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金色蓑蛾坚持离开。
为说服女王虫,它们提出带走一批幼虫。
“暴风星需要建设。”
“雇主很慷慨。”
“他会提供食物,每天都能吃饱。”
“大家要做的就是努力干活。”
摆出切身经历,展示自己的身段和翅膀,无疑很具有说服力。
在幼虫时期,只有吃得好才能长得壮。
能变成金色,召唤出空间门,拥有强大天赋,在族群中成为佼佼者。能得到如此提升,与摄入的能量脱不开关系。
女王虫尚在考虑,族群已经蠢蠢欲动。
“陛下,答应它们吧。”
“星球上资源有限,需要为幼虫寻找更多出路。”
“已经很少有商人愿意出钱买走我们。”
“这是一条新路!”
都是打工,在哪不是干?
何况暴风星上有土地,有资源,雇主厚道大方,为什么不能去?
在族群中,女王虫享有绝对权威。
但也存在特例。
一旦虫群形成共识,要求女王虫做出决断,后者也无法一意孤行,坚持和所有人唱反调。
有好处就算了,没有任何好处,坚持为反对而反对,纯粹是脑袋被门夹,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万一引起众怒,女王虫很可能被推翻。
类似的情况,在顶级兵虫中屡见不鲜。尤其是在权力更迭的过程中,不乏有新势力借机扳倒旧势力,把握良机独揽大权。
蓑蛾天性不好斗,不代表虫巢内没有争端。
金色蓑蛾摆出丰厚条件,唯一的要求就是离开。
女王虫再三斟酌,考虑到族群的反应,到底答应了它们的请求。
“你们可以走。”她说道。
声音落下时,她缓慢离开王座,拖着丰腴的腹尾穿过水晶铺设的地板。
和雄虫不同,她没有翅膀。
在登上王座之日,翅膀就被主动卸下。
她拥有了权力,也将毕生留在母星,守护虫巢,统治她的子民。
“感谢您,陛下。”金色蓑蛾敲击口器,发出咔哒声响。
它们匍匐在台阶下,金色翅膀收拢,边缘流动金辉,耀眼得近乎刺目。
靠近它们,女王虫能明显感知到能量波动。
她停下脚步,抬手覆上胸口。
自脖颈向下,竖直点缀三枚晶石,颜色相近,大小趋同,来自前几代女王虫,是她们陨落后留下的心脏。
“你们的力量……”女王虫盯着她的子民,声音微紧。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这是你们的机遇。”
金色蓑蛾抬起头,仰视它们的女王。
它们态度恭敬,源于烙印在基因中的秩序。
然而,和族人们不同,面对女王虫,它们不会感动畏惧。没有战战兢兢,没有噤若寒蝉,没有惶恐不安。
一种微妙的平视感。
它们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弱,甚至有能力挑战女王虫。
念头闪过脑海,金色蓑蛾不自觉看向王座。
也许,权力唾手可得。
想法持续不到片刻,又被另一个念头压制:争夺王座,意味着它们必须留下。
留在母星就要肩负起责任。
责任加身,压根没法走出虫巢半步,更不可能返回暴风星。
不能去往暴风星,争权的意义何在?
吃的没有,发挥天赋的空间没有,它们图什么?
图再也飞不起来,只能孤零零守着一把椅子,然后为全族能不能吃饱饭殚精竭虑?
不!
金色蓑蛾果断摇头。
这样的苦差事,没人乐意干。
水熊虫都不干。
那可是一群名副其实的傻子。
幸亏水熊虫不在现场,也无法隔空读取它们的想法,否则的话,必然当场暴走,让这群家伙见识一下自己的战斗力。
“陛下,我们需要飞船,才能带走更多幼虫。”金色蓑蛾理清思路,从王座上移开目光,转而为出行做准备。
凭它们自己,返回暴风星不是大问题。顶多麻烦一些,耗费的时间更长一点。
要带走大批幼虫,必须有虫巢,或者是飞船。
前者不必想,女王虫不会同意。
后者的话,母星上找不到合适的型号,它们就得另想办法。
抢劫星盗,或者走私商。
这是在暴风星时,囚徒带给它们的灵感。
金色蓑蛾互相碰着触角,敲击口器,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它们想法一致,如果有机会,都倾向于自己动手。星盗和走私商会不会乐意,压根不在考虑范围内。
“飞船,星球上的确有。”女王虫返回王座,坐下后陷入沉思,“你们能带走多少?”
“几百条应该不成问题。”金色蓑蛾说道。
几百条?
女王虫愣了一下。
“你们确定?”
“确定。”
女王虫缓慢扣紧手指。
暴风星原来这么富裕?
还是说富裕的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切叶蚁的声音忽然响起:“飞船速度太慢,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进入我们的虫巢。”
蓑蛾们寻声看去,就见屏幕中发生变化,切叶蚁的女王虫出现在对面,身后是多只雄虫,以及头顶大颚的兵虫和工虫。
它们一直在听,对暴风星和卫歆产生莫大兴趣。
见金色蓑蛾提出要求,蓑蛾女王虫面露为难,当即抓住机会出声,愿意为金色蓑蛾提供帮助。
“当然,帮忙需要回报。”女王虫出声,大颚状的装饰物包裹头两侧,内侧边缘有锋利齿突,一双复眼闪烁微光,瞳孔中映出蓑蛾的身影,“我们要求同行,希望你们能帮忙引荐,与那位慷慨的雇主接触。”
同行,引荐,接触。
指向一个可能。
竞争者。
蓑蛾们这才想起来,切叶蚁的习性和自己相似。
它们擅长建筑,喜欢吃素。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种植。
哪怕只种蘑菇,也远超别的虫族。
答应还是不答应?
金色蓑蛾举棋不定。
答应,就是一群强力竞争者。
不答应,恐怕没办法尽快返回暴风星。就算回去,也无法带走更多幼虫。
就在它们犹豫不决时,一场突来的攻击打破现状,代替它们做出决定。
轰隆!
建筑大门突然被撞开,几只蓑蛾冲进来,全身是伤,翅膀损毁,再也飞不起来。
“敌袭!”
“是朱土蝽!”
它们扑倒在地,身体剧烈抖动。
紧接着,背部和腹部突然爆开,大量红色的朱土蝽幼虫喷涌而出。
它们不是寄生虫,却比寄生虫更为恐怖。
通体赤红色,食量惊人。
它们既吃素也吃荤。除非打不过,只要能压制对方,无论兽人还是虫族,都会沦为盘中餐。
最恐怖的是,没有充足的食物,幼虫会将成虫视作猎物,在虫巢中展开杀戮。
这群幼虫出现在这里,唯有一个可能;附近有朱土蝽的虫巢,而且巢中发生饥荒,成虫很可能已经沦为它们的食粮。
咔哒!
朱土蝽幼虫蚕食破碎的尸体,紧接着,就锁定正前方的女王虫。
在场蓑蛾不顾危险,纷纷振动翅膀,用身体挡在女王虫面前。包括金色蓑蛾在内,这是它们的本能。
女王虫并不恐惧。
她只是愤怒,怒不可遏。
她从王座上起身,张开手臂,口中发出尖利的声音。仿佛金石互相摩擦,尖锐刺耳,迅速传遍虫巢内每一个角落。
建筑外,已经是一片混乱。
数不清的朱土蝽从天而降,与蓑蛾激烈交锋。
成年蓑蛾飞上天空,试图找出隐蔽的虫巢。幼虫们吐丝,一边保护自己,一边卷起石头和木块,砸向一波波扑来的袭击者。
战斗从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蓑蛾们十分清楚,一旦被攻破防线,等待它们的只有死亡。
朱土蝽会钻进它们的身体,活着掏空它们的内脏,让它们清楚看到自己的死亡。
不想落到悲惨下场,只有竭尽全力,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女王虫的尖啸声传来。
在众人眼前,座落在地面的建筑垂直拔升,建筑边缘脱离土层,带着缠绕的藤蔓飞上天空,锁定一个方向,凶狠撞了上去。
砰!
空气中出现波动。
光芒扭曲,屏障出现裂痕,朱土蝽的虫巢无法继续隐藏。
不是一座,而是整整五座!
五座虫巢盘踞天空,成千上万的幼虫冲出巢穴,似暴雨袭向地面。
这是一群贪婪的掠食者,即将给蓑蛾带来灭顶之灾。
千钧一发之际,切叶蚁及时出现。
庞大的蚁巢出现在天空,撞开朱土蝽的巢穴,自边缘延伸出机械手臂,抓住蓑蛾的虫巢,就要将其带离。
地面上,天空中,蓑蛾们收到指示:归巢,离开。
命令来自女王虫。
朱土蝽入侵,它们不得不舍弃领地,逃离这颗星球。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
入侵者的数量实在太多,部分蓑蛾身陷包围,濒临绝境。冒险救援,很可能把全族拖下水,一个都逃不掉。
被困住的蓑蛾做出决断。
它们用身体构筑屏障,任由朱土蝽扑上来撕咬。强忍住剧痛托起幼虫,指引它们吐丝,把它们送出包围圈。
咔哒!
走!
快走!
坚韧的虫丝挂上虫巢,幼虫们被带离。
蓑蛾完成使命,一个接一个坠落,被贪婪的浪潮淹没。
天空中,切叶蚁牢牢牵引蓑蛾的虫巢,持续炮轰,利用机械手臂开路,强行冲出五座虫巢的封锁。
蓑蛾的巢穴中,所有人齐心协力,扑杀入侵的朱土蝽幼虫。
金色蓑蛾展开翅膀,一次又一次发起袭击,抓起朱土蝽用力摔死,或是互相配合,把它们当场撕碎。
女王虫受了伤,好在并不严重。
最后一只入侵的朱土蝽被撕裂,虫巢已飞上高空,距地面越来越远。
“打开时空门。”
女王虫覆上脖颈,不顾自身虚弱,取下一枚晶石,交给金色蓑蛾。
“去暴风星,向那里的主人求助。我以族群统治者的名义发誓,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他对我们的庇护。”
朱土蝽入侵领地,一时半刻不会离开,更有可能长期霸占。
它们必须离开。
在宇宙中居无定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
蜣螂是例外,不能用正常眼光衡量。
蓑蛾女王虫决心为族群寻找一条出路。
目前最紧要的,就是让虫群活下去。
金色蓑蛾明白了。
它们接过晶石,集中全部力量,复眼陡然变色,体表飞出金色荧光。
光点汇成光带,螺旋状缠绕向上,继而贯穿虫巢,引发能量震荡。
切叶蚁收到讯号,没有惊慌。
在女王虫的命令下,雄虫操控机械臂与蓑蛾的虫巢接驳。同时不断开火,击退追上来的朱土蝽,使它们无法靠近。
轰隆!
雷鸣声炸响,恐怖的气浪震碎天地。
金色光柱持续膨胀,光芒包裹住两座虫巢,把它们带离。
朱土蝽冲上来,部分随光芒一起消失,部分未能冲入空间门,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失去踪影,自己被气浪荡开,控制不住摔向大地。
凌空坠落,导致不少朱土蝽受伤。
它们的同伴聚集过来,不为关心和照顾,而是伸出节肢,张开口器,凶狠地撕咬,开启了又一顿“盛宴”。
暴风星上,夜色来临,气温陡然降低,花海中掀起一阵冷风。
风打着旋,席卷荒漠中心。
天空中云层堆积,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带来不祥的灾难气息。
宴会被迫中途结束。
熊猫受邀前往祈昱的营地。
临行之前,卫歆又分出几大锅炖肉,还有烤肉和搭配的蔬菜浆果,足够熊猫们吃上两天。
“这是回礼。”他强调,不容对方拒绝。
熊猫们也没想拒绝。
之前也许会客气一下,在吃过盗龙肉之后,此类念头早就不翼而飞。
虽然他们吃竹子,可也不是不能吃肉。尤其是这样的美食,错过一顿,百分百要抱憾终生。
在前往营地途中,熊云走到祈昱身边,羡慕说道:“阁下,您真是鸿运当头。”
祈昱:“……”
如果不是清楚熊猫的作风,他八成会直接动手。
鸿运当头?
遭遇暗算,被扔进流放星,迄今仍是囚徒,在逃亡中。
这叫运气好?
换谁来,都会倾向于讽刺。
“我指您和那位的关系。”熊云笑呵呵地揣手,厚实身板,憨态可掬的模样,很难让人对他生气,“我能看出来,他对你不一样。”
“是吗?”祈昱声音冰冷,“我该夸奖你的观察力?”
“那位的力量非比寻常。”熊云无视祈昱的冷淡,继续说道,“在来之前,我有过怀疑。亲眼见到他,我更确信了。”
祈昱停下脚步。
他没有接续向前,而是缓慢转过身,面对熊云。
乌云压在头顶,没有一丝光亮。
黑暗笼罩大地,银发流淌星辉,金眸璀璨,眼底充斥暴虐气息。
“熊云,你到底想说什么?”
熊云能听出声音中的威胁。
他一点也不怀疑,哪怕彼此是合作关系,这头白虎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用爪子撕开他的喉咙。
“我想说的是,见过卫歆阁下,更坚定我与您合作的决心。”他端正神情,严肃说道。下一刻又变得不正经,“说实话,阁下,我自认长得不差,可那位的眼睛告诉我,我也许有点太过自信。”
祈昱知道原因,但他不说。
如果是人形,哪怕长得再好,也不具备任何优势。
换成另一种形态,就是另一种发展。
祈昱环抱双臂,上下打量着熊云,冷哼一声:“你很明智,熊云。”
翻译过来,算你有自知之明。
熊云没生气,依旧好脾气。
众人继续前行,很快返回营地,入住提前准备好的帐篷。
熊猫们对住处很满意,彼此互道晚安,刚准备睡下,突然又蹦了起来。
他们迅速翻找四周,终于发现缺了什么。
“幼崽呢?”
“他们在哪?”
“好像,我们离开时,他们就不在。”
熊猫们面面相觑,又找小熊猫核对情报,终于确定幼崽根本就没回来,而是利用天赋隐藏,留在了卫歆的领地里。
“得把他们找回来!”
带着焦急,熊云等人冲出帐篷,大步去往祈昱的大帐。
营地中心,一座帐篷内,祈昱翻箱倒柜,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走到镜子前,深吸一口气,变身幼虎。
和以往不同,他变化的年龄又小了一些,圆头圆脑,活像是一只团子。
他还戴上一枚蝴蝶结。
不是系在胸前,而是套过脖子,戴在头顶。
“很好。”
看着自己,祈昱点点头,对这个形象还算满意。
底线一降再降,压根不是问题。
只要能引来卫歆关注,让他的目光留在自己身上,脸面是什么,完全不重要。
准备就绪,祈昱转身走出帐篷,准备趁夜潜入卫歆的营地。
在吃晚餐时,他看到卫歆吃下掺了蚁蜜的酱。虽然不多,总归是吃了。
机会难得。
他得抓住。
心中这样想,祈昱有点走神,没注意帐篷外的声响。他直接掀起帐帘,和急匆匆赶来的熊云等人撞个正着。
一只系着蝴蝶结的幼虎。
一群僵住的大熊猫。
目光相对,面面相觑。
风过营地,卷起几片草叶。
没人说话。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花海深处,高大的建筑矗立在暗夜下。
卫歆与众人互道晚安,独自穿过走廊,返回卧室。
房门打开时,他转过身,扫视走廊,无法忽略心中生出的异样。
“奇怪。”他不禁皱眉,总觉得有东西在跟着自己。
错觉吗?
挠挠脑袋,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入房间。
房门滑动,被卡住。
再滑,又被卡。
继续滑,继续卡。
下一刻,就见几只毛团凭空出现,捂着被撞疼的脑门,泪眼汪汪地看向卫歆:“疼,要抱抱。”
卫歆瞪大眼睛,愣在当场。
熊猫幼崽?
他们为什么在这?
在被幼崽抱住小腿时,他低下头,脑子里闪过一个严肃问题:双色汤圆主动求抱抱,他是抱呢,还是抱呢,还是抱呢?
如果家长找过来,他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毫不知情,绝没想过套麻袋,他们会信吗?
不管了,先抱再说。
于是乎,卫歆弯腰,伸手,抱满怀。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