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过了很久。
某天,陈雾轻兴冲冲地跑到他跟前说带他回家看看,卞述还没等感觉到自己心情的变化,先说了好。
说完卞述一怔,而后从心口窝慢慢涌出来的温热,让人抓住那些曾经深深隐匿的情绪。
这便是。
得偿所愿。
陈雾轻的存在像是宇宙膨胀收缩心跳的前一秒,而他们在不同的世界产生人生交集,七十亿分之一的概念,叫做奇迹。
那天的清晨,露珠随着树叶低落下去时,卞述只觉得眼前一亮,接着,再睁眼时,缓缓展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道热闹忙碌的街道。
应是集市。
像是电影特写,人影密集的街口,少年回头朝他笑,清日芬阳勾勒出一片金光,陈雾轻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他的身影,他笑讲道:
“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人类居住的环境大体上没有选项变化,排好的街道,街口上顶落的路牌,行色匆匆的人们。
如果不是陈雾轻再三说他们性别分类有所不同,卞述其实没感到很多区别,似出国旅游一样。
卞述住在ABO世界的A区。
陈雾轻居住的省份,叫做吉林。
卞述一边在舌尖慢慢品鉴这两个字,一边跟在陈雾轻身后,没一会,少年买了两小袋吃的走回来。
一袋是两根淀粉肠。
一袋是冰点雪糕。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叫淀粉肠,很多城市必备街头小吃,根据调料撒的均不均匀,判断它们的来源。”
陈雾轻一脸老吃家的模样,一边说:“不过这两年它涨价了,我小学门口卖一块五一根,现在卖三块五一根。”
他嘶一声,物价飞涨真是恐怖如斯。
陈雾轻说着,又指了指另一个口袋:“这个雪糕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叫夏冰雹,也涨价了,涨三四块钱。”
“还行吧,毕竟七八年过去,也不能什么都和小时候比。”
…
陈雾轻在前面走着,跟他讲了很多很多自己童年的故事,卞述瞧着他,不动声色地牵住陈雾轻的手,后者感觉到了,冲他弯弯眉眼。
在别人的家乡,有新奇,有好奇,有不同于家的些许不适应,更多的,陈雾轻让卞述站在一个真正观景人的角度轻诉着他的过往。
经年已久的少年心性渐渐泄露出来,生动,明亮,惊世骇俗,又温柔如清霜,是卞述初见陈雾轻的模样。
逛了两三天后。
陈雾轻带他回了家,百来个联系人里,名叫陈女士的电话没打通,客厅的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出去潇洒一阵子,约摸一个多月,想念我给我打点钱,剩下和你没话。
——亲妈笔录。
陈雾轻看一眼数见不鲜,把纸条往冰箱门上拿按扣一黏:“行,她走我们也走,天天我妈美得鼻涕泡泡冒出来。”
卞述把准备的零零散散的礼物放到一边,还是没忍住笑了几声:“你家家庭氛围挺好的。”
“好?”陈雾轻望过来的表情颇为多姿多彩,他把手往兜里一揣:“你是没看见我妈小时候差点给我养死。”
“怎么说。”
“我妈怎么说呢,她养所有活物的观念就是饿了喂饭,渴了喝水,于是家里的仙人掌被她浇死了,家里的小金鱼被她撑死了,我以前感冒,她以为我下雨天通天,给我衣服扒了说是不容易导电。”
卞述觉得这时候笑实在是太没有人性,他指节挡在嘴唇,正襟危坐道:“然后呢?”
“然后我被冻傻了,当天晚上发烧进医院挂点滴。”陈雾轻面无表情道:“我说我要吃麦当劳赔礼道歉,她给我包了两个实心大馒头充当双层吉士堡。”
他想了想,补充道:“嗯…麦当劳是开了很多年的汉堡店,全国连锁。”
卞述瞧着陈雾轻无声失笑,趁人眨眼时捏了下对方的脸颊,说:“你妈其实挺爱你的。”
陈雾轻不发表评价:“谢谢你哦。”
卞述彻底笑了出来,他慢慢靠过去,脸贴着贴脸像是某种安抚一样上下蹭了蹭接着侧回头亲了亲陈雾轻的眼底:“我也爱你。”
“等你想吃麦当劳的时候告诉我,我请你。”
陈雾轻抓住重点:“可你在这边哪有钱?”
“有。”卞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现换的。”
“用什么换的?”陈雾轻不解道。
“钻石啊。”卞述通常有着极高的行动力,遇事的时候只往负责人上想,货币不互通没关系,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少晶石,看来水晶类似物品的价格全世界统一。
陈雾轻被男朋友震惊了,他总觉得钱在限制他的想象力。
晚上,陈雾轻带着卞述去了高中时候很喜欢去的一家火锅店,边吃着,他边翻着导航,这回没用高德,用的百度。
肉卷和蔬菜在锅内翻腾着,陈雾轻调了两个蘸料碟,全部推过去:“这两个味道不一样,你都尝尝,一个是油碟,一个是芝麻酱。”
陈雾轻穿越后也吃过火锅,拿锅煮倒是没什么说的,问题是人家那边的蘸料只有生抽。
他不解,他迷惑。
他还是喜欢他观念内的正常蘸料。
卞述夹了两片冬瓜,一个碗里扔一个,见他品尝,陈雾轻挨挨凑凑过来,拄着下巴问他:“觉得哪个蘸料更好吃?”
芝麻酱口感醇厚浓郁,里面让陈雾轻添了不少小料,油碟香味独特,口感清爽。
卞述细细品过,回答道:“都好吃。”
陈雾轻笑开来:“我也觉得都好吃,我家乡有八大菜系,你来我都带你尝尝。”
卞述也笑:“好。”
陈雾轻低头看手机扫路线,卞述在一边给他剥虾,剥了一盘又在火锅涮热,确定温度正好,递到陈雾轻嘴边。
陈雾轻张嘴咬下这口投喂,小声嘶了一声:“你没有身份证,有些景点去不了,火车飞机肯定也不能坐。”
卞述扯出一张纸:“没关系,有你在就好。”
陈雾轻与他同时开口,满不在乎道:“干脆我们自驾吧,说走就走,嗯,今晚就走!”
卞述要坦诚一件事,在自己家乡的陈雾轻要更鲜活,在其他地方时他总把自己伪装得成一只刺猬,毛被自己收好,其实全副武装,谁来就刺谁。
但这里的陈雾轻,活泼,天马行空,喜欢掌握主动权,天塌了也能兜底一样。
陈雾轻的决策能力不比卞述差,做好自驾游准备时,从划路线到沿途的景色,连拿个不用证件的旅馆都查好了。
他们买了一口袋吃的,陈雾轻用上学住校的行李箱塞了贴身的换洗衣物,一次性床单马桶垫等等,风风火火坐上了副驾驶。
卞述自觉坐在驾驶位,挑挑眉:“我有理由怀疑我家小孩儿没有驾驶证。”
被戳破的陈雾轻不慌也不恼:“回来学。”
“而且这不是有你吗,难不成你要把我丢半路?”语气有些跃跃欲试。
“我哪敢。”卞述说:“我要眼光多不行才能把你扔半路,让别人捡走了呢。”
陈雾轻自动免疫各类情话,扫他一眼:“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毕竟我想一出是一出。”
车启动前,卞述忽然牵过陈雾轻的手腕,顺着血管摸下去,一直到看不见血管的地方,他把头垫在陈雾轻耳边:“那就求求宝贝,别把我扔路上。”
“——?”陈雾轻实在太不耐痒,这顿轻声细语把他耳朵窜得蛰得痒,他反握住卞述手腕,把人推回驾驶位:“距离产生美。”
“我们现在是搭伴的驴友,请和我保持距离。”
陈雾轻半点不负责任,说完后随便道:“出发出发,男朋友!”
陈雾轻选的第一站是内蒙古,一千六百多公里,开了一辆小型SUV,高速加国道,九个半小时先到达阿尔山,那里是被评为最美秋色的地方。
蓝天白云,落叶微风,泛着金光的河水,层林尽染的树木和金色的草地,肉眼所及,如同飘扬的麦浪,美不胜收。
自驾游有一点好,到哪里不用另租车,他们开着车最先上了不冻河观景台,金黄满山,阳光穿透树叶的瞬间,整座山都好像在发光。
陈雾轻真的非常喜欢自然景观,他俯瞰着下面的S型小溪,他看得仔细,卞述在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雾轻缓声道:“我以前来过一次,但是我放假的时候我妈基本都在上班,她陪不了我,等到全国放大假的时候,哪里人都多,没等出门,人先堵在路上了,所以那时候我总拉着我同学做动车来。”
“学生票打折,吃饭住宿AA,不过总共没用几次,旅游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除去上课还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
他听过陈雾轻不止一次提起学生时代的事情,学习压力对比他们那边的确很重。
卞述沉默一瞬,说:“你现在可以尽情享受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陈雾轻把胳膊搭在栏杆上,歪头问他:“你会陪我吗?”
卞述笑应:“会啊,陪到——你不想让我陪着为止。”
“你人怪好的呢。”
“和我人好没关系,因为我爱你。”
吃过饭歇息一天,在周边转过拍照留念,他们接着往下一个地点去。
卞述刚开始不知道陈雾轻要往沙漠里奔,少年轻车熟路,冲锋衣和墨镜从行李箱里一掏,把各种装备递给他,卞述才想起问:“下一站是什么样的地方?”
陈雾轻和他搭着一样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端,他脖颈修长,护目镜挡住大半张脸,露出一截微扬的下巴,衬得下颚弧度更加利落分明。
“沙漠。”他手指搭在镜子上,模样确实潇洒,说:“这回轮到我带你看比赛了。”
有这么一句话,七月的内蒙古,人最多的地方不一定是呼伦贝尔,而是中部的锡林浩特,因为那里将会举办一场声势浩荡的活动——那达慕大会。
他们一路开到赛马场,找地方停车后,对面正在举办摔跤比赛,巨锅炖肉,奶酪瀑布…项目多到让人数不清。
走了没多远,陈雾轻和马厩旁边的一位大叔攀谈起来,对方一见他扬起笑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没见你了。”那人说。
“高中毕业以后出去玩了一段时间,现在这不是回来看你了。”陈雾轻回。
大叔和陈雾轻聊了两句,回头瞧见卞述,问:“这是你…”
“我男朋友。”陈雾轻给他介绍完后,和卞述说:“这是我打副本认识的朋友,跟我特别亲,和亲叔叔没什么区别。”
卞述连连道:“您好您好。”
“哎,幸会幸会。”
那达慕大会上里赛马项目非常有观赏性,不分年龄,不分男女老少,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驱车乘马赖参加活动,彩旗飘飘,鼓角长鸣,热闹非凡。
陈雾轻不打算赛马,专业事还是交给专业人来吧,不过在跑马场里,专门准备一些温顺的马匹供给游客骑乘,他看了一会儿比赛,和大叔讨了一匹马。
枣红色的骏马,马匹毛色光亮柔顺,性格看着温顺,被工作人员乖乖牵过来。
卞述微微惊讶道:“你还会骑马?”
他看着陈雾轻去握缰绳,下意识伸手想让对方搭着,但是陈雾轻只是看他一眼,缰绳再手里打出花似的,接着一踩马镫,轻松翻身上马。
少年拉着缰绳,骑着红马,身姿卓然,雾气沾染他的发梢,接着化作朦胧的湿气,他微微勾着嘴角:“我会的可多了,男朋友你慢慢发掘,保证一天一个惊喜。”
陈雾轻说罢,骑着马在马场内开始溜圈,最开始是悠悠的散步,没过一会儿,马随着他的指挥飞驰,提提踏踏的马蹄声一阵又一阵。
卞述望着他,一眼也不肯分到别处,马厩大叔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碗奶茶:“我家自己做的,你尝尝。”
卞述接过碗:“谢谢您。”
“不用那么客气,小轻的家人都是自家人。”
他们边看着陈雾轻边在一边闲聊,大叔说,他们最开始在副本里认识,有意无意打了配合,出来加了联系方式,再加上陈雾轻有时往这边跑,一二来去就熟悉了。
副本,这个过新的词语。
卞述对它的认知不那么真实,他微微思索的时间,大叔递过来一张照片。
“我们要是按照正规比赛说法,其实是队友,每次下完副本都留着照片,你看看。”
照片里的陈雾轻穿的是蓝白相间的校服,左胸口处由金线勾勒,写着市一中,他们当时的环境看着风大,灌进衣服里吹鼓了衣袖,男孩子冲着镜头笑,他透亮又轻盈,气定神闲地挥霍着自己的少年气。
偷着这张照片,卞述好像穿过镜头望见了曾经更加年少轻狂的陈雾轻。
他那样年轻,生动,张扬。
对他一见钟情,心甘情愿。
卞述望着场上奔跑的那匹骏马,思绪一点点拉开,这才懂有时候在陈雾轻身上感受到的悸动感还意味着什么,代表同样十七八岁的卞述。
他在陈雾轻身上,看见了自己。
他不甘又无愿的过去被人轻而易举地捞起来,卞述想,回去以后他该找找曾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雾轻骑着马缓缓停在他的面前,他随便扯起水袋喝了一口,发丝被蹦到的水滴落湿,他俯身凝望着他。
在这一秒的静谧对视中,卞述仰起头,递出自己的胳膊。
陈雾轻弯眉笑了,借着他的手,侧身翻下来。
“等我呢?”
卞述不说明知故问,他用目光描写陈雾轻的眼角眉梢,说:“没等,是守着。”
“专门在这里守你回来。”