过类似经历，却不记得自己曾让长辈们如何头疼。
如今风水轮流转，现实帮他回忆，让他亲身体验一下，照顾一群脆弱的幼崽，时刻关注他们的情绪，会有多么心累。
幼崽们被小熊猫包围，不再大哭，偶尔抽抽噎噎。
好在情绪逐渐稳定。
熊猫们长舒一口气，朝小熊猫竖起大拇指，其后专心操控飞船，准备尽快降落。
在空中飞太危险，万一幼崽情绪失控，难保系统不会冒烟。
只有尽快降落，才能确保安全。
三艘飞船保持联络，彼此确认之后，同时提速，呈“品”字形飞向大地。
彼时，蓑蛾已经飞走，空间门关闭，金色光芒消失无踪。
地下隧道内，蓑蛾留下的茧子破开，内层流动金辉，是幼虫羽化后，振翅时掉落的粉尘。
星星点点在黑暗中发光，照亮幽暗的隧道。
“这些茧子很有用。”沃夫走向卫歆，同时点开终端，向他展示出一本手册，里面记录几百种商品，常年有人求购，每一样都能卖出高价。
其中，蓑蛾的虫茧赫然在列。
“联盟主星在收购？”卫歆注意到商品后的标注，抬眸看向沃夫，“他们用来做什么？”
“空间材料。”祈昱抢在沃夫之前开口，向卫歆说明情况，“蓑蛾留下的虫茧很特殊，里面残留空间能量。”
他握住卫歆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指尖，又划过他的手背，与他十指相扣。
“蓑蛾羽化后会带走自己的茧，要么彻底破坏，很少会留下大块完整的部分。”祈昱顿了顿，看向被蜣螂拖出地洞的的虫茧，“尤其是像这种，从来没有。”
幼虫完成变化，大多不会留下自己的茧。
这也是虫茧供不应求，价格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
和卫歆合作的幼虫们不仅留下虫茧，而且品质独一无二，蕴含的能量更是惊人。
如果拿出去售卖，百分百会引来哄抢。
“你要留下它们吗？”祈昱看向卫歆，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又顺着手腕内侧上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缠绵缱绻的试探，“如果出售，渠道很容易找。”
放出消息，商人们会捧着大把金币冲上来。不需要卫歆出面，事情就会办得妥妥帖帖。
“它们说过还会回来。”卫歆不假思索，很快做出决定，“我会留下这些虫茧，直至它们回来，再决定如何处置。”
“我明白了。”祈昱点点头。
沃夫见卫歆做出决定，当即熄灭终端，没有再多言。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轰鸣声。
三艘银灰色的飞船从天而降，似三支箭矢，不断靠近花海中央。
船身上有独特标志，类似一枚竹叶。
这个标志出现，来者身份不言而喻。
“是熊云。”
埃里芬和雅恩联袂走来。
囚徒们也开始聚集，部分驾车返回，在祈昱左右站定。
威尔等人飞过天空，没有靠飞船太近，保持在船身四周游弋，观察这支队伍的动向。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还带着水豚。
并非故意，而是事发突然，忘记把人送回地面。
水豚们很淡定。
他们揣着胳膊，动动耳朵，看向急速降落的飞船，隔空传递眼神。
“那就是钻石星的人。”
“让卫歆差点失控的家伙们？”
“观察。”
“继续观察。”
“明白。”
地面上，尤拉带着水豚返回。
即使有能量补充，经过大半天的忙碌，他也累得不轻。甚至没余力变换外形，直接摊开触手趴在地上，活像是一只巨大的海星。
趴了片刻，头顶突生异样。
尤拉抬高视线，发现三艘飞船正在降落。
糟糕的是，对方不偏不倚，直接压向他所在的位置。
头顶上？
位置很准！
尤拉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来不及探寻原因，他迅速卷起触手，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飞速在地上滚动，竭尽全力远离危险区域。
仓鼠和鼯鼠见状，一起拍手：“厉害！”
这颗球的时速超过雪地车，还能蹦跳起来，的确令人佩服。
卫歆眼底闪过不一样的情绪。
触手，Q弹。
口感应该很不错吧？
他脑子里闪过诸多小吃，铁板鱿鱼、铁板章鱼、章鱼丸……
掌握好火候，刷上烧烤酱，味道绝了。
尤拉滚得正起劲，突然背后一凉。
他猛然间减速，卡在一个洞口。回头望向身后，没发现任何异样。
错觉吗？
是他太过敏感？
想不通，尤拉把自己缩得更紧，干脆堵住洞口，一动也不动。
天空中，熊猫未来得及降落，就发现“跑道”自己跑掉了。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那是个兽人，不是跑道。”熊云揉了揉眼睛，发现认错了。
大家都是近视眼，天生的，看错也没办法。
“算了，直接降落。”
跑道没了，地还在。
三艘飞船开始减速，避开作物生长的田地，选定花海降落。
轰隆！
气流冲向地面，花丛倒伏，似推开的波浪。
飞船停稳后，舱门开启。
熊云率众走出，踏上暴风星的土地。
他们习惯原始形态，但和祈昱会面算是比较正式的场合，众人特地变换外形，穿上代表族群身份的袍子。
变成大熊猫时，他们体格敦实，模样憨态可掬。
变成人形，一个个身高腿长，五官俊秀。身上的袍子镶满钻石，俨然是行走的发光体。
以这副模样出现，显然无法吸引卫歆。
祈昱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实证明，他放心得太早。
熊云等人身后，走出一群小熊猫。
他们没有任何负担，依旧以原始形态出现。红褐色的皮毛蓬松光滑，大尾巴上有九节花纹。一双耳朵竖起来，样子无比可爱。
这且不算。
熊云等人走到近前，分别向祈昱和卫歆致意。其后，几人掀起短斗篷，露出抱在怀里的幼崽。
五只熊猫幼崽。
毛茸茸，圆滚滚，黑白双色。
被长辈抱在怀里，一个个咬着手，或是抱着脚丫，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来，问好。”熊云举起一只幼崽，“别躲着，大大方方的。”
幼崽看向卫歆，听话地打招呼：“你好，暴风星的主人。”
之前是隔着屏幕，如今是正面冲击。
卫歆捂住心口，不断告诉自己：忍住，千万忍住，这是别人家的，不能伸手，不能摸，不能……
实在忍不住！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惜不成功。
最终，情感压过理智，一句话脱口而出：“能让我抱一下吗，就一下？”
“当然可以。”熊云爽朗一笑，把幼崽递给卫歆。
黑白团子入手，卫歆低头看去，小家伙咬着手看他，还扭了扭身子。
只一眼，魂都飞了。
卫歆举起毛团，控制不住蹭蹭他的额头，喟叹一声，顿觉世界圆满。
祈昱站在一旁，从头至尾目睹卫歆的变化，危机感拉到最高，神情不复从容，脸色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